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光溢悠闲地坐在出租车里,不时地和司机调侃着。即便是离开奉市很多年了,浓重的地方方言也很难让司机听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香蕉人”,而只认为他是一名普通的大学教师而已。
盛光溢的脑海里回放着刚才他与方从之见面谈话时的情景,一种成功的喜悦顿时涌上他的心头,也就家长里短地和司机多聊了几句,丝毫没有发现后面行驶的黑色吉普车。
他没有直接到海运宾馆门前下车,而是离那里有百八十米的距离时就付费下车,直接进入路边的一家肯德基快餐店。在选购好一份汉堡套餐后,他端着餐盘走到靠近门口窗户的位置上坐下,边吃边向外面张望,在过往行人和车辆中,扑捉对自己不利的各种蛛丝马迹。
也许多年来的“职业”特点,使他养成了这个替人卖命、出卖自己母国的习惯。也正是由于这一切,才使他在先加入那个境外组织的前提下,才保证他拥有了那个境外国籍。但是当盛光溢只注意到窗外是否有人跟踪他的时候,其实,美女就坐在他的身后。
在匆匆吃完洋便餐之后,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盛光溢再次踏上了这片他曾经熟悉、也是生他养育过他的土地,直奔海运宾馆。
由于做贼心虚的心理,盛光溢走到宾馆时,还不忘左顾右盼,直到确认真正无人专注他为止,才放心地进入到宾馆的大门。
“小姐,我预订的是几号房间?”
前台的服务小姐按照盛光溢留下的证件名称,帮助他快速查询到房间的号码。
“您是盛先生吧。您预订的房间是1314号。”
“好的。谢谢!”
在办理好入住手续之后,服务小姐将1314房间的钥匙交给了盛光溢。他从大厅侧面的客梯上到13层下梯,直奔自己所属的房间。在走到楼层12号房间门口时,他有意咳嗽了一声,稍作停留,然后打开隔壁的房间,钻了进去。
对于盛光溢的来访,苍狼并不感到陌生,这一定是他的上级“绅士”给他捎话来了。以他几年来对盛光溢的了解,这小子向来“贼不走空”,肯定不是专门奔他来的。由于盛光溢本身就是中国人出身,出卖他为自己换点儿利益倒也无所谓。
想到这里,在苍狼听见外面的咳嗽声之后,略作停留,感觉走廊里没有动静,于是他轻声开门,走到1314房间门口,轻叩房门,在房间门虚开的瞬间,挤了进去。
“光溢,还好吧?”
“不过,春节就要到了,怎么也得置办点‘年货’回去。”
“顺利吗?”
“我这条线最稳妥,既不费力,也不担风险,水到渠成的事。”
“还是多少谨慎点儿为好。”
“苍狼,谢谢你的提醒,放心好了。我干这活虽然没有你那么惊心动魄,但是在时间要求上还是很紧迫的。”
“光溢,说吧,你这次来,绅士有什么最新的指示。”
“他让我告诉你,中国春节期间就在这里过年吧,最好节后再回去。否则,急着年前回去容易打草惊蛇。听说最近国家安全机关抓的很紧,你最好小心一些。另外,让你注意一个姓曲的女孩的行踪,如果她没有出去打算,就想办法‘处理’掉。”
“光溢,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等你安全回国后,我再回去。”
“没关系,到时我们可以一起走,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好吧,就依你。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为你接风。”
“一言为定!”
苍狼说完,以来时的方式,转身回屋去了。
晚上,二人在附近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饭店里,推杯换盏。
“光溢,说说组织里最近有什么变化没有?”
“一切都很正常。绅士和先生之间的关系还是过去老样子,整天勾心斗角的,打的不亦乐乎,我也懒得理会他们之间那些破事。”
“光溢,这次你回去应该会被受到重用了吧?”
“苍狼,我可比不了你。在上级的眼里,不管怎么做,我也永远是一个‘外人’。”
“光溢,想开点。我不是外人,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为别人做嫁衣!”
“看来你我都是同病相怜啊。”
“光溢,不用想那些,咱们喝酒。在这儿,没有组织上的约束,还是放开一点。喝!”
“干杯!”
