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皇子道:“你们的母亲太吵了,每日都叽叽喳喳,我捉不到它,只能打死你们,让它也感受一下我的难过。”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很明显,无人教导的小皇子,没有感受过人间温情的六皇子,在善与恶之间挣扎徘徊,他既可以将自己果腹的馒头给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也可以因为一点不顺心就将树上的幼鸟摔死。
老国师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当即进宫朝见皇帝,提议让小皇子前往无业寺,用圣光普照的力量,给小皇子提供一个健康良好积极向善的成长环境。
但小皇子还那样小,无业寺却离京都甚远,皇帝并不放心早早将小皇子送去寺庙,便提出要选一位品德兼备的少年夫子去教导小皇子,既可以照顾小皇子起居,不让那些刁奴欺到皇子头上,还可以做小皇子的玩伴,不让他继续孤僻下去,当然更重要的,是希望那位少年夫子能将小皇子教导成一个德才兼备、温柔敦厚的好孩子。
因怀里还揣着馒头,老国师勉强同意了这个提议,但也只同意了三年,待到小皇子十岁那年,皇帝终究顶不过老国师的压力,将小皇子丢去了无业寺。
十年之后,皇帝终于又想起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的孩子,一时老泪纵横,恰好这一年中秋要举行盛大夜宴,皇帝便将之作为借口,派人将已经长成却体弱多病的六皇子接了回来。
而皇帝将六皇子接回来后,也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再加上六皇子实在丑陋,与先后毫无相似之处,皇帝本就不多的父子之情,瞬间就散了个干净,转眼又将这个儿子忘了。好在六皇子自回来后便一直深居浅出,居住在他那荒凉简陋的六皇子府,即使出行也会戴个面具,绝不给皇室招来非议,倒让皇帝与国师对他放心了些,以为这么多年的吃斋念佛,还是很有效果的。
皇帝和老国师完全不知道六皇子府中有不止一个密室的存在,更不知道明面上在无业寺的小皇子,居然在自己的六皇子府修建起藏满了罪证的密室。也不知对方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地方”,还是纯粹的恶意挑衅。
总之这六皇子的伪装做得极好,除了因为一场意外,导致他竟然与当朝丞相一同坠下断崖,好在他生来命硬,只断了一双腿,虽然此后都将不良于行,至少一条命还在。当然,也是因为这一场意外坠崖,他才认出原来丞相竟是一位故人。
而岑双与清音被传送进这个幻境的时间点,正是那两人意外坠崖的时间点,也是故事中六皇子恍然知晓原来丞相是故人的剧情点。
又因为仙人是直接以仙身进入幻境来代替故事中的人物继续剧情,所以总是会出现一些不符合故事人设的地方,就比如眼下岑双这具显然不符合六皇子人设的壳子。
幻境里的纸人拥有灵性,不会瞎到这种显然换人的情况都看不出来,所以镜灵在每一个仙人进入幻境时,会给他们三次说出理由的机会,只要其中有一个理由符合当下剧情发展,还不让纸人们看出端倪,便算仙人答题成功,那么第一个听到答案的纸人,就会回答仙人一个问题,至于具体是什么问题,就看仙人想知道些什么了。
是以,答题,便是镜灵给出的第一重考题。
只不过镜灵不会太过丧心病狂,一进来就要仙人答题。幻境中的纸人一开始并不会察觉到人物变样,他们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慢慢意识到不对劲,而这段时间,就是镜灵给仙人们去寻找身份信息的时间。
而迷雾塌陷时仙人们在云层中看到的画面提示,既是剧情提示,也是答题用的提示,这也是仙人们必须尽快找到自己队友的意义所在,毕竟两位仙人所看到的画面并不一致,只有两人聚首,才能得出初步结论,然后开始寻找纸人答出符合剧情的“换面”理由。
如果仙人实在答不出镜灵预设的答案,那么在第三次答题时,仙人们可以选择“失忆”这个借口。
这也是帝姬给过的提示之一,她还说,“失忆”这个借口虽然可在各个幻境通用,也的确可以让纸人暂时忽略该仙人不止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身量容貌都有所变化这件事,但是同样的,仙人也不会因为这个答案得到任何线索,所以帝姬让诸位仙人慎重使用这一理由。
当然,原著中的小狐王觉得答题太麻烦,压根就不想去找什么身份信息,直接就说自己失忆了,所以岑双原本是不知道标准答案的,可如今……反正三次机会,他用掉一次,也无伤大雅,若是答错了,再去寻仙君商讨便是。
于是岑双几乎算是对赵大人完全重复了一遍对方刚刚说的话后,即“逢仙赠药”“断崖奇遇”后,便见赵大人弓着的身子终于直立,双手朝前一拱,道:“洞天福地,水月镜花,敢问上仙有何疑惑?”
