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谁?”格策的声音冷不丁从他的背后响起,加迪尔被吓得心脏差点没停跳,手也下意识松了,幸好格策眼疾手快稳稳地抓住了差点掉进池子里去的手机,一看是罗伊斯的号码,整个人眼睛都亮了,顺势挨着加迪尔坐下后揽住他的肩膀,就冲着电话那头嚷了起来:“马口!!!!!原来是你在和加迪尔打电话呢!!!我好想你兄弟!你今天怎么样?我们……”
加迪尔松了口气,无奈地被光着上身的竹马热乎乎地搂着,听他像小狗一样没心没肺地大呼小叫和散发着臭烘烘的年轻男人味道是了,格策刚刚好像跑去玩排球了,他怎么忘了。很快许多人都或游或跑了过来,在电话里和罗伊斯打了招呼,伤感的气氛一扫而空,加迪尔有点感动地听到对方在外放里爽朗地笑了:也许他一开始就应该拨一个视频电话,让大家都和罗伊斯说说话、扮扮鬼脸,这一定能让他感觉好极了。但加迪尔立刻又想到对方也许会在通话结束后陷入更独孤的感觉里这头,所有人都在,阳光灿烂,可那头的他却独自一人待在安静而清冷的病房里,数着血压器滴滴滴的声音。
沉甸甸的感觉在他的心头难以消散,即使通话结束了也没有好起来。格策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就是这么没心没肺的狗狗一样的“小男孩”,从来不把事情往大了看。倒不是他不关心罗伊斯,只是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并认真move on了。他带着一件罗伊斯的球衣,每次合照都举起来,表达他永远和大家在一起他不是那种会为他人的情绪负担自我的类型。尽管知道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幼稚、人生顺遂、从不深刻的体现,可加迪尔还是很快就在他的胡搅蛮缠里心情轻松了起来:这一天过的,又是困,又是克罗斯,又是罗伊斯,他都快忘了他们昨天刚赢过球了。
“下来玩嘛下来玩嘛!加迪尔!衣服脱了!”格策跳进水池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弄得所有人都在大笑和辱骂他,然后又飘了起来过来抓加迪尔的手。加迪尔笑着摇头拒绝,但是很快就因为瓷砖太滑了坐不住而被他给拽了下去。这种宛如美女落水一样的事情让所有人都无端兴奋起来,像猴子一样在水里上蹿下跳和尖叫,搞得几个助教急急忙忙从另一片区域往这边探头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加迪尔吐了两口水出去后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在混乱中他掉进水里,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趴在了诺伊尔的肩膀上,高大的门将正仗着身高优势托着他的腰浮出水面,得意洋洋地冲着所有人哈哈大笑。
“哦,这不公平!”胡梅尔斯嚷嚷:“明明应该是我先接到的!”
“谢了,马茨。”加迪尔趴在诺伊尔的肩膀上随遇而安地说:“在这里感觉也挺好的。”
诺伊尔像座小山一样高大健壮,举着他这么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都毫不费力,轻松到哪怕加迪尔爬到他的头上去坐着估计也没什么大事。
尽管现在能这么舒舒服服地趴在对方的身上被他举着在游泳池里飘来飘去、像个空中宝石似的迷茫微笑,加迪尔和诺伊尔的关系一开始并不好,这是挺少见的毕竟,这可是加迪尔,他只“对人好”和“忽视他们”,还没人见过他和谁有矛盾。但在他刚登上一线队的那年,他又确确实实和诺伊尔有过很多摩擦,极其罕见地留下了好几张皱眉冷脸图。当时诺伊尔还在沙尔克04,作为鲁尔区德比死敌,多特和沙尔克的矛盾那不是一般的尖锐。球场上是要动粗的,可谁想到动到了前锋和门将身上去呢诺伊尔主动出击时防守失误,加迪尔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跟头,起来后却还要被罚黄和严正警告。
哪有门将假摔的啊!加迪尔感觉这一切真是不可理喻。再一扭头看看诺伊尔高大的身躯上那张无辜的脸和圆眼睛,诡异的感觉顿时更强了。一整场比赛加迪尔都在受门将罪,看台上的球迷冲着他辱骂和砸东西,眼面前是个动不动就来滑铲或者抱他腿的诺伊尔,多特输掉了这场比赛。那绝对是糟糕的一天,而第二次德比时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个小小的意外加剧了他们的矛盾:诺伊尔在下场时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怎么的,一个粗放又毫无征兆的转身,一手肘甩到了格策的脸上,疼得可怜的、无辜走在路上就被人肘击的格策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加迪尔看见的瞬间就是诺伊尔故意甩了格策一个手肘。他当时是真的生气了,冲过去把自己晕头转向的格策按在地上检查他有没有什么大问题,摸到额头的鲜血后心底重重一跳,然后做出了相当生气的肢体表达:站起来推了诺伊尔一把。
纹丝不动的门将露出了一丝困惑:“你干嘛,你想抱抱我吗?”
