清明过后,天气渐渐转暖,而且,这也是傅城地区一年中最好的的时候,风和日丽,万物复苏。
周林下班后回了姑妈家,今天是他和春芳约定的见面的日子。
半月见一次面,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明知道爱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明知道只要沿着白虎山那条公路走上十分钟就可以见到自己的爱人,可是,就是不能够那样做。
有时候想的无法忍受,看着宿舍里那盆已经被他养的枝叶茂盛的海棠,就有要把它搬到窗台上的冲动。
可是,不能啊。
他心里非常清楚,只要搬过去,晚上就一定会见到自己的爱人。
但是,只要这样做一次,就会破坏掉规矩。他不守规矩了,春芳会更不守规矩。
为了春芳,为了工作,这规矩是必须坚守的。
今天终于可以见到春芳了,他的心情当然是愉快的。
而且,郝绪逯告诉了他孙凤武和岗崎中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他设计的陷阱最终奏效,不仅仅是奏效,简直就是完胜!
他没有理由不高兴。
从事地下工作的人,是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的,情绪化是暴露自己的最大敌人!
他的高兴,只能存在心里,脸上依旧平静,依旧一副不冷不淡的老样子。
饭桌上,姑夫姑妈依旧是斗嘴不断,玉姝依旧是面无表情,吃完站起身就走。
他则偶尔在姑夫姑妈的争斗中插一嘴,自然是帮着老是处于下风的姑夫。
自从和春芳有了肌肤之亲,当然,这肌肤之亲也是有限度,不敢真正做夫妻的事。
即使是这样,他也忽然就感觉到成熟了不少。
从小就看姑夫姑妈斗嘴,没看出什么特别来,现在却让他看出了门道。
争斗一般都是姑夫挑起的,接着就是挨骂或者挨一顿教训。
姑夫这不没事找不痛快么?
恰恰相反,姑夫很享受这种挨骂与挨训。
姑妈年青时也是这小城里有数的美人儿,就是现在,生起气来也别有一番风韵。
姑夫是愿意看姑妈生气的样子啊,当然,他是不会真的惹姑妈生气的。
周林也爱看春芳生气或者耍赖,厥着嘴,盛气凌人的样子,非常可爱。
但他沉不住气,不管春芳真的生气与否,他都怕真的气到她,忙不迭的去哄,去讨饶,结果越是如此,春芳就越变本加厉,直接成了一个小无赖。
在敌人眼中,春芳不是一个冷血的魔头也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难以琢磨不好接近的人;
在郝绪逯眼中,春芳是一个平淡柔和,明事理知大义的优秀女子。
只有在他眼中,春芳才是个蛮不讲理,任性胡来的小无赖!
这就是爱啊!
姑夫姑妈的斗嘴,春芳的无赖,都是爱的具体体现啊。
春末的天色长起来,吃罢饭,屋外依旧明亮。
周林没有办法现在就偷偷溜入春芳的院子,只好在姑妈家等天黑。
和姑夫姑妈在客厅里聊会闲话,他推说累了,回自己的屋休息,实则不想打扰老夫妻俩恩爱的时间。
姑夫现在也是白天在公司上班,只有晚上才回家的。
进自己的屋,发现门边墙上赫然也挂了一把二胡,转身出门问刚从客厅出来的桔子,胡琴是谁的?
姑妈在自己正屋的卧室里听见了,出门来说:“我给你买的。知道你随你爹,爱这个,昨天和玉姝出去看见了,就给你买回来了。
他就跟姑妈道了谢,回屋鼓捣那二胡去了。
喜怒哀乐不能在脸上表达出来,就只有找方式寄托了。
他的爷爷周半山是这傅城里有名的票友,年老时与爱好的朋友在河边的亭子里坐了,一唱就是一个时辰,他耳熏目染,自小便有些功底。
回到奉天,父亲也喜欢,他也就渐渐入了谜。
此时心情舒畅,不免调好了音准,自拉自唱,来一段老生,诸葛亮的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召展控幡影,
原来是司马懿他派来的兵。
…………
我即无有埋伏也无有兵,
来,来,来,
正唱的高兴,对面西屋里一阵急促的古琴音响起,恰如万马奔腾,慷慨激昻中带着悲愤,行云流水里伏着凄凉。
周林不懂古琴,却也知道这琴音能达到如此地步,弹奏者已是专业水平,比自己的二胡不知好多少倍。
看来,启功县长果真是爱女如命,把自己的琴棋书画都传于宝贝女儿了。
他知道玉姝这丫头生气自己高兴了,故意来气他,苦笑着摇摇头,收起了二胡。
那屋里玉姝听不到胡琴音,竟也收了古琴,琴音噶然而止。
周林倒觉有些遗憾,这琴音他还想听呢!可也不能再用威胁的办法去吓玉姝,这办法用多了难免被她识破就不灵了。再说他也不是扮坏人上瘾,只得作罢。
正屋里,姑夫郭德正坐在里屋窗前桌边的台灯下,抱着本古装的看的有滋有味。
姑妈从外屋进来,叹息一声说:“这俩孩子算是结了仇了,也不知这个强生怎么就惹得玉姝这孩子这么讨厌他!咱们明浩玉姝瞧不上,我这还打算把强生和她往一堆捏呢,这可好,跟仇人一般!”
