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阿母,刚喝了药。”沈倦退到一旁,指着床上的人。
“沈大人,我一定尽我所能医治你阿母。”年君华坐到床边,手搭在周华秀手腕上,把了又把。神色凝重,手依旧搭在周华秀的脉搏上,出声道:“帮我把油灯拿来过来一下。”
闻香离桌子得近,听到后迅速拿起油灯用手护着闪动的灯芯,以最快的速度递过来,“年公子当心”
年君华左手接过,把油灯举在周华秀脸庞,右手翻开她的眼皮,借着光亮仔细观摩,面色十分凝重。随后又捏开周华秀紧闭的嘴,动作有些大,惹得昏睡的周华秀眉头紧皱。
“你这是?”
年君华松开手,在房间打量着,“有没有筷子,或者勺子之类的硬物,我需要看看她的舌苔。”
“勺子,这儿。”沈倦跑到桌上拿起刚刚喂药的勺子。
年君华接过勺子,指了指右侧,“沈大人,你帮我举着油灯,往这个方向一些。”
“闻香,你来帮忙,稍微用点力,捏开沈老夫人的嘴。”
左边是闻香,中间是年君华,右边站着举灯的沈倦,在她们两人的配合下,年均化把勺子抵在周华秀舌上。
年君华刚拿出勺子,沈倦迫不及待问:“如何?”
“此毒我只在古籍上看过,还从未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是产自西域的毒药,主要由草乌头制成,异味大,量大才能致死,沈老夫人应是在日常中小剂量摄取,日积月累才造成今日这般情形。”
“如何解?”
“只有找到下毒的人拿解药,我师姐来了也”年君华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沈倦猩红着眼眸,下意识拽紧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下毒之人就在府中,我这就去找她。”
“姑爷”闻香被沈倦散发的恨意吓得说不出话来。
“快跟上去看看。”年君华意识到不对,拍了一下闻香,追了出去。
沈倦一路暴走,眼中涌动着熊熊怒火,暴戾黑眸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脚步生风似的横冲直撞,恨不得将康洁儿撕碎杀死。
两手空空的她饶进后厨,一通翻找,在地上拾起一根柴火棍,窝在手中捏了捏,眼神被一旁正在磨刀的厨子吸引去,随即丢下木棍,命令道:“把刀给我。”
“大公子,我还没磨好。”厨子愣了一下,后厨只剩下他一人在收尾,被突然出现的沈倦吓得不轻。
闻香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叫道:“不要给他!”
“不用磨了,给我。”沈倦不等厨子做出反应,上前一把夺过菜刀,直奔康洁儿所在院子。
途径的下人们从未见过沈倦这般模样,看她手上还持了菜刀,纷纷退避左右,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闻香在黑暗中瞥见泛着寒光的刀刃,不由得惊叫一声:“糟了姑爷怕是疯了。”
“快拦住他啊”年君华这时也发现了,他没想到刚痊愈不久的沈倦健步如飞,自己又不熟悉宅子的布局,一时追赶不上。
话刚说完,沈倦已经消失在视线中,拐入连廊中。
“快追,不然要出大事了”年君华体力不支手撑在膝盖处,喘着粗气,看着闻香。
“我,我不行了”闻香卷起裤脚,看着方才不小心撞到树枝划开的伤口,小腿被尖锐的树枝划出一道血口,血正往外冒。
“他这是要去杀人啊”年君华长吸一口气,提腿继续追。
闻香指了指左侧,“别往那边,往左拐。”
年君华急忙刹住脚,一脸不解道:“他不是往这个方向吗?”
