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采荷节来临时,各家适龄的公子姑娘都会走出家门同庆佳节,所以每年的采荷节,也是成就最多佳缘的一日,三位少侠如此受欢迎,若是在采荷节当日再好生打扮一下,只怕满城的姑娘公子,都要争抢着给少侠们送花了,哈哈!”
被硬加进“受欢迎”行列,实则一朵莲花都没收到的岑双,戳了戳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的伤疤,一边思考要不要把面具换成能挡住整张脸的,一边又不是很在意地将手放了下去。
倒是莫询看着有些在意,还无意识蹙了下眉,半响,才追问道:“……公子?”
兰宿眠道:“是呀,莫少侠也知道,因着仙长们大多与同性之人更为志同道合,有着许多相同见解,为了更好地理解某些特殊功法,同性结为道侣的例子越来越多,世人受其影响,逐渐不再排斥同性结合,不过,不排斥归不排斥,多少还是存在些许忌讳的,但这样的忌讳,在水芸城完全没有!”
说着,他看向衣衣,笑嘻嘻地打趣道:“衣衣公子方才不就收到了许多来自公子们的心意么,可见在我水芸城,这样的追求,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之后莫询便沉了一路的脸,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岑双一开始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入夜之后,他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人推了几下。
察觉到是熟悉的气息,岑双便没有起来,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可那人存了心不让他睡,大半夜地坐在他床头,时不时推他两下,嘴里叫魂似的:“二弟?二弟?二弟醒醒!”
岑双一把将被子掀开,人也坐了起来,脑袋栽了几下,才反应过来,慢吞吞问:“怎么了大哥,妖怪打过来了?”
半响也没人回答。
岑双回头一看,见莫询呆坐在那里,似乎在纠结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是个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于是岑双眼睛一闭,又要往被子里钻。
只不过被子还没盖上脑袋,就被莫询给拖了出来。
赶在岑双炸毛之前,莫询及时道明来意:“二弟,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白天不能问,要在夜深人静且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问?一时奇怪,岑双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起床气忘了发,带着点催促意味地问:“什么问题?”
莫询难以避免地又纠结了一下,才迟疑着问道:“二弟,你觉得这种事,当真是正常的么?”
“啊?”岑双显然没跟上他这想一出问一出的脑回路,奇怪道,“什么事?”
莫询的脸似乎红了几分,在夜色中不是很明显,但他声音中的忸怩却是分明的,他道:“就是,今日兰三公子说的,同性结为道侣一事,你觉得正常么?若是,若是一个人,他应该只喜欢女子,原本也只喜欢女子的人,真能对同性之人产生爱慕之情么?”
岑双一开始还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随后渐渐回过味来,想起他大半夜闯入自己的房间,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又是这么个样子,一时瞳孔地震,三下五除二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没两下就翻滚到了床角,直到背靠着墙了,才稍感安全似的大声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啊大哥,这当然是非常、非常、非常不正常的事啊!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多奇怪啊!!不管你有什么想法,现在立刻马上收回去!!!”
看懂了他这一连串举动含义的莫询:“……”
他立即靠过去,捂住了岑双的嘴巴,艰难补充道:“二弟,你小声些,我对你当真只有兄弟之情,没有旁的想法,我只是有些好奇,才来寻你一同探讨。”
“……”岑双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明白是自己误会了,松了口气,把他的手丢开,又将被子卸掉,慢吞吞道,“你早说不就行了。”
莫询哭笑不得,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二弟也觉得此事很奇怪?”
岑双如今一身轻松,便无所谓道:“还好吧,我没想过这种事,姑娘或者公子只会影响我修行的速度,反正只要不是喜欢我,那应该就没什么奇怪的。”
莫询:“…………”
岑双这才发现莫询又不说话了,他托着下巴将人上上下下一阵打量,直将人看得都要发毛了,才古怪道:“说起来,大哥,你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个?嘶,该不会是你突然看上哪个男子了吧?快说快说!是谁啊,我替你将他绑回来!”
“……”莫询捏了捏额心,慢吞吞道,“没有,只是好奇。”
岑双不信:“以前也没见你好奇,怎么今日就好奇了,定有古怪,快说,是不是兰宿眠?还是兰丰年?总不能是没见过面的兰风荷吧?”
“都不是,没有的事,”莫询苦笑道,“只是今日乍闻兰三公子的话,无端生了些联想罢了,嗯……二弟啊,你与三弟一向投机,你既如此想,那他定也是如此想的罢?”
