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岑双试探着松开了些,见他只奇异地看着自己,并无大喊大叫的倾向,才彻底将手收回,直起身子,重又将殿中光景打量了遍,再三确定此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仙,侧了侧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池中人道:“凤泱。”
凤泱?这名字怎的有些耳熟,莫不是曾在哪里听过?
但除了幼时与同龄仙人有些交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其他仙人交流过,对外界仙人知之甚少的岑双,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更多了,他也不甚在意,正想将这种感觉归类为“近来入耳的人名太多,所以听谁的名字都耳熟”时,忽闻一阵匆忙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停在殿门之外。
岑双欲言之语迅速回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转头看向殿门。
门外的人不知考虑到什么,没有破门而入,而是在几句低语之后,立在门外恭敬唤道:“扰殿下清修,我等奉旨捉拿一只闯入天宫的妖精,那妖精胆大包天,竟敢潜入殿下宫殿,我等正是循着其身上的妖气追踪到此地,听闻殿下也在这里,不知是否见过那只妖精?”
殿下。
几乎在这两个字落下的同时,岑双便无意识往后跳了一步,身体远比思维更快,当即便要跳窗跑路!
他当然要跑了。
能在天宫被尊称为“殿下”的唯有两个,一是帝后之女,公主凤娆,另一个,便是帝后之子,天宫的太子殿下,凤泱。
太子凤泱。
!!!
但岑双来不及感慨自己误打误撞都能撞上天宫太子是有多“好运”,只想着快些离开这里,可惜另一个反应不比他慢多少,就在岑双转身之际,一道法术朝他飞去,直直打在他身上,将他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水声再次响起,随后是衣料摩擦的声,再然后,便是一声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吩咐:“进来罢。”
殿外的人没有全部进来,进来的人也不敢多看,恭恭敬敬地将岑双带走,倒是岑双在被拽着离开之前,冷脸看了对方一眼。
那位太子殿下此时已穿戴整齐,穿的却不是架子上的素衣,而是一身锦衣玉饰,华贵不已,头发尚有几分湿润,披肩落至腰间,微卷的发梢有水珠落下,被对方发现了,便捏指掐了个诀,一身水汽彻底散去。
约莫是察觉到岑双的目光,对方抬头看了过来,与岑双的视线对上,不知怎么想的,微微笑了一下。
笑个屁。
心机男。
真讨厌。
岑双心头恨恨,一边臆想着将那位天宫太子拳打脚踢了好一会儿,一边暗自加紧冲击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只是那到底是天宫法力高深的太子殿下,虽然没将自己放在眼里,下的也不是什么死咒,但以自己目下的修为,想冲破也没那么容易。
是在天兵带着他向南门将军复命之后,押着他送往散灵殿的路上,岑双才将身上的束缚解开,还将一众没有反应过来的天兵挥退,转身又跑了。
天兵们愣怔一瞬,勃然大怒,再度追了上去!
这回岑双倒是没有再往谁家宫殿里钻了,不止是因为天兵们追得比之前还紧,更因着天兵们被他的行为惹怒,下手毫不留情,一串法术直接往岑双身上砸去,逼得他只能接招,哪还有空闲躲藏。
岑双一开始还记得不能将动静闹得太大,不能引起那些上仙的注意,所以出手尚留余地,之后却被打出了火气,也被勾起了好胜心,一路斗法,再不收敛,将天兵击倒,沿途的宫殿捣毁,张扬而肆意。
他这会儿倒是爽快了,可惜因着他们闹出的动静,不止天边多了一大片朝这边飞来的祥云,连同那位要去云霄殿面见天帝的凤泱太子,都被他再度招了过来。
这次不止被定了身,还被一道捆妖索给捆成了粽子,落在凤泱太子脚边,被带着一道去见天帝了。
“强闯天宫”与“大闹天宫”的罪名,可不能相提并论,前者被审问清楚后,顶多也就是个被镇压在散灵塔关上几十年上百年的事,后者的下场嘛……
虽然不太清楚捣毁天宫建筑会有什么下场,但岑双明显不想那个下场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被押入云霄殿后,还是有努力为自己辩解的,他甚至都交代了自己上来的原因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
可惜殿中仙人无一人信他,听他说话,个个冷笑,一口一个“妖孽胡言乱语”“皆是无稽之谈”将他骂了回来,不少仙人还拱手出列,奏请天帝,欲以“擅闯天宫”“捣毁神殿”“造谣仙人”等罪过惩处岑双。
仙人们自然不会相信。
在大多都是凡人成仙的天宫,怎么可能有仙人愿意和妖怪私相授受,生下一只半妖,还被这半妖找上门来?