岑双问道:“容烟帝姬曾言道,欲出水镜,需先破题,但问,此镜谜题何在?”
赵大人道:“回上仙,谜题早在上仙进入福地之前便已给予,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携手诸事皆明。”
这句话说完后,赵大人的脊背又塌了下去,脸上又堆上了笑,好似他方才什么也没说过一样,如今也只是简单问出另一个疑惑:“那殿下,您如今又是预备去哪儿?”
岑双也无一点异样,只笑道:“我与丞相一同跌落断崖,如今我因奇遇安然无恙,总担心丞相有事,故打算去探望一番。”
赵大人点头道:“是该探望的,毕竟细说起来,赫连丞相他还是您的先生呢!学子探望夫子,合情合理。”
岑双笑意盈盈,重复道:“合情合理。”
也得是岑双知道这个故事的完全剧情,所以赵大人这句话才显得微不足道,若是在岑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赵大人这句话那可相当于就将另一条线索拱手送上:清音仙君所扮演的这位丞相,正是六皇子幼时的那位少年夫子。
第22章 乱镜之南山一梦 隔岸观火,好戏开场……
赫连丞相的府邸清贵典雅,水木清华,高台厚榭巧夺天工,叠石理水相映成趣,芙蕖映水美不胜收,人来人往笑语不歇,与六皇子府那荒凉之景全然不同,这么看着,倒让人不知谁才是皇室子弟了。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赫连丞相乃朝中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因着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精神劲大不如前,对国师与丞相二人也愈发倚重,尤其是明明白白只听皇命而不站队的丞相,更是深受器重,如此,一个不受宠的常年在寺庙吃斋念佛的落魄皇子,又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
何况,就算赫连丞相不参与任何一派党争的态度再分明,可因为皇帝终究上了年纪,膝下皇子不多却也不少,时至今日还未立储,皇子们难免会多生心思,在朝中官员身上下些功夫,而若是深得皇帝信任的丞相哪怕只是在皇帝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也是极好的,是以不管是朝中官员也好,还是诸位皇子公主,对这位尚且年轻的丞相都极为敬重。
又因为近来皇帝似乎终于开始有了立储意向,几位皇子便更是坐不住了,时不时便要遣麾下之人与丞相府走动走动,又或是自己带些礼品寻个借口登门拜访,要不然便是想方设法与丞相一同外出办事,总之这丞相府总是热闹的。
六皇子府自然是怎么都比不了的。
当然这些事皇帝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他那几个儿子只要知道分寸,不闹出什么事来,他也乐于见他们几个互相制衡。
当然,不论底下人怎么走动,丞相大人为人处世自有一套守则,总归是不为所动,于是这些皇子们便明白了送礼刷存在感是没什么用处的,那么便只好频繁刷脸,让丞相对他们刮目相看了。于是他们便开始更换攻略方式,在走动之外,争取能与丞相合作处理政事。
就比如这一次,正是为着与丞相一道南下治水,三皇子仗着皇帝的宠爱闹了许久,才闹到一个跟丞相一同外出的机会,同时还将其他皇子踩了下去。当然,表面上说着只是想跟从相国学习的三皇子,实际上打着什么小算盘,只有他自己知道。
总之,二人此去便是大半年,六皇子便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回的京,故不曾见过如今大名鼎鼎的年轻丞相,当然,他也没怎么见过他那个名义上的三哥,如今皇城之中最受皇帝宠爱的三皇子就是。
