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盛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
前一天一家子热热闹闹的给孟晚过完了生日,今天一早,他和宋亭舟就要出发去盛京。
这回去盛京不光是宋亭舟带着孟晚,连祝三爷也要同行去送儿子。镖师照旧雇佣妥当,他们需先乘马车到奉天府,再从奉天府坐船南上入京。
马留在家中,雪生将自家的行李都搬到雇佣的马车上,总共八个木箱。不算多,反正到了盛京也要再添置,带着路上紧缺的就是了。
离别总是伤感的,好在常金花已经有些习惯,毕竟这次上京是好事,儿子要去准备明年初春的会试。
今日天气晴朗,高空万里无云,他们清晨出发,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被阳光一照,霎时变得五彩斑斓。
车马路过的震荡颠簸到小草叶,露珠便顺着叶片滑到草心,滋润着新生的嫩叶成长。
刚出昌平府南城门不远,前方官道就被人堵得严严实实,祝三爷吩咐镖师上前查看,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人还没回来。
祝三爷和宋亭舟亲自下了车,往前步行了小会儿,越是靠近,越是发现场面不同寻常。前头有护卫戒备,禁止人群过往,若发现可疑人员,便会被护卫扣押,他们的镖师就正被他们扣着。
看样子,前头的车队里是个大人物。
祝三爷是个老江湖了,嗅觉敏锐,当机立断说:“别过去了,咱们撤,绕小路过去。”
镖师犹豫着说:“那虎哥他们怎么办?”同时还被前头的官兵押着。
祝三爷沉声道:“他们就是探个路,又没犯事,不会被怎么样的,别废话了,走!绕东边的小路。”
宋亭舟叫住他,“伯父,从西边绕过去。”
他双目深沉,里面是沉甸甸的、祝三爷看不懂的情绪,却让他心头翻涌,忍不住听从了宋亭舟的话。
“从西边绕。”祝三爷吩咐前边开路的镖头。
镖头不解,“三爷,西边是农庄。”
田边的路不好走就算了,踏坏了田地还要赔钱。”
祝三爷不耐的重复一遍,“爷都说了走西边,磨叽个屁!”
宋亭舟往回走的前一瞬,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车马,以及……跪在马车前面,一身知县官服的人。
“……自八月初谷阳县水坝被洪水冲破,谷文、谷青两县水坝接毁,到如今已有两月,三县百姓有六成都已流离失所。”
“卑职有心联合两县的县令一起上报朝廷,却被谷阳、谷文两县的县令出卖,将消息捅到了吴知府手中,吴知府派遣府兵围困谷青县,另下官不得外出。”
“如今三县田地里的庄稼都被洪水泡毁,百姓没了过冬的口粮,若朝廷再不救济,明年年初不知会死多少人!”
“卑职所说句句属实,还请王大人回京上奏陛下,请他派人严查昌平知府吴衍!安置灾民,移粟就民,赈给粮粥!”
严昶笙跪在马车前,句句哀痛,声声泣血。
马车上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你说的这些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了,但我记得四年前昌平知府曾上奏户部,拨款维修昌平内的几处大坝,怎么可能一朝决堤所有堤坝尽毁?我且问你,越级状告顶头上司,朝廷三品大员,可有实证?”
严昶笙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仍是跪在地上的姿势,双手捧着献上,官服几年未换新的,已经洗的泛白。他声音激昂,谁都能听出他音调里的怒火。
“卑职身为知县丝毫不知此事,更没有收到知府拨下来的修堤款项!三县境内民不聊生,只要大人往北走去亲自一观,便可知道卑职所说皆无虚言。除了昌平三县被隐瞒下的水患之灾,这两本账目上还记录着吴墉联合皇商祝氏私造盐井,以私盐充官盐售卖给百姓,和为了勒索下官,将朝廷下发的数万斤土豆种放烂在府衙粮仓!”
