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请多指教,惠君。”
信一说的是和直人一样的京都口音,双手摁膝,笔挺的腰身略微前倾,姿态大方。
他本身就和直人坐得很近,再一倾身,就挡在了直人肩膀前面。
伏黑惠看着笑得两眼弯弯的信一,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但也只是点了下头。
这次他的声音很清楚,不过十分冷淡:“请多指教。”
哒的一声。
直人放下信一的手机,从靠背撑起身。他刚有动静,信一就侧身给他让了位置,两个人同时看向直人。
“直人大人?”信一察觉到直人的表情有些异样,他看了下自己的手机,试探地询问。
直人没有回答他,而是先看向伏黑惠:“惠君,能麻烦你帮我把硝子的东西带回学校吗?”
伏黑惠一愣,看着直人身侧的几个购物袋:“当然没问题,但是,您不和我一起回学校吗?”
直人的手搭在信一的背上,说:“我和信一有事要去处理。”
他的身体贴着信一的肩背,身上的温度只比室温暖和一点,手心也是凉的。
信一有点担心地转头,正好对上直人的侧脸。直人的余光看了下他,手又拍了拍他的背,继续和伏黑惠说话。
伏黑惠的视线在信一和直人之间转了一圈,正想张口,但信一打断了他。
“惠君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回去晚了的话,你的老师会着急的。”
信一五官端正,笑容的弧度也很温和,但他说的话莫名让伏黑惠不舒服。
于是伏黑惠径直无视掉信一,等他再欲说话,眼看着直人已经准备离开,立马起身探过桌面去抓直人的衣袖。
“叔叔”
因为太突然,直到纱制的面料攥进手心,伏黑惠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唐突的举动。
而信一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他死死盯着伏黑惠和他的手,嘴角来回拉扯后才勉强抹平:“惠君,你还真是亲近长辈呢,也是,你这个年纪”
信一在直人的注视下,松开握住刀柄的手。
他维持住他说话的语调,上下打量了伏黑惠两眼后,几个音几个音往外挤:“趁天色早,还是赶紧回去复习功课吧。”
伏黑惠已经窘迫地松手,他正准备收回,一只手就覆上了他的手背,伏黑惠抬起眼,正好和直人的眼睛对上。
微凉的手心贴着伏黑惠的手,直人偏着头,眼神平静:“怎么了,惠?”
惠好像听到有人嘁了一声。
惠没理他,只看着直人,直人又往下弯了弯身体,做出倾听的姿势。
不明晰的日光从他身后的百叶窗映进来,将他身上那件宽松的上衣透出轮廓。
没等到回应,直人侧了下脸,和惠平视。
“我……没事。”惠抽回手,两手垂在身侧,他浅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也可以一起。”
……
见直人不说话,伏黑惠移开眼,又补充了一句:“我答应五条老师,会……帮您做些事。”
其实原话是那家伙很弱,你帮我看着点啦,有危险的时候要保护他哦。
不过没危险的时候,离他远一点。
虽然不懂后一句是什么意思,但前半句,要是如实说出来,伏黑惠无语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绝对会惹人生气的。
……
几秒的沉默过后,伏黑惠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伏黑惠抬眼,直人已经直起身,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脸上并没有表情。
“噢,他叫你跟着我啊。”直人垂眼看他,轻飘飘地说。
啊,直人还是生气了。
虽然他没有直说,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但伏黑惠就是能感觉得到。
他拎着购物袋站在街边,还看着直人和信一离开的方向。
二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但直人最后只说:
“我兄长等会儿会来找我,不劳烦你操心了,惠君。哦,记得转告悟,也让他少操点心。”
伏黑惠回想起信一幸灾乐祸的眼神,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木着脸想,这一切都是五条老师的错。
直人今年71岁了。
术师的平均年龄一般只有二十几三十岁,家系术师在家族庇护下,任务会更轻松,活得也更长一点。
但71岁也够长了,再过个几年,就算他不死,也该隐退让禅院直哉上位。
到了那时候。
哦对,等不到那时候了,在那之前,在尘埃落定之前,直隆就得给自己找好出路。
直隆今年33岁,实力在炳里算中下游,很多人都嘲讽他自甘堕落,因为他的术式非常好,只要再努努力,做个番队队长都没问题。
嘿,这群傻货,他前几个做了队长的兄长是怎么死的,他们没人记得吗?