就在二人吃喝正兴的时候,一个宾馆服务员进入到他们所住宾馆的1314房间,从提包的夹层中取走了那个存储卡,并换上了另外一张与之一模一样存储卡。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苍狼起身去服务台结账,随后走出饭店的大门。五六分钟以后,盛光溢也满面红光地走了出去。
一进入宾馆房间,盛光溢就马上打开提包。当他看到那张卡还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的时候,才放心地进入到卫生间淋浴。
哗哗的流水声,温暖着他的身体。盛光溢透过水雾,从卫生间的玻璃里欣赏着自己的身材。不免一阵叹息,岁月催人老啊。
想当年,自己博士毕业后,在导师的盛情邀请下,留校任教。国外一流的实验室,各种先进的实验设施,无不充满了向更高水平方向发展的诱惑,盛光溢满以为这辈子可以大展宏图了。谁知命运捉弄了他,偏偏让他“不务正业”,早早就让他成为了那个组织里的傀儡。几年下来,自身的研究方向上没有太大的进展,有损母国利益的事倒是做了不少。
盛光溢打着学术交流的幌子,频繁往来于两国之间。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会增加他对金钱的渴求度。他在当地成了家,找了一个外籍夫人,而他的岳父大人,也就是他的“入伙”介绍人,正是绅士。这也无形之中增加了他在组织里的分量,但却没有任何优越感可言,只是因为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血统里有着“中国”的标签字样。
盛光溢的妻子是他在大学时候的同学,起初,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一直没有公开。盛光溢也想通过这种结合,来实现他长期定居海外的目的。他们之间的交往曾经遭到了未来岳父的强烈反对,在经过几次反反复复之后,很不容易才和夫人走到了一起。作为交换条件,靠的是出卖母国的利益。
每当踏上故国的领土时,就会使他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已不再感到熟悉,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张鄙视的眼光和随时准备锒铛入狱的危险,而这一切都源自于他岳父大人的特殊“关爱”。
盛光溢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而现在留下的目的实现了,他也堕落了。
此时,在宾馆里的盛光溢不敢开灯,他时而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楼下的异常。时而悄悄地走到房门口,从门镜里向外窥视。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为止,才放心地上床睡觉。
只是有一件事他还并不知晓,就在他熟睡的时候,他的“合作伙伴”方从之已经被“请”进了国家安全机关的审讯室。
审讯室内有四个人,除了方从之以外,坐在他对面的是鲁齐桓、何倚溪和韩若丹。
“方从之,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到这里来吗?”
“不清楚。”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鲁齐桓拿出了盛光溢的照片放在了方从之的面前。
“不、不认识。”
“哦?那么这几张照片你又作何解释呢?”
鲁齐桓又拿出当天方从之和盛光溢接触时的照片。照片上虽然两人一前一后,但盛光溢进入方从之家的那一张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认识,我刚才看错了。”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盛光溢。”
“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盛光溢的父亲是我的老领导,以前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我总上他家串门,就这样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
“你们今天接触都干了些什么?”
“也没干什么,盛光溢刚刚回国,来我家看我,给我买了套西服。现在就放在我家里,不信,你们可以去看。”
“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们就在一起聊了一点儿家常嗑,叙叙旧。”
“没有谈到涉及工作的问题吗?”
“怎么可能呢?我们是保密单位,有保密纪律要求,这一点我还是十分清楚的。”
“方从之,你是高级知识分子,明知故犯这个词,你应该能分清这个概念的含义。现在是给你一次减轻自己罪行的机会,你心里最清楚稍逊即逝的道理。别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什么也不知道。司法机关的办案程序,还用我在这里和你重申一下吗?”
“我想你们一定是误会了,伤天害理的事,我是从来不做的。”
“那好吧,也许你是由于年龄的关系,多少有些健忘,我帮你恢复一下记忆。前年,你们全家出国旅游时,在境外你见到了谁,回来以后又做了哪些事,前前后后五次和他们接触,他们给了多少钱,我想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听到鲁齐桓的话,方从之有些坐不住了,他的额头有些微微出汗,但还是处于犹豫矛盾之中,不肯开口。
“不着急,我给你几分钟的考虑时间。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不会是想等到和盛光溢当面对质之后,才能说清楚吧?”