说话间闻香已经追了上来绕过年君华,声音从在前方幽幽传来:“穿过池子,水不深,这样比较快。”
康洁儿所居住的院子在司马府最深处,就在荷花池后面,沈倦要走过去需要穿过荷花池旁的连廊。
年君华看了眼闻香的小腿,叮嘱道:“你,还是别下去,我下去就行,你从连廊过去。”他顾不上卷裤脚,“扑通”直接跳入池中,确实如闻香所言,水仅到小腿处,但水面结了些冰,冻得他直打哆嗦。
年君华看着沈倦的身影逐渐逼近前方的院门,不得不加快水下的脚步,刚到岸边,沈倦已经快他一步闪入院中了。
“沈大人,不要冲动”年君华连滚带爬,匍匐上岸,刚进院子,就看见沈倦手紧握着菜刀,杵在屋内。
声嘶力竭的哭泣声由内传出,他不由得一惊,心里暗道:“糟了,还是慢了一步。”
“没,没制止住吗?”闻香气喘吁吁,出现在年君华身后。
“好像是的。”年君华不太确定。
“大哥,我阿母怎么了”沈毅趴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哑掉了,他拉扯着沈倦下摆似乎在求救。
年君华双手抱着自己,不停搓手,冻得直发抖,双眼瞪得通圆,唇间颤抖着发出一句:“不是吧”话间牟足了最后一口气,跑上前,他没想到沈倦竟然杀疯了,连小孩也不放过。
第90章 坐以待毙
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闻香担惊受怕,不得不跟上去,看年君华堵在门口不动, 以为他被吓到了, 心越发慌了起来, 虽然心里已经预想过无数次里面的景象,但她只相信眼见为实, 只能忍住害怕, 咬咬牙拉开拉开年君华, 头往里探。
入目所见着浅粉色外衣的康洁儿,面色苍白静躺在床边地上, 胸前外衣上侵染了大片呕吐的暗红, 嘴角还残留一抹血渍, 闻香连忙看向沈倦手上的菜刀,干净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手麻脚乱抱起还拉扯沈倦哭嚎的沈毅,看沈倦还有失神,又轻轻掰开她的手, 把菜刀取出, 扔到院外。
年君华这才提脚走入屋内,路过之处留下一串湿哒哒的脚印,他在康洁儿旁边蹲下, 一番查看后, 起身缓缓说道:“大剂量中毒,断气有一会儿了。”
这也意味着解药没了, 年君华小心翼翼观察着沈倦的神情变化。
沈倦转过身,她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止不往下掉, 踉踉跄跄走到院子,瞬间感到身子失了支撑力,所有的精气一下子被抽空,疲软瘫倒在石板地上。
情绪终于全面爆发失控,她疯狂捶打着地面,嘴里不停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她声音沙哑,眼睛红得像一团火焰在燃烧。
闻香和年君华满脸担忧,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在一旁看着,任凭她哭够。
“去通知二姨娘吧。”许久沈倦缓缓起身,哑着嗓子,话是说给闻香听的。
一家之主不在,晚娘作为代掌管府中大小事务的长辈,自然要知会她处理后事,至于怎么处理,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
“事情还有一线转机。”年君华紧跟在沈倦身后。
沈倦身体一震,停住脚步,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等年君华往下说。
年君华从怀中掏出青蓝色药瓶,送到她眼前,“这药能延续三日左右。”
“三日后呢?”
“唯有解药能解,否则会成活死人。方才没说是因为这药有毒,眼下只能以毒攻毒,争取一些时间。”
年君华当下不敢告知太多,怕沈倦一时难以接受,三日后若是等不到解药周华秀会永久昏迷,直至身体机能逐渐停止。
沈倦看着悬在眼前的药瓶,迟迟不接,无力合眼又张开,终于伸手接下。
年君华再次提醒道:“以毒攻毒只能延缓时间,后果你需要考虑清楚,明日午时前服用即可。”
“谢谢。”沈倦紧握着手中药瓶子,慢慢走回周华秀所在院子。
*
夜间,同仁堂人群散去,只剩几个伙计在打扫卫生,柏歌敲打着算盘,似乎在整理账目。
看到温如玉一脸严肃出现在门口,她停下手中的活,把人引进内堂。
得知尹妤清失踪后,柏歌楞在原地,脑子飞快运转,片刻分析道:“以我对公子的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定是遭人劫持了。”说着拿出搁在柜子里的长剑,出去又跟大厅里的伙计交代了几句。
温如玉见状跟了出来,刚想说什么,被柏歌捷足先登,“温公子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和姑娘,我去公子回新宅的路上查看线索。”
柏歌快马加鞭来到司马府,再由司马府顺着回新府的路线一路寻找线索,企图从无人的街道找到目击证人。可惜夜深人静,又因疫病一事,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若是平日还能拉几个挨个询问。
那是?柏歌在夜色中瞥见闪动的黑影,拍打马屁股朝黑影走去,等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拄着拐杖慢慢走动的乞丐。闲主付
严寒的夜晚里,他裹着破棉服,脚上的布鞋破旧不堪,大拇指从破洞里挤出。
乞丐看柏歌下马,堵住了他的去路,不得不换了个方向。
“老人家,我能向你打听点事吗?”柏歌掏出一串铜钱放在乞丐捧着的碗里,素未相识求人办事总要拿出诚意。
“可,可以,您说。”乞丐盯着眼里一大串铜钱,激动得有些结巴。
“你晚上都在附近吗?”