按理来说,他这样一个落魄皇子,除非自找麻烦,否则是绝不会与这二人有太多交集,毕竟从明面上看,等过完这个中秋夜宴,他便又要回到无业寺去伴着古佛了此残生,是以其他皇子公主压根就将他当不存在,但就在丞相与三皇子治水事毕传回京都时,几个皇子争相要去做那个为丞相接风洗尘的人时,竟是又教皇帝想起了宅在府中长蘑菇的六皇子。
毕竟那些个皇子公主闹腾得实在厉害,你一句我一句跟鹦鹉一样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那两天无论皇帝是走到哪里都能撞见某个儿子,或为其一母同胞兄弟说话的公主,亦或是难得去趟后宫,没两句某位妃子准得提起自己的儿子不可,于是老来叛逆的皇帝一个烦躁,就指了六皇子去驿站迎接丞相与三皇子。
只是临了时又有点后悔,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这圣旨都下了,自不能随意收回,便再三嘱咐六皇子,一定要将他的面具给戴好了,切莫吓到别人。
于是六皇子便领了皇命,率一行人朝城外最近的那个驿站出发,该地乃回京必经之路,自然是顺顺利利地接到了人,只是接到的这二人气氛极度古怪,尤其是三皇子,明明当初说好是要跟随丞相去学点东西,但如今似乎无论丞相说句什么,他都能呛声个几句,最后居然还因为丞相跟六皇子说了句话,饭也不吃,气得自己骑马跑了。
丞相似乎想追,但几番犹豫,叹了口气,到底是没有追,只是那顿饭,终究一口也吃不下,歇息去了。
落魄到啃馒头长大的六皇子默默给自己夹着菜,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才在心中评价:有病。
但这原本没什么,三皇子跑便跑了,反正不远处就是京都,在他跑的时候丞相还命人跟上去保护对方了,所以对方怎么都不可能出事。可倒霉就倒霉在,三皇子是没事,他们有事了。在丞相将那些武力值较高的护卫派去保护三皇子后,他们这一行人便遭遇了刺杀,逃命的途中,丞相与六皇子因为一个意外,齐齐掉下断崖。
这便是岑双与清音入幻境这个节点的完整因果了。
如今,扮演着落魄六皇子的岑双便披一件斗篷,又揣着一双手,侯在相府外面等待小厮通报。毕竟他落魄嘛,尊贵的丞相大人,那可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岑双倒是等得安然,一点也不觉得繁琐,偶尔还举目遥看几眼相府里的大好风光,心下越发感慨,哪怕是两个运气都不好的人同入一个幻境,却还是他更倒霉一点,拿到的角色卡是个天煞孤星不说,连住的地儿都是破败院落。
他一派从容,又不做掩饰,只那么站在那里,便成了一道最亮眼的景致,惹得府中的丫鬟小厮都悄悄藏在门后偷瞧他,但或许是仆随其主,相府的仆从们显然要沉稳许多,不像赵大人的随从那样夸张而跳脱,所以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来。
但由于岑双乃仙人之躯,五识不同凡人,故而那些侍女们自以为小声的话,还是纷纷落入了他的耳中。
“这位就是那个十岁便被高僧看中,早早去无业寺侍奉佛祖的六皇子么?”
“他方才不是说了自己的身份,你又忘啦?”
“可是我听其他府中的丫头说,她们曾经见过的六殿下身体羸弱,还……总之,不是这个模样的,我先前总觉得,唯有三殿下那样明艳的人,才衬得上咱们相爷,可如今哎哟!你打我作甚!”
“谁让你瞎说话,竟敢编排起相爷与三殿下了,莫不是皮痒了。”
“哎哟莲心姐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三殿下平素看咱们相爷的眼神,啧啧,只是咱们相爷是个呆的,不过这次他们两个一起出去了那么久,我才不信他们没发生点什么……”
“你果然还是皮痒了。”
“哪有!不过莲心姐姐,你觉不觉得,不止是这位六皇子,好像咱们相爷也大变了一场似的,我总感觉咱们相爷以前不是这样的,可是,我又想不起来他原本是个什么样子了,说起来,咱们相爷,是什么时候眼盲的?”