鲁齐桓漫不经心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之后,悠闲地吸了起来。
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钟摆的声音点击着方从之的心。他的心里虽然在不断地盘算着问题给他带来的严重后果,但随着钟摆的晃动,心慢慢开始动摇了。
“方从之,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说。”
“那你就从那次愉快的海外之旅开始吧。”
“前年夏天,我们全家随旅行团到境外去游玩,在到达当地的晚上,盛光溢突然出现在宾馆。在境外人生地不熟的,能碰到一个熟人简直就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他为我介绍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并主动提出陪同我一起参观。在他的热心参与下,我们全家玩的都很开心。临回国之前,他还送给我们全家一些贵重礼物,就是名牌手表、钻戒和翡翠制品。我当时虽然高兴,但也犹豫是否应该收下,因为无功不受禄嘛。于是我就告诉他,‘今后如果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吱声。’他说,‘到时一定会少不了麻烦你的’。”
方从之说着,不断在记忆中理顺着自己的思绪。
“我记得当时在机场送别我们全家人的时候,他主动提出和我合影留念。我们在机场找了两张快像,一张由我自己留着,另一张给他做纪念,并相互留下了联系方式。回国后,我们之间一直也没有联系。突然有一天,一个陌生人给我打电话,说是盛光溢的朋友,受盛光溢的委托,给我捎点东西,约我见面。那一次,我去了。我们是在一个咖啡馆里见的面。我们双方见面的时间并不长,对方先是出示了我和盛光溢在机场的合影照片,以证明他的朋友身份,随后交给我一个信封,就离开了。”
“那个人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没有。在他走之后,我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信是盛光溢写的,主要是劝我趁自己还没有退休,利用在单位的便利条件,想办法挣点钱,为孩子多积累点资本。当时银行卡里存有五万元,我分五次取出挪到别的账户上,将原来的卡销毁。”
“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我先是找了几分过期的内部资料,摘选复印成册,封面上加注当时的日期。准备好之后,我给盛光溢去电话,他亲自到我这里来取的。”
“盛光溢拿走这些资料以后,没有再和你说什么吗?”
“他回国后不久,曾给我打来电话,说那些资料不够新颖,但可以借鉴。嘱咐我最好弄点儿最新的。我当时就说,这已经是比较新的,不过如果有机会,我再继续帮他想办法。过了不到两个月,我就将一份图纸资料和新工艺流程复制给他,也是他亲自过来取的。我记得那一次不是在奉市给的,是我利用去沿江市出差的机会,在沿江国际机场交给他的,他没有停留就直接回国了。”
这时,鲁齐桓示意何倚溪给方从之倒了一杯水,方从之非常感激地接过水杯,喝了几口。
“后来,他向我的银行卡里打了十万元人民币。并告诉我,继续努力,今后不要再用实物交给他,最好将资料存在存储卡里,携带方便,减少风险。于是,我按照他的要求,在去年先后分两次将内部资料存在卡里,一次是去年三月份在奉市交给他的,另一次是去年十月份在北京出差时交给他的。盛光溢两次合计给了我二十七万元人民币,都是银行卡。”
方从之说完之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这一次是第五次,还是一些图纸和数据资料拷在存储卡里交给盛光溢。他给我的银行卡就放在我身上,据他讲有十五万元人民币,我还没有来得及去取,就被你们抓过来了。情况就是这样的。”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警察同志,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方从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过的这些事情,迟早都会被人发现的,你就没有想到过后果吗?”
“想过,不过为了孩子,为了能挣到更多的钱,我别无选择。现在你们什么都知道了,想怎么处理我,我都接受,谁让我选择了这条道路了呢?”
“方从之,你这是为了孩子吗?你既没有为孩子着想,也没有为你的家庭考虑,你所做的一切,只能为你的家庭背上更大的耻辱,到最后你得到了什么?你失去的比得到的会更多!”
方从之沉默了,慢慢地垂下了曾经高昂的头,知识分子的颜面在他的脑海里已经荡然无存。完了,一切都完了。晚了,一切都无法挽回!接下来的结果,可能他比谁都更加清楚。
……
“啊!”的一声,盛光溢被恶梦惊醒,他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他起身下地,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向外看。外面黑乎乎的,一片寂静,只是现在他再也无法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