加迪尔:……
尽管后来知道了诺伊尔不是故意的,误会解开了,但加迪尔还是很难对他建立什么良好的印象,于是在国家队碰面时对自家门将抱有的也依然是一种敬而远之、公事公办的态度,简而言之就是把他划分到了“不想理”的那一类人里。可谁知道诺伊尔反而很上头,总是喜欢用各种各样幼稚的手段逗他、吸引他的注意力,比十几岁的青少年还惹人厌:偷偷抽掉人的凳子或者把不喜欢水的人推进水池里怎么看都不是示好的方式吧?
加迪尔忍无可忍,决心解决问题,于是他在一个傍晚借着加练点球的名义和诺伊尔单独留了下来,然后把更衣室的门锁上,拿出了门后的消防栓。
在诺伊尔目瞪口呆的凝视中,他掂了掂手里的家伙严肃地说:“我们谈谈。”
“谈不好你会拿这玩意打我吗?”诺伊尔都要不会说话了。
用消防栓打人当然是不可能打的,但说出口可不是谈判该有的架势,所以加迪尔只是依然很冷淡地板着脸。他长得太漂亮,平时放松、走神或者微笑的时候还好,像现在这样全神贯注而没有感情地看着谁时,就会有点冰雪呼啸的味道,带来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诺伊尔呆呆地坐在那里看他,有点被吓到了。毕竟虽然加迪尔一直对他很冷淡,但同样很容忍,被他烦到但是又努力不生气的样子简直可爱死,百看不厌。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性格非常好,所以忽然做出这种暴力威胁的事情、还冷冰冰地看着他,让他一下子有点接受不来,一时也懊恼起了自己最近太幼稚混球。反应了小半分钟,他才站了起来,有点仗着加迪尔脾气好、有恃无恐地笃定道:
“嘿,放轻松,亲爱的。有话好好说,你才不会打我,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别烦我了。”
诺伊尔偏作死:“那你多理理我。过来亲一个。”
加迪尔告诉自己,这是诺伊尔自找的。他放下了消防栓,认认真真地挽起袖子。
第二天的训练里门将教练纳闷极了每次诺伊尔落地时,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问他是不是哪里伤了他又说没有,队医一检查发现身上像摔的一样青青紫紫了好多,于是汇报可能是昨天练得太狠了。
“哪里狠啊!”教练大为震惊。
“都怪我不好。”加迪尔跑过来带着歉疚轻声慢语:“对不起,曼努可能是陪我练点球摔到的。”
“哦,亲爱的,别这样,我们都知道不可能是你的错,可能是草坪质量问题。”教练的态度立刻软化了,搂着加迪尔安慰地贴了贴他的脸。诺伊尔龇牙咧嘴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委屈地撇着嘴,但是一句话都不敢说。这天晚上的时候加迪尔在回房间的路上被他拉进了楼梯拐角的储物间,乌漆嘛黑的世界里只有门板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高大的门将像只委屈的熊一类有点心眼但不多的东西一样靠在旧沙发和许多换洗用的床单小山上诉苦:
“我很听话,我都没有告状,今天也没烦你。”
加迪尔不带感情地陈述事实:“告状也不会有人信的。”
“你怎么这么坏,是我看错你了,我还以为你是天使甜心,结果你……”诺伊尔也说不出加迪尔像什么,毕竟对方依然是他认识的人里品格最端正、道德最好的一个,只是在居然会打人这一块大大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于是他不敢再说错话了,转而可怜巴巴地问:“我们现在能和好了吗?”