“你这么一问,我好像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六殿下他定然是因为在断崖下有了奇遇,是以……”
……
……
由于岑双已经提交了自身变化的标准答案,所以如今这个幻境已经开始将断崖奇遇这个原因潜移默化给所有纸人,所以那两个丫头聊着聊着,便自己就默认了他的变化,与此同时,她们也开始意识到如今这位赫连丞相的不同之处,相信不久就会开始有NPC去询问对方了。
而这也是两位仙人在这场答题的各自作用,如果他们两个都能答对,那么一个询问谜题下落,另一个询问幻境剧情,接下来的事都将变得事半功倍。
不过么,岑双既然已经拿到了关于谜题的提示,而他身上更有着这个世界的完整剧情,所以不管清音仙君是答对也好,答错也罢,都不再紧要。
紧要的是,现在他须得仙君与他一同将此镜谜题寻出,只有寻出谜题,方能破题,也唯有破题之后,才能将仙君送出此镜,而他才能安心去寻水镜镜灵。
眼下他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那小厮怎么都该通报完毕,想必不一会儿就能来领他去寻赫连丞相。
果不其然,正这么想着,那门后已有人走了出来,并不是之前传话的小厮,而是丞相大人的贴身侍从,此刻对方脸上正扬起讨好的笑,朝着岑双走来,观其态度便知丞相对这位六皇子的重视,是要好生将人请进去了。
却在这时,一阵哒哒马蹄由远及近,将那侍从的步调打断,甚至这相府门口的护院都端正了身子,而极好的听力更让岑双听到方才说过话的某个丫头低叹一声:“来了,果真来了,莲心姐姐,你看我说得不错罢!”
一时好奇,岑双脚步一转,向边缘处靠了几步,是个不注意看便不会注意到他的位置。选好这么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后,他才好整以暇地朝声源处看去。
来人穿一身大红长袍,束一条玄玉带,骑一匹红鬃马,手持一根长鞭,头戴一顶烈焰冠,五官姣好,面容白净,神情骄纵,流星赶月打马而来,又以一个高难度动作恰到好处将马停在相府门口,这才翻身下马,昂着头便走向那个原本要去找岑双的侍从。
红衣男子道:“带我去找你们家主子。”
“可……”侍从犹豫了一下,目光犹豫地朝岑双看了一眼,才道,“可是,丞相大人今日有约了。”
“有约?约了谁?”那人目不斜视,看都没看岑双一眼,只哼笑道,“什么约能比本殿下还重要?莫不是在你们这群狗奴才眼里,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配与本殿下相提并论?你不引路便闪开,我倒是要看看他赫连丞相究竟是伤成了什么样子,才能与一个废物待在那样一个地方那么久。”
这侍从当初也是跟随丞相一同南下,自然知晓这红衣男子在他们丞相心中的位置,当下也只能无奈地看着红衣男子昂首入了相府,才转身走向岑双,怀着歉意道:“六殿下,只怕还要劳您等上一等了。”
“无碍,”岑双好脾气道,“话说此人是谁,为何他不用通报?”
侍从道:“您这么快便忘了么,不过您近来才回京,与他只有过一面之缘,随后又发生这么多事,忘了也正常他便是您的三皇兄,三殿下呀!”
岑双本就猜到了一点,如今侍从的话倒是让他完全知晓了对方的身份。那便怪不得了。
怪不得能视丞相府如无人之境,怪不得那些护院仆从俱不敢拦,原来他就是三皇子。
按照此镜剧情来说,这位三皇子,便是这场三角纠纷里的其中一个角,还是极其牢固的那个角,因为他乃是丞相大人的白月光。
只不过,如今正待在丞相府的,却已不是那个将三皇子如珠如宝供着的丞相了,而是一位不知情为何物,礼貌却疏离,冷情又凉薄的仙君。如此说来,当雪一样的仙君遇上火一样来寻心上人的骄纵三皇子,那场面想必很有意思。
如此一想,那一颗热爱看戏的心不免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蠢蠢欲动的岑双将揣着的手放下,突然正色道:“既是三哥来了,我岂有回避之理,既是要去见丞相大人,便趁此时机连同三哥一道见了罢。”
“哎,哎,六皇子,您怎么也这样啊……”那侍从阻拦不及,只能追在岑双身后,一边追赶,一边吁气。
第23章 乱镜之南山一梦 隔枝相望,心弦初动……
原本的丞相自然不叫赫连丞相, 因为如今的赫连二字所使用的乃是清音仙君的姓氏,原本的那位丞相姓楚,旁人称之为楚相。
岑双让炎七枝买来的这册小说, 说的便是这位楚相。早前之所以说这册小说与其他情缘类畅销书有所不同, 是因为这不止是一个纯粹的凡人世界观,其中所描述的爱恨纠葛, 所涉及的三人,都是男子。