这样的笃定与厌恶,让仙人们甚至不愿去验证一番,只想快快将岑双定罪。
可事到如今,即使岑双有心解释自己不是妖怪,也不会有人相信。
而他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说出自己是被人封印了仙骨。
百口莫辩之下,他只能破罐破摔,开始不要命地催动《涅》,想要强行将封印撕裂,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却不曾想,正是如此举动,造成了他人生第一次功法失控。
元神被烈火焚烧的痛疼几乎让他失去神智,寿元被大量透支转化成了法力,功法开始自主运行,岑双无法干涉,满到发涨的法力让他心慌恐惧,可这样的失控并不是他恐惧就能避免的。
可现下的他哪里能消受这么多法力,遑论仙骨还被封印了,被驱赶到四肢百骸的力量让他满嘴都是腥气,旧伤未愈,身上又被撑开了新口子,岑双也没办法,只能先将过多的法力释放出来。
只是一个不小心,释放的法力恰恰好砸在了周围的仙人身上。
还将云霄殿内的半数陈设给砸了。
仙人们因为轻视岑双是妖,严重低估了他的修为,所以既没制住岑双,还吃了不小的亏。
云霄殿内外乱哄哄闹成一团。
凤泱太子约莫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愣怔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准备出手制止,可他刚抬起手,忽然察觉到什么,顿了一下,手也放了下来,抬头看去,唤道:“父帝?”
金殿之上,那位立于天上人间权势之巅的男子就那样静静坐着,神色淡漠,高高在上,俯瞰而下的目光,并无一丝触动。
又一个仙人被岑双砸出了云霄殿。整座云霄殿都跟着抖了抖。
高坐上首的天帝轻轻叹了一声。
未见他有任何行动,岑双便好似被什么凭空击中一般,身形骤然凝滞,抬着的手一点点下垂,面具下的面孔还凝结着前一刻的狰狞,双目却失去了色彩,空荡荡倒了下去。
仙人们悬着的心还没彻底落回去,眼珠又因为惊愕而差点掉出来以那只名叫岑双的半妖为中心,整座九极云霄殿,燃起了一把大火!
“他……他这是,怎么了?”
“方大人何必明知故问,飞升四劫,你我都经历过。”
“所以……”
“显而易见,这只半妖运气实在好,渡过火劫,飞升成仙,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他就不再是擅闯天宫的大胆妖孽,而是你我同僚了啊!”
“……”
第155章 天宫旧事(六) 凤栖梧桐,冰释前嫌……
旁的仙人眼中的“飞升”, 于岑双而言,不过是仙骨上的封印被解开了。
那时,不知天帝随手打入了一道什么法术到他体内, 强大的法力威压镇得他毫无反抗之力, 但被封印已久的涅之火却明白机不可失,配合外界威压, 摧枯拉朽般在封印上肆虐,一口气将封印破解至第九层!
虽未彻底解开封印,但也足够岑双原本的仙气,将他身上的妖气驱散,又因为涅之火声势浩大,有如飞升仙人曾经历过的飞升四劫中的火劫, 便让这些仙人误会了。
当然, 在身上封印未完全解开的当下, 岑双乐得他们如此误会,唯一需要担忧的,便是那位不知活了多少年, 看了多少仙人飞升之景, 且自己就是飞升仙人的天帝陛下,有没有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如此惴惴了好一段时间, 也没见对方再召见自己, 岑双便渐渐将心放了下来。倒是其他的仙人对自己“半妖飞升成仙”的事迹更感兴趣,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明显比正经飞升上来的几位仙君多得多。
但明白面具挡不住仙人视线后, 岑双便极为讨厌那些掺杂着好奇同情以及嫌恶鄙薄的目光,所以甚少明着在天宫走动,连积攒愿力的卷宗任务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副不思进取游手好闲的模样, 久而久之,看向他的目光,便少了许多。
岑双自然乐见其成,他之所以不去参与仙侍择选,而是去灵宣殿接取愿力任务,为的正是多出些自由时间,方便他暗中打探他娘的下落虽然,以他目前“半妖飞升”的身份,即使有做仙侍的念头,也未必会有上仙肯收下他。
除了天宫太子那位奇人也。
说起太子凤泱,倒是对他抛过一次橄榄枝,大约是在他“飞升”的第三日,他还没有住的地方,便蹲在一棵还挺喜欢的梧桐树上小憩,忽然风急,“呼”一声轻响,岑双耳朵动了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什么东西敲了头。
他睡得昏天暗地,一时忘了今夕何夕,还以为睡在自己的寝宫树梢,被那个人扰了好眠,迷迷瞪瞪往下面看了一眼,咕哝出一句:“好困,再让我睡一会儿吧,太子哥哥。”
别开头,想要继续睡。
没一会儿,又转了回来,眼睛也完全睁开了,重新看回去,正好将那个还想拿树叶砸他的人逮个正着。
凤泱转动落叶的手停了下来,眸中尽是笑意,微笑着问他:“既是困了,怎么不回去睡,反而赖在太子宫里?”