他所说之事太过惊骇,王大人终于露了面,他掀开车帘对身边保护他的护卫沉声道:“将书册拿过来给我。”
护卫刚一动作,东边的林子里便传来了人声,一众兵马瞬间包围了整个车队和所有带刀护卫。
王大人从马车上下了,眉头深皱,“吴知府这是何意?”
“下官担心王大人路上会遇到危险,这才带兵过来相送,还请大人不要误会。”吴墉嘴上轻描淡写的说着话,却带领了数千府兵围剿全场。
真刀真枪的面前,人数较少的护卫们并不敢妄动,任由吴墉上前抽走了手中的书册。
严昶笙眼睁睁的看着账本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落到吴知府手里,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眶瞪得通红,已经是愤怒到了极致,“你怎么会知道我会来找王大人?”
吴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在他脚下挣扎的蝼蚁,“我倒是不知道是你这种小货色,能从我书房盗走东西,倒也有几分胆色。”
严昶笙蓦然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子的瞬间又被两个士兵拿刀按跪在地上。
严昶笙声音惨淡,“原来如此,你是故意将消息散播出去,想引我上钩!”
“哼。”吴墉冷哼一声,“倒也没那么蠢,只是走错了路。”
既然已经中计,吴知府是不会让他活着回到谷青了,严昶笙只有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王御史身上。
“王大人,卑职万死不辞,但昌平的百姓何其无辜,他们不该枉死啊!请王大人救救他们吧!”
王御史离他只有三米远,他背倚着车厢沉默不语,没有回应严昶笙的话,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吴墉的人。
他声音不怒自威,“本官是替天子出来巡视,吴大人难道要对天子不敬吗?”
吴墉忙跪在地上,“下官不敢,但旗下县令擅离职守,危言耸听,冒犯了王大人,下官是定要将他拿回去定罪的。”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但神色却没几分敬意,甚至不等王御史发话,他已经自行起身了。
“王大人巡视北地下一站应是安平府吧,一路舟车劳顿,太过辛苦,不如让下官的人送大人前往。”
如王御史所说,吴墉不敢将他扣押或在昌平境地杀害,但安然放他回京已是不可能了,干脆将他送去安平。
安平府乃最北地,姓王的就是返京也要两月之上,到时丝毫证据没有,只靠一张嘴,看国君信不信他的一番话,便是信了,这两月时间也够他花费数十万银两打点好上面,届时只将所有事情都甩锅在几个知县的身上,如此便可高枕无忧。
吴墉眼睛一眯,已经将所有细节想遍,自然再无遗漏,心中得意之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严昶笙,却见对方眼里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息。
严昶笙抬首望着不再言语的王御史,对方却不肯与他对视,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御史为求自保,是不会管了。
他惨笑一声,悲戚高喝:“田间无粟百姓饥,洪灾无情官无义。华楼满砌红白物,皆是苍生血铸成……”
吴墉抓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声音饱含危险,“我看你是一刻都不想多活了。”
严昶笙仰天大笑,所有悲苦、恨意、愤怒、失望,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竟然生生吐出一口污血,染红了吴墉大半张脸,还没等吴墉发火,他便挣脱对方桎梏,一头撞在了王御史身后的车辕上。
鲜血喷洒在破旧的官袍上,让这身红色官服,添上了一层新色。严昶笙缓缓倒在地上,顶着涓涓流血的伤口,死死盯着拿帕子擦脸的吴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王御史不忍的闭上了双目,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对身旁的护卫说:“将严大人就地掩埋了吧。”
“这就不劳王大人费心了,下官来处理了就好。”
吴墉脸上的血渗进皮肤,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就顶着这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抽出下属官兵的长刀,狠狠刺在严昶笙的遗体上。十几刀下去,刀上沾染的除了血迹,还有破碎的内脏碎屑,吴墉这才满意的收了刀往旁边一扔。
“王大人,请吧,下官亲自送你出昌平境地,之后的路也会由府兵们相送的。”
王御史的车驾渐渐远去,只留下五人收拾严昶笙的尸体,准备回昌平。
见人都走远,这五人中不免有人抱怨,“真是倒霉,留下干这种活。”
有人劝他,“知足吧,不比去安平强?”