姑夫眼不离书顺口答说:“明浩这孩子太斯文,玉姝不会喜欢。强生如果外面有了,你就是瞎操心。”
姑妈说道:“我问过他了,他说没有。这孩子随我爹,高大,俊朗,要说跟玉姝是真般配。可是闹的谁也不理谁,我还真拿他们没辙。”
姑夫依旧眼光没离开书本,又不知看到了什么动心的地方。听姑妈如此说,便答说:“那你也不用操心。他如果真看上玉姝,玉姝就是他的。”
姑妈是知道丈夫内秀于中的,做事看人都极为准确,听他如此说便热心起来,站到他跟前去问:“可是现在他们就跟仇人一样,咋能弄到一块去?”
姑夫嫌姑妈挡了看书的光线,就往外挪一下身子说:“你这个侄儿绝非池中之物,你就不要跟着添乱了。”
他净说些半截话,姑妈就烦了,僻手将他手里的书夺了来说:“我这跟你说正事呢,还看你的破书!”
姑夫吓一跳,又怕姑妈将那线装书给他弄坏了,眼光不离姑妈手里的书责怪说:“你干什么嘛!”
姑妈泯嘴笑一下说:“说人话,我听明白了就还你。”
姑夫无奈的看看姑妈,又挑开窗帘一丝缝隙,看看院子中没人,才低了声说:“这话千万不可传出去,更不可让玉姝知道!”
姑妈见姑夫神秘兮兮的,好生奇怪,就等着姑夫说下文。
姑夫低了声音说:“强生胸有大志,深藏不露。我怀疑啊,他不是国民政府的人,就是共产党的人!玉姝喜欢的就是抗日志士,如果她知道强生就是,你想,只要强生愿意,她又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
姑妈听了吓一跳,倒顾不上想把两人往一块捏的事了,惊道:”你说强生他是抗日的?那岂不是有危险?”
姑夫就责怪说:“你小点声!”
姑妈这回听话,果真不敢大声,想想说:“不能。强生跟安平四郎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你看他看见村芳太郎那个劲,我都替他脸红!他不会是抗日的。”
姑夫摇摇头说:“你呀,看事情就是这么肤浅!你看他做的这些事,你就明白了。
他看似是帮着安平四郎,可是你想想,如果不成立开采商会,后果会是怎样?日本军方就会插手,我们的煤矿就会被他们夺走,煤一样不少出,咱们和工人都不会有好处。
有了商会以后呢?工人和咱们的利益都有了保证,煤也没多出多少。”
说到这里兴奋起来,“最近井上啊,工人不像以前一样无目的的胡闹了,他们抱成团了,那些原来克扣工人份子钱多的包柜也老实了,不敢随便欺负工人了,连我看着都高兴!
前两天我看了一下炸药用量,和煤产量根本对不上,肯定是有人往外偷,可是怎么弄出去的?我看不出来,门口有鬼子兵站岗啊!这说明啊,这帮人是有组织的!肯定是强生借包柜登记的权利把他们的人弄进来了!”
姑妈如听天书一般,瞪眼看着姑夫,半天问:“你说这些,都是强生干的?”
姑夫点下头说:“应该是。他刚来的时候跟我分析国家大事,头头是道。一般人是不会这么有条理的,而且他说日本人会和美国人开战,我都不相信,可结果就跟他说的一样!
他说是从报纸上看的,那是糊弄我。
你想,心里装着这么多国家大事,明知道日本人会失败,他还帮着日本人做事,他又不缺钱,他图什么?”
姑妈就有些相信丈夫的话了。
这时姑夫又说:“你看见没有?他今天这二胡拉的,里外都透着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姑妈摇摇头,一脸迷惑。
姑夫说:“我也是刚刚听说,驻城内的那个岗崎中队,在凤凰岭西边让八路打了埋伏,一个活的都没跑回来!那个汉奸孙凤武也死在那了!大快人心那!
知道八路用啥办法灭的岗崎中队?炸药,咱们矿区偷出去的黄色炸药!跟在井下爆破一个道理!我估计啊,你这个侄儿是跟我一样,为这个高兴呢!说不定啊,这里面就有他的功劳!”
姑妈脸上也高兴起来,可是一会就忧虑着说:“可是这样强生就有危险呀!他要是有个好歹,我没法跟三哥交代呀!”
姑夫摇摇头说:“强生做事很稳重,玉姝之所以恨他估计也是他故意干的。玉姝这孩子小,管不住自己的嘴,他怕玉姝给咱们招祸,也怕自己暴露了,才会那样吓她。”
姑妈想想是这么回事,就说:“你说,咱们是不是也帮帮强生?”
姑夫思考一阵说:“帮,咱们只能暗中帮。你第一也得管住你的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不能让强生怀疑咱知道什么,更不能让玉姝和桔子看出来。”
待要往下说,就听院子里周林和桔子说话,说是有个事得回商会一趟,就不回来了,让桔子明天给姑妈说一下。
姑妈就沉不住气说:“这孩子,这天都黑了还往外跑!”
就要出门去拦阻,被姑夫一把拽住说:“这事你管不了,别闹的让外人听见,对他更不好!”
姑妈愣愣的站一会,突然哭了说:“我就怕他出事!”
姑夫站起身,拍拍姑妈的肩,把她揽在怀里说:“沉住气。中国不灭亡,就是有强生他们啊,我们应该骄傲,应该为有这样的好孩子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