关于这位丞相与其白月光的故事其实非常简单,便是白月光三皇子一开始只是看中丞相的权利地位,是如同其他皇子一般,只是想让对方助他登上皇位,但他怀揣着野心接近丞相的同时, 又包裹上了“爱慕”这一层糖衣, 只是后来南下治水, 孤男寡男的,两人竟是生出了真正的情愫。
但此时二人均未戳破那一层窗户纸,他们是在暧昧中争吵, 又在争吵中暧昧, 一个迟钝,一个别扭, 居然真的一直不曾有谁明说过彼此心事, 哪怕是这次的断崖事件,嘴上别扭其实内心担忧坏了的三森*晚*整*理皇子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丞相府, 第一件事,竟然还是跟丞相吵架。
毕竟三皇子再怎么烦闷担忧,嘴里也是吐不出一句好话的,于是他说着说着, 这二人就这么又吵了起来,而就在他们这样争吵的间隙,六皇子来了。
六皇子是来看望故人的。
如此又不得不提到六皇子与丞相之间的牵扯。
而说起丞相与未来暴君六皇子之间的纠葛,那就要复杂上许多了,甚至复杂到六皇子的情感变化以及心路历程,都是不分明的。
六皇子与丞相相识远比三皇子要早上太多,早在六皇子还是个七岁孩童那一年,便与被皇帝指来做他夫子的丞相有了交集,从七岁到十岁,那三年时间他们亦师亦友,形影不离,也因为有了少年夫子的照顾与陪伴,六皇子的身体日渐好转,性子也不再如往日一般阴沉,在被送往无业寺前夕,他甚至已经不再如以往般畏惧人群。
只是好景不长,六皇子注定要被送去无业寺,未来的道路如无意外一眼便可看到头,但少年注定要奔赴属于他的光明前程,他不可能这辈子都只缩在那一角破败院落,况且他与六皇子本来也不是同一路人。
后来时光荏苒,年轻的夫子少年得志,加官进爵,成了立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平素待人接物宽容平和,人缘向来很好,又因讨好他的人不计其数,所以他身边也从来不缺人,人来人往形形色色,多到他自己都记不住,能让他记住的,定是鲜活肆意与众不同的少年,是如三皇子般被娇宠出的光鲜明艳,至于那个灰扑扑如尘埃一般平凡普通的孩子,自然早就成了他生命中的过客,十年,足以物是人非。
但六皇子却一直记得这位先生,因为他生命中出现的人太少了,而能短暂停留在他身边还待他好的人就更少了,虽然丞相大人对六皇子与对其他人并无什么两样,只因他惯来宅心仁厚,越是不在意,反而能越平和对待,等他真的上心了,那可就完全两幅面孔,就如他后来与三皇子争吵不休不说,嘴还毒得紧,让三皇子时常被他气得跳脚,而他也独独只招惹三皇子这一个人,当然这些是那时的六皇子所不知情的。
他从前不知道丞相大人有两幅面孔,他只知道那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他不知道好心人在路上随便施舍了个肉包子给即将饿死的幼犬,对好心人而言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是过后即忘的小事,而那肉包子,也是人人都可以给,因为它本身并不珍贵,唯有幼犬将它揣在怀里,揣到那包子凉了、馊了,也没舍得吃。
幼犬……啊不,六皇子是在认出故人之后,又来探望故人时发现他这位故人竟是有两副面孔的。彼时丞相与三皇子因为六皇子的到来总算暂且休战,却没有休多久,就在这几人就一个话题浅浅聊了几句,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南下治水时那二人身上发生的事,于是没一会儿,这二人就捡起了当初的分歧,又吵了起来,这二人的心思虽还没有说开,但他们吵架时那旁若无人的氛围,无人能插足其中。
六皇子神色淡淡地喝着茶,没人知道他那时的想法,但他那些故人相认会说的话,到离开时也不曾提到过一句。后来丞相至死时,他也没有表明过一句自己对丞相的心思,更不曾表露过对三皇子与丞相这对苦命鸳鸯的看法,在那一本名叫《南山一梦》的章回小说中,只有一个场景稍稍泄露了一点六皇子的心理活动。
那个场景便是发生在中秋夜宴。
彼时,也是六皇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现在大众面前,可迎接他的并不是善意,而是挑衅、鄙夷与羞辱。那是一场君臣同庆欢聚一堂的夜宴,入场俱是皇亲贵胄与达官显贵,在那里,自持身份者无视于他,傲慢无礼者讽刺于他,而还有一些人,他们对六皇子有种恶意的好奇,于是逼迫他摘下面具,又在看到他的真面目后大肆嘲笑,还将他比喻得粗鄙不堪,最后在推搡中将六皇子连人带轮椅推到了池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