严昶笙尸体中断几乎被人砍碎,几人抬了几次没能成功,便找了个麻袋过来装,装到一半前方幽幽飘过来一道穿着红衣的身影。
五人戒备起来,“你是谁,官府办事,不可再前行了,还不快滚开!”
小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染血的麻袋,双目赤红,怀里还抱着件缝补粗劣的蓝色长衫,但刚缝好没几天的长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在他手里扭曲变形。
“昶笙,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第108章 昌平府篇(完)
一个月前
严昶笙那天推开书房的门,迈进去的半只脚突然定在原地不动。
书房内,桌后裂了一条缝的榆木椅子上,多了道陌生的身影。
对方从椅子上站起来,三十岁上下,一副寻常商人打扮,见了严昶笙先是拜了一礼,随后说道:“齐盛十九年的二甲进士严昶笙严大人?我记得那一年是刑部侍郎廖大人主持春闱。”
洗衣服的小柳敏锐的察觉到院子里的变化,他厉喝一句:“昶笙!”
严昶笙脚步一动,先对着小柳说了一句,“别过来。”
随后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对椅子上的人行礼道:“不知是哪位大人光临寒舍?”
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之心,那人见他这样反而放下了心,“大人不必紧张,卑职乃都察院副都御使王大人麾下小吏,我家大人特命我前来见大人一面,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书信,还请大人一观。”
实际上这样得用的心腹,王瓒共有六个,来昌平之前就全都被他派了出去,比他本人还先到达昌平,没成想竟真有一个寻到了要紧人物。
此人得知严昶笙手里有证物后,便派人迅速回禀了王瓒,得来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通过部分兵力包围敌方据点,营造出要攻城拔寨的气势,吸引敌军所有兵力前往救援,再利用预设好的兵力集中主力进行伏击与歼灭。
而严昶笙,就是那个吸引敌军的诱饵,他……甘愿配合。
“小柳,我要去一趟乡下,你去小六家或者虎头家住几日,他们家中都有姊妹兄弟,省的你自己待在后宅无聊。”
“和他们那群小屁孩有什么可玩的,你要去哪个村,我陪你一起去。”
“我去的地方很远,你跟着会累。”
“我不嫌累,我就要去!”
“你不是一直想将户籍放到我户籍上?你乖乖等着,回来我就叫孙主簿帮你迁过来。”
“真的?那我就能跟你姓严了?”
“对,跟我……姓严。”
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将王御史送到昌平边界,亲眼见着自己手下府兵把人送走,吴墉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一路行来都是骑的马,回程不急他便让手下买了辆马车来用。
坐在车上他打开了捂在怀里片刻不离身的账本,翻了几页先是无碍,可后半本突然察觉到不对。
“不对……这上头的墨是新墨,这账本是假的!”
吴墉满头惊汗,本是秋日阳光和煦,他却直感一股凉气从脊椎骨一直蔓延至全身。
“停车!速速快马追上王瓒。”
车马重新调头,耗费一日重新追上王御史车驾。
吴墉逼停了赶车的人,冷声道:“王御史不愧是京官,真是好手段啊,险些连我都糊弄过去了。”
王瓒掀开车帘淡淡的说:“本官不知吴大人所言何意。”
吴墉将他随身行李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他被逼的红了眼,“都到这个份上了,王大人不必装傻,我若是找不到账本,朝廷命官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双照样不多!”
吴墉犯得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个不慎就是万丈深渊,这会已经和亡命之徒没甚区别了。
眼见着刀要架到脖子上,王瓒瞳孔微缩,不得不开口,“吴大人逼我也没办法,账本确实不在我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