“嗯。”加迪尔点点头。他也有点不满意自己使用了暴力虽然在实在没有办法时他会选择这么做,可他也不觉得自己这样是对的,所以对诺伊尔的态度就因为愧疚而柔软了许多。他伸出手来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诺伊尔的腰侧:
“还疼吗?”
“哎呦,哎呦!别别别……”门将疼得倒抽好几口气,立刻握住了加迪尔的手不让他乱动。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打这边的。”要不是昨天诺伊尔一直挣扎,加迪尔也不至于骑在他身上按着他的头殴打能够得着的地方,不由得试图弥补过错:“要帮忙涂药膏吗?”
诺伊尔想了一会儿后忽然笑出了声,有点笨地说:“不要,队医才帮我弄过。你把昨天的亲亲补给我就行。”
加迪尔这种保守派的亲吻,想想就好玩。他昨天只是在开他的玩笑,今天却真的有点好奇会是什么样了。加迪尔会羞涩?会尖叫?会继续用这种小老头似的语气教训他不要这么没脸没皮?甚至念一段圣经来教育他什么txl行为都应该被烧死?但他全都预料错了。
他原本是点了点自己脸的,可黑暗中加迪尔并没有看清,也误会了他的意思。毕竟在他的生活里,会千方百计索吻的没一个是纯直男。加迪尔早就在各种疯言疯语疯男人里意识到了不带感情地答应一个吻就是让疯子们回归正常最简单的方法,不要太上纲上线要告诉自己,这和所有感情、恋爱之类的事情都无关,就只是个肢体动作,和拥抱没有本质区别。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设定,以至于完全没想过诺伊尔只是可能直过头了以至于显得像个想调戏美女的傻逼。加迪尔踮起脚尖来凑近了对方,手搭在他的脸侧,在诺伊尔滚烫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带着淡淡香气的、微微发凉的、风轻云淡的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诺伊尔瞪大眼睛脑子一片糊涂时,加迪尔已经离开了他,自然地退了两步,打开门先出去了。
“晚安,曼努。明天见。”
门开的一瞬间,像圣光一样照在他美丽到像画一样的脸上,金发的边缘半透明。他的表情自然极了,仿佛刚刚不是在黑暗中亲吻自己的队友,而是神父在聆听忏悔似的。诺伊尔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黑暗重新涌入,加迪尔却仿佛依然在他的视网膜上发着光。
他慢慢抬起手来放到了自己的腹部。青紫的肌肤依然在痛,可是沸腾的血液让一种诡异的热感在受伤处蔓延开来。真是cao了,为什么加迪尔要亲他,首先排除是爱上他了,但是,好吧,天啊,上帝……真是cao了。
“妈的,再回来亲我一次,我就快愿意为他去杀人了,妈的。他为什么亲我?因为打了我?下次被他打了他还会亲我吗?”
诺伊尔感觉自己疯了。不过在来来回回想了一会儿加迪尔的脸后,他又释然了。人嘛,不喜欢这样的美人难道要去喜欢老头老太吗?