岑双一见是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没地方睡。”
凤泱好笑道:“你没地方睡,不去找灵宣殿的仙官尽早给你安排,日日挂在我宫前,是想吓唬谁?”
“没要吓唬谁,我就是,比较喜欢睡树上。”岑双闷闷道。
凤泱道:“哦,比较喜欢睡太子宫的树上?”
岑双瞥了他一眼,道:“你宫门口这棵树,长得最好看。”
“太子宫的梧桐树,可不是天宫中最高大葱郁的,”凤泱莞尔道,“不过,你这么喜欢,又无处可去,若不来太子宫做个仙侍,如此,便能日日与这梧桐树为伴了,你觉得呢?”
岑双幽幽盯了他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一溜烟跑了。
但等到第二日,太子宫前的梧桐树上,照旧蹲了一只戴着面具的黑衣少年。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少年雷打不动,躲在高高的枝头上,凤泱太子虽没叫人将他赶走,但让他入太子宫为仙侍的话,也只说过那么一次。
大约是在第七日的时候,那位太子殿下准备了一桌美食,一壶美酒,就摆在庭前石桌上,缭绕的云雾似一片茫茫云海,藏住了石墩,也掩盖了大半张石桌,还衬得桌上的玉壶金樽更为显眼,珍馐异果更加鲜艳。
凤泱太子自斟自酌,芬芳酒水满庭飘香。
太子宫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已十分高大,只要宫中的人不特意施法遮蔽,半个太子宫的景致都能被树上的人看去,更别说这一桌好酒好菜了。
岑双自然看得清楚,还能看到仙果上晶莹的露珠,剔透的酒液流入酒杯,再被那位天宫太子执起饮下的画面,他看得仔细,自然没有错过之后凤泱太子放下酒杯,冲他招手的一幕。
岑双动了动脑袋,却没有搭理对方。
凤泱太子失笑出声,又冲他摇晃着手中酒水,含笑道:“醉云间虽不如琼芳酒有名,但也是千金难求的天宫佳酿,真的不想尝尝?”
片片红叶随风而落。
凤泱太子作势起身,遗憾道:“唉,日光漫漫,却无人共饮,甚是无趣,只可惜了这壶好酒,还是我从母后那里求来的,既然有人不领情,我也只能拿去还给母后了……”
话音未落,树梢摇晃“沙沙”几声,眼前便多了一人。
凤泱太子眉梢的笑意都不曾落下过,握着酒壶的手极其自然地一转,给对面的酒杯倒满,抬手示意,温和道:“眼下只有你我,不必拘礼,坐罢。”
那是岑双第一次和凤泱喝酒,两人虽然陌生,但喝起酒来却很投缘,连口味也很相似,就因为太相似了,以至于凤泱太子最爱吃的那几个菜,都被岑双吃完了,最爱的醉云间,大半都下了岑双的肚。
凤泱太子看着满桌狼藉,略有些哭笑不得,道:“你倒是真不和我客气。”
岑双倒酒的动作微顿,抱着已经完全被他霸占的酒壶想了想,直起身给凤泱太子倒了半杯。
不能更多了。
却不知此举有什么问题,竟惹得对面那位太子殿下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停不下来,给岑双原本存有的三分醉意都笑去了,抱着酒壶怔怔看着他。
凤泱太子眼角都笑出了泪,才堪堪停下来,执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抬头看着岑双,没忍住又笑了一声,才款款道:“天宫很多年都没有来你这么……不拘小节的趣人了,你叫,嗯岑双是么?”
岑双没有回答,只是奇怪地看着他,道:“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叫我和你喝酒?”
凤泱亦不答,轻飘飘反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日日往我的梧桐树上爬,真的只是因为喜欢睡在树上?”
此言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壶酒喝到最后,岑双叼着酒杯,含糊不清道:“虽然你是个骗子,但是你也没有特别让人讨厌。”
凤泱闻言被狠狠呛了下,一连喝了好几口清露,等缓过来,啼笑皆非地道:“什么骗子,我几时骗人了?”
岑双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凤泱反应过来,心下好笑,道:“你先前贸然闯入,难不成还要我自报家门?而且你那时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不是都告诉你了,是你自己没有反应过来,怎的反赖上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