直隆看得太清楚了,在禅院家,没实力的死,但太有实力,却又压不过头部那几位的,也得死。
谁叫你的存在感刚好够碍眼。
提早表明立场,站队效忠努力晋升?
有什么用,站谁,不到最后谁知道赢家到底是谁,晋升,不过是比谁舔得更欢谁更舍得送命。
更何况在一滩烂泥的家里争高低,不就是争谁最烂,没那个必要。
如果要直隆选,那他13岁那年就算去干苦力,也不会选择进禅院。
直隆5岁的时候,妈妈怀孕了,并且她将要和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结婚。
直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妈妈抱着直隆说,她要得到幸福了。
这太好了。
妈妈要得到幸福了。
母亲婚后的日子于直隆来说,其实没什么不同。继父对他态度冷淡,但也管了他的温饱。
妈妈把更多的关注给了她的丈夫,但每天依旧会亲吻直隆的脸蛋。
而直隆也会装作看不见那些狰狞的怪物,在继父面前做一个普通的小孩。
直隆短暂地体会了绘本里所说的,家的感觉。
一直到母亲婚后七个月,弟弟降生了。
婴儿离不开母亲,而直隆的弟弟更甚。
他每天都在哭闹,聒噪得不行。母亲只好把他一直抱在身边,花全部的时间照料他。
继父为了养活他,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更辛勤地工作。
但是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家庭,和直隆很多朋友的家庭都一样。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只是直隆受到了冷落。
刚过六岁,但已经习惯放学后立刻就跑回家照顾弟弟的直隆想,至少妈妈得到幸福了。
虽然他很少再得到母亲的拥抱,也没有机会再和母亲撒娇,哭诉路上的怪物有多恐怖。
反正母亲好像也已经忘记了,毕竟弟弟更需要她。
于是,他们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家庭。
一直到直隆12岁,国小六年级的时候。
继父下了夜班后弟弟打电话给他,吵着非要买新的蜡笔,于是继父绕了远路,在一个人回家的路上跌落河道,淹死了。
继父留下的钱不多,毕竟要养育两个孩子,家里也没什么存款。
母亲不得不外出寻找工作,四处兼职。
而直隆,只能压缩学业,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全部任务,虽然这时候弟弟已经快六岁了。
而祸不单行,自出生起就小毛病不断的弟弟,又在这个时候确诊了白血病。
后面的事情,直隆记不太清了。
他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崩溃,又如何因为昼夜不停的劳作形如枯槁。
也不记得弟弟在病床上是怎么尖叫闹腾,又像野猫一样一个劲叫他哥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好像是一眨眼的事情,又好像折磨了他很久。
一天母亲回到家中,她怔怔地看着同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直隆,小心翼翼地为她端上一碗热汤,突然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
也就是那之后不久,她将直人带到直隆跟前,她跪在直隆身前,死死攥着直隆的手。
她的满头白发杂乱,双目猩红布满血丝。
她说:“直隆,走吧,跟你的父亲回家去,你会得到幸福的。”
她说,直隆,你要幸福地活下去。
于是直隆一直想要这样做。
“兄长。”
直隆的视线重新移回对面的人身上,那人微低着头,用温顺的眼神看他。
那是家中排行十一,直隆最小的弟弟直人,只比直隆小六岁。
直人没有咒力,小时候最受轻视,所以直隆曾经很可怜他。
直人抬手,直隆转动眼睛,看向直人身侧的信一。
信一拿出几张纸放到直人手上,而直人将它们放在桌面摊开,推给了直隆。
直隆垂眼,看清上面是他非法开设赌场的状告信,写信人是匿名,但附带了他和合伙人来往的照片。
“兄长。”
直人又开口了,他向前倾身,单臂撑桌,那双和直人一样细小的瞳仁看着直隆。
直人蹙起眉,担忧地说:“我正想来找你的,兄长。这封信还好被我发现了,不然可就送到父亲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