太阳下,克罗斯正坐在不远处喝果汁,把自己挡在灌木丛后面,这样没人发现他忽然上岸不见了。他最近总是在努力避开所有加迪尔附近的地方,可对方被诺伊尔举着,实在是有点过于显眼了。他可以刻意忽视掉加迪尔,但他没法忽视诺伊尔,没法忽视对方仰起头和加迪尔说话时那种宛如狗看着喜欢的人一样的神情。他只有闭上眼睛,可依然觉得有冰冷的愤怒和不爽在身体里翻滚。
不同的人在加迪尔的眼里真的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他想。反正最后所有人都会露出这副恨不得被他套上项圈的表情来,不是吗?他一时间想不清是自己太可悲,还是加迪尔太可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曾经一样,在对方旁边露出这种狗样……好吧,真是屎一样的事实,他肯定有过。
罗伊斯肯定没有过吧,所以他才是不一样的那个。
克罗斯清晰地感受到心底澎湃而起的,对自己的厌恶。他无法去嫉妒罗伊斯,无法憎恨加迪尔,所以到头来就只有讨厌无法得到爱的、像小丑一样耿耿于怀的自己。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如此荒诞吗?曾经他从加迪尔那里获得过那么多关于爱与被爱的美好感受,在对方温柔的注视里,感觉自己值得和拥有最好的一切;他曾经在风和山呼海啸里拥抱自己漂亮的小天使,听到两颗心脏贴在一起、血液流动的声音……可现在一切却变成了这样。
他第一千次试图否定自己的痛苦,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很快乐、没有受伤,依然可以和从前一样。
可他做不到。
第4章 第四章
======================
克罗斯在吃晚饭时依然提不起兴趣,尽管今天有炸薯条这么罪恶的碳水炸弹,他的大脑也依然没有分泌出足够的多巴胺。里面盘旋着和加迪尔有关的各种稀碎的事情,他自己都不懂为什么这些细节会这么清晰、顽固地在脑海中留存,并且永远能带来让人想流泪般的剧烈情绪。
与其说是罗伊斯和加迪尔的交往彻底改变了一切,不如说这件事情只是导火索,点燃了所有埋在地底的炸药包。穆勒的脸大大浮现在他的思维里,比弹窗广告还让人难受。记忆可以追溯到上一届世界杯,当时他和穆勒就是队里年龄最小的两个球员,所以被分着住在一起。克罗斯在打给加迪尔时发现他的家庭电话占线了,接着穆勒愉快的声音就模模糊糊地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这都得感谢酒店糟糕的隔音:
“嘿,加迪尔,最近过得怎么样?……当然啦,我很想你……”
哦,克罗斯当时在想,哦,当然啦,托马斯和加迪尔当然认识,他当然可以给加迪尔打电话。
他为什么要打呢?“我很想你”,呃,太肉麻了。他们很熟吗?
克罗斯知道穆勒和加迪尔认识的时间比他和加迪尔要更早。但他也知道这两人在国家队里相处的时间绝对没有很多,最起码没有他和加迪尔多。但国家队以外呢?
一种微妙的感觉让他站了起来,走到外面的阳台上,不再想听别人的隐私。在穆勒哼着小曲打开卫生间的门哗啦啦洗手时,他才迟疑着拨通了电话,果然才刚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了,加迪尔只字未提“哦好巧啊,托马斯刚刚挂掉呢,你们是约好的吗?”,只非常自然温柔地问候了他世界杯的情况,昨天比赛里被踢的那一脚严不严重,睡得好吗,下一场比赛加油……
克罗斯迟疑着没法开口。他无数次想问“你刚刚也在关心穆勒疼不疼吗?毕竟他昨天被踩到手了”,可加迪尔又没提穆勒哪怕一个字,仿佛刚刚克罗斯听错了名字似的,于是他又因为一种奇怪的自尊而无法询问。
他觉得穆勒和加迪尔的谈话应该没有这么亲密,毕竟他们俩的通话并不长,没准就是穆勒随便打过去问个好的,毕竟加迪尔的生日快到了……哦该死,万一是加迪尔反过来打给穆勒的呢?上帝啊,他为什么要给穆勒打电话?
克罗斯无法忍受了,他决定直接问。
“加迪尔”
“嗯?”
“你刚刚在和托马斯说话吗?”
“哦,是的,你们在一起啊。”听起来,加迪尔并不惊讶,语气平常极了。
这种平常和平淡忽然就让克罗斯的心里开出了一朵,一朵,又一朵舒服的小花,所有不知从何而起的别扭在这一瞬间也不知去往何处了。他也嗯了一声,在电话的最后还是忍不住追了一句“好久没见了”。
“嗯。”加迪尔很温柔,自然而然地善解人意着:“我也很想你,Toni。”
我也很想你。这句话有最起码一个假词:很。克罗斯想,加迪尔根本不会“很”想谁的。程度的多少全在于比较,而加迪尔不会去比较。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偏心的爱,没有。不管是对一群人还是一个人,他都不偏心。他不会爱克罗斯胜过穆勒的,也不会爱今天的克罗斯胜过四年前的那一个。
那罗伊斯呢?克罗斯的脑子里出现的声音像根针一样刺了一下他。他不想去想罗伊斯,他的思绪还绕在之前,绕在穆勒身上。他的回忆里出现太多穆勒倒也是正常的,他们在拜仁里相处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很难错过彼此的风吹草动更何况穆勒是从不掩饰的,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加迪尔那种模糊的粘稠的越界的喜爱,用玩笑作为最好的保护色。在克罗斯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只是处在一段高尚亲密的友情里时,穆勒已经会站在更衣室里讲关于“我真的好迷恋加迪尔”的笑话了没人当真,大伙都哈哈哈地笑起来,然后穆勒站在那里扮鬼脸:
“好吧,先生们,原谅我只是太肤浅了,没法逃脱喜欢金发美人的传统审美。”
大伙又是一阵爆笑。
总是开这种玩笑的好处是显著的,所有人,包括知道了这种“更衣室趣闻”的媒体都会很乐意起哄。比如那年第二回合的国家德比结束时,加迪尔正好站在通道前的采访板那儿,看不到背后经过的人群,施魏因施泰格和戈麦斯联手把穆勒架了起来、在一片惊呼声中丢进了加迪尔旁边就这么在直播镜头下,穆勒像个外星人似的从天而降把加迪尔扑倒在了草坪上,然后在一片死去活来的笑声里两个人一起拍着草屑爬起来。
记者笑到话都快说不连贯了:“哦,上帝啊,你在干嘛,托马斯?”