乞丐如实回答:“我刚从拱辰街那儿过来。”
“晚上可有看见马车从前方过来,往那个方向离去?或是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柏歌指了指左右两侧的街道。
乞丐神秘兮兮看了看周边,小声道:“还真有,早些时候我在拱辰街遇上事了。”
他头微抬,若有所思,片刻回道:“大概饭点的时候吧,我饿得不行了到前头想讨点饭吃,远远就撞上有帮人正在打劫一辆马车,吓得我赶紧躲到巷子里,生怕被他们发现了。”
“在哪儿?能否带我去看看?”柏歌又给了一串铜钱。
乞丐将柏歌领到拱辰街,停在胡同口,拐杖跺了跺地,“就是这儿,那个车夫好像被抬进胡同里了,太黑了,我也只瞧见人影,看不真切。”
“多谢。”柏歌闻言跑进胡同,在隐秘墙角找到奄奄一息的车夫,查看鼻息还有少许热气呼出,人没死,于是朝胡同外的乞丐大声叫道:“你有水吗?”
“有,有。”乞丐本不想滩这趟浑水,奈何柏歌钱给得有点多,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从腰间卸下水囊递上前,“凉的。”
柏歌打开盖子,把水撒到车夫脸上,用剑柄戳了戳车夫胸口,急声唤道:“醒醒,快醒醒。”
“哈欠”车夫冻得浑身发抖,打了个喷嚏,缓缓张开双眼,看见眼前站着两个人影,吓得抱头求饶,“别,别,别杀我”
“哐当”一声,铜块和地板撞击发出声响,引起柏歌的注意。
柏歌摸着地板,拾起一块腰牌,来回摸着腰牌的纹路,尽量控制语气,温和问道:“我是你家少夫人的朋友,你今晚护送她出府,发生了何事?”
听到是尹妤清朋友,车夫才缓缓放下双手,双唇颤抖,揉捏肩颈处,小声回:“四五个黑衣人突然从胡同窜出,把我敲晕了,少夫人许是被他们劫走了。”
车夫指着腰牌,激动道:“我想起来,这,这个东西是我被他们捂嘴时,慌忙之间从他们腰间扯下的。可惜蒙着面看不见,不过人都长得很高大。”
熟悉的腰牌,高大的身形,柏歌一下子就锁定了目标,十有八九又是赵德搞的鬼,她火速回药堂,集结了一批身手矫健的人,准备等查探道具体地点就去救人。
*
第二日清晨,沈倦依旧没有等来尹妤清的消息,一边是她的阿母,一边是爱的人,同时出事,她分身乏术,危急时刻却只能守在周华秀床前。
好在柏歌差人带了消息过来,知道尹妤清极有可能是被赵德手下的禁卫劫走,目前还不知道软禁地址,正在火速追踪,让沈倦先照顾好周华秀,其他事她们会处理好。
“确定吗?”年君华看沈倦打开药瓶,知道她在艰难中还时做出了抉择,但还是想再提醒她一下。
“只能这样了。”沈倦无奈叹了口气,将药丸喂进周华秀嘴里,“阿母,你再等等,我一定想办法拿到解药。”
沈倦喂完药,吩咐闻香照顾好周华秀,她要出去一趟。
她马不停蹄直奔含章宫,请昌平出手相助,眼下能想到且可以帮她的人也只有昌平了。
“若我猜的没错,赵德要的是你手上的《山河锦绣图》,现在还没找你许是有其它变数,我可以去找他,逼他交出沈夫人。”
昌平话锋一转,继续说: “但仅凭一块落在胡同口的腰牌,就要将此事归结于他,很难,他不会作认的,我怕强逼之下,沈夫人会有性命之忧,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他主动找上门,你手上有他想要的筹码,就不用担心沈夫人的安危。”
“还有,你回去写封和离书,以备不时之需,你在马家村这段时日,朝中发生了诸多变局,我父皇病重,朝中现在基本被王冲一派把持,你阿父从昨日就未回府,可知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