“我也不知道,问问马里奥和塞巴斯蒂安!还有这个这是你赢球的惩罚baby!”穆勒一边嚷嚷着,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直播镜头里用力地亲了一口加迪尔的侧脸,然后就连滚带扒拉地又逃了出去。
克罗斯就站在那里看着,时至今日,他好像依然能轻松回到那个无人关心的位置看着。鼻子里有青草和血的铁锈味,一整场比赛踢完腿像灌了铅,耳朵被笑声和口哨声震得生疼,穆勒就那么跨着细长的腿跳到了他的身前。璀璨的闪光灯下,加迪尔正扭头看过来冲着穆勒无奈又纵容地笑,被亲的那侧脸泛着可爱的红。在他的眼睛里没有克罗斯的位置。
克罗斯永远也没法像穆勒一样擅长吸引人的注意力,他如果没有踢球的话一定会试着去做个话剧演员,随时随地能把身边变成喜剧舞台。他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烦躁,加迪尔是他们共同的朋友,他不能像希特/勒似的发布号令:你再这么天天嚷嚷喜欢加迪尔我就把你鲨掉。再说了,这种情绪完全是莫名其妙的嘛。克罗斯能很清晰地记得当时他在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反感托马斯亲一口加迪尔这种事呢?这有什么不好的?看,大家都在笑,加迪尔也没有生气。
哈哈,太好笑了,原来他就是在生气加迪尔没有生气。
除了永远不会这么直白地创造“我喜欢你”的氛围以外,克罗斯还很不擅长卖惨,很不巧的是这又是穆勒擅长的内容。他永远没法忘记前年那次比赛结束的那天对方忽然在半夜十二点多给他发来一张加迪尔靠在他的胳膊旁睡着的照片……fu*k,这到底算什么?即使从没保存过,这张照片他还是看了上百次,每一次都会像第一次一样感觉被刀戳进眼睛里,直到脑子再也忘不掉为止。
“?”他过了很久才在聊天框里打下了问号。
但穆勒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他显然是发完就直接睡去了,根本不在乎自己惹出多大风浪。而克罗斯却是昏昏沉沉一夜未眠。他理不清自己剧烈波动的心情从何而来,只知道巨大的痛楚和撕扯感让理智彻底停摆,他想要最起码得到一些更多的信息。
“哦,对不起,兄弟。”二十几秒的语音条,穆勒带着哈欠的气音传过来:“我应该是想发给自己存个档的,手滑点错了。真的好抱歉我现在先去做早饭过会儿再和你说可以吗,加迪尔快醒了……”
克罗斯忍无可忍地找上了门。然而和他的大脑甚至无法进行详细想象和描绘的事实不一样,加迪尔好像就是单纯在穆勒家过了个朋友夜,穿着休闲服坐在桌边慢吞吞地吃煎鸡蛋,很自然地给克罗斯开了门问他怎么来啦是来找托马斯玩的吗。穆勒靠在墙上看着脸色苍白的克罗斯笑得直不起腰,显然是对他的反应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快乐。除去穆勒似是而非的引导,唯一的不妥处就只有他们昨晚睡了同一张床罢了。对于喝多了开party后能在地摊上倒成一堆的当代男青年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不妥。
“托马斯的客房里堆满了东西,昨天实在太迟了就挤挤算了。”加迪尔不甚在意地说。
克罗斯开始感觉自己像个傻逼。但是他不想在加迪尔面前说实话,说因为托马斯给我发了一张你睡着的照片我就疯了一样跑过来看看……是啊,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且不说他不应该这么不相信加迪尔的品格或者说性取向,不该认为对方好像一夜之间就能和穆勒好上似的,做这种奇怪的恋爱脑猜想;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们俩真的有什么,他又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呢。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呢。
为什么要亲自跑过来,像是想要阻止些什么似的呢。
有什么资格呢。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今天一起去骑马吧。”穆勒完全不解释自己的过分行为,若无其事地邀请克罗斯和加迪尔留下来一起玩。
“不了,托马斯,机票已经订好啦。”加迪尔换好鞋子和他道别,也要离开的克罗斯正好可以送他去机场。克罗斯带着一颗下坠到胃里的心侧着身站在门外不看他们,余光里感受到两个人影晃动着重叠在一起。
礼貌的拥抱和贴面吻,仅此而已。可嘴唇和肌肤相贴时那种微小至极的啵声却不知为何如同惊雷般响亮。克罗斯终于清晰至极地意识到,无论这只是友情,还是掺杂了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他都觉得三个人有点过于拥挤了。可这不是一个允许人们在友情中醋意大发的社会,没有一条道德条款写着人只能拥有一个朋友。就连克罗斯自己都做不到,可他还是这么无望、沉默而自私地嫉妒着,嫉妒到无法自控地落泪。
把车停在路边,克罗斯又累又困又心碎,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着,几乎睁不开眼睛。加迪尔被友人毫无征兆的崩溃吓到,半天不敢说话,等到克罗斯哭得缓了点才伸出手来轻轻环住了他,把额头贴在克罗斯的耳朵上碰了碰,感觉对方仿佛是发烧了一样烫。
“Toni?”加迪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克罗斯趴着平复呼吸,泪水已经把他的裤子都打湿了,大腿上冰凉一片,这感觉极其糟糕,而脸侧传来的属于加迪尔的气味声音与温度也并没有起到帮助的作用,只让他在一种同时被灼烧和同时被治愈的感觉里熬煮。但理智一团乱麻,身体却乖乖听话,尽管和加迪尔待在一起让他感觉呼吸都是痛苦的,却还是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乖乖地抬起头来仍有对方举着手帕擦了擦他的脸,又拧开矿泉水瓶放到了他的嘴边。
“我不想喝。”克罗斯哑着声音说。他还想把头低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糟透了头发乱七八糟,脸上白一块红一块,眼睛里充满血丝和可笑的眼泪。天啊,还有比他现在更像小丑的吗?他想应该是没有了。
但是他没能把头低下去,因为加迪尔正认真地捧着他的脸。一模一样的场景在一年前也发生过,一年前欧冠决赛拜仁主场痛丢冠军的第二天,只不过当时他们是坐在克罗斯公寓里的沙发上而不是车子里。媒体的炮火在一堆人里挑中了克罗斯集中发射,仅仅是因为作为脚法比较细腻的中场球员,他拒绝了罚点球;又或许是因为他始终是个不那么合群的东德冷面男孩。加迪尔行走在慕尼黑的街道和U-Bahn里时,满眼满耳都是“懦夫”的字眼,克罗斯成了大罪人,人们对他的恨意让加迪尔感到惊讶和压抑。
加迪尔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来了克罗斯匆匆忙忙给他开门禁和电梯这也不能怪他,他一整天都在躲避各路媒体,要不是好歹看了一眼手机,加迪尔恐怕得等到月明星稀为止。
他们没说那些你还好吗这类的客套话,克罗斯没法伪装,也没必要伪装。在加迪尔面前,他永远无需为自己的失败和脆弱感到不必要的自惭形秽和抱歉。加迪尔冲着他张开手,他就用力地拥抱了上去,直到所有情绪都在这种亲密关系带来的安全感中爆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后悔给你票了。”克罗斯带着鼻音抱怨,盘腿坐在沙发上乖乖地仰着头,任由加迪尔给他擦拭脸庞和眼睛。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