岑双道:“这可不好说,你要是想知道她怎么想,直接去问她不就好了?不过大哥你也不必担心三弟会排斥你给我们找个男嫂嫂的事,只要你喜欢,我们都支持,除非嫂嫂不从,不从也不打紧,我与三弟可以将他套麻袋里带回来,到时候你就将他关……”
“……”莫询及时打断他,“那我改日问问三弟吧,二弟,你好生歇息,大哥也去睡了。”
岑双还在思考,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要走就赶紧走。
只是莫询走后,岑双反倒睡不着了,他辗转反侧,思前想后,还是没想明白莫询究竟看上水芸城主哪个儿子了。
之后两日也没见莫询去问衣衣,问起莫询时,对方只说要等到采荷节那日再决定是否询问,岑双心下估摸,莫询极大概率要在采荷节那一日对看上的人表明心意,若是成了才会去试探衣衣的态度,若是不成,大约是不准备提了。
既如此,他暂且也没必要告诉衣衣,等到了采荷节,他便悄悄跟着莫询,等看清莫询的心上人,再拉上衣衣,一块儿去打趣对方!
因为存着这样的盘算,所以采荷节那一日,在莫询表示要先离开一会儿的时候,过去的那个岑双毫不犹豫便跟了上去,衣衣原本也要跟着他们的,但是她才迈开一步,就被其他事物吸引了目光,没来及追上去,后来也失了追上去机会。
衣衣盯着戏法表演的眼睛倏而放空,下一瞬,她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明明满街的凡人,却好似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幕。也的确无人关注,因为凡人们自顾不暇。
就在衣衣倒地的同一时间,原本笑语盈盈的人们,竟齐刷刷僵在原地,笑容也僵在他们脸上。
在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像是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四散奔逃起来,另一部分人则像是看到了极痛恨的东西,有棍棒的胡乱挥舞,没有棍棒的则捡起身边可用的东西投掷,一无所有的人,则赤手空拳,对身边最近的人拳打脚踢。
有的人被这样胡乱打死了,有的人一头撞在墙壁上撞死了,有的人看不清前路跌入湖水中淹死了,也有的人在逃跑的过程中跌倒,被人活活踩死了。
城外蕴含隐蔽之意的法阵升空,将整座城笼罩在内,此时此刻,天上人间无一人注意到水芸城正在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上一刻还在欢庆佳节的地方,下一刻就成了人间炼狱。
“疯了吗,他们都疯了吗?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红蕖君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去制止他们,很快又想起这不过是来自过去的投影,痛苦地捂住脸,不忍再看下去,只能这样反复呢喃质问。
“他们都中了妖魂香。”岑双在他身后淡淡道。
红蕖君猛地回过身,他一双眼眸遍布血丝,牙关咬得死紧,好半响才泄出一句:“谁下的?”
岑双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那些被梦魇控制着自相残杀的人,用远比红蕖君平静的语气反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到这一日?”
红蕖君的掌心握出了血,也不知想起什么,没来得及交代一句,匆忙转身飞远了。
重柳左右看了看,便对岑双作了一揖,指着红蕖君离去的方向道:“我去看着他。”
岑双没管他们,他的眼睫颤了几许,转头平静地对仙君道:“清音,我想麻烦你,帮我过去看着莫询,我……我怀疑那个人,一直跟在莫询身边,当年我没心思注意其他的事,如今的我又要在这里守着衣衣,所以,所以我想”
见他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的样子,清音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随后伸出手,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他的手拉了过来,又将他手指打开,自他掌心打入一个疗愈法印,直将那些深可见骨的指印消去,才轻声道:“我答应,你慢慢说,他们现在何处?”
“城主府,”岑双道,“他们在城主府。”
第185章 红尘旧梦(九) 自相残杀,以命抵命……
清音离开后, 岑双继续将注意力放到陷入昏迷的衣衣身上。
与此同时,他也在观察衣衣周围的人,试图找出究竟是谁暗算的衣衣, 又是谁在暗中相护, 又或者,那个让衣衣昏迷不醒的人, 与在衣衣周围设下结界,防止衣衣被发狂的凡人误伤的人,本就是同一个人。
其实这事他一直觉得蹊跷,当年他在仙人下凡之前,几乎将水芸城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衣衣, 衣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连点气息都不曾留下, 但要说衣衣被彻底杀死在了水芸城,他是不相信的,因为衣衣和莫询不一样。
后者肉体凡胎, 其天赋在普通人中也只能说中上, 面对妖魂香这种让凡人十死无生的毒物,想活下来才是不可能的事;
衣衣却拥有连岑双都没摸清的底牌, 即使她当时的法力与莫询相差无几, 但她对阵法的感悟,不输妖王的肉身, 因遗忘过去而没有特别强烈的爱恨,而不会被妖魂香轻易操控的体质,最差都能让她凭着最后一口气逃出水芸城。
无论这些推测是否属实,岑双都坚信衣衣一定活着。
她一定还活着。
但今时不同往日, 自岑双从混沌荒原归来后,觉得他该死的仙人想除掉他,憎恨他的妖怪日日诅咒他,天上人间想他死的人不知凡几,哪怕他再想去寻找衣衣,都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让那些人知道他的弱点与软肋,只会害了衣衣而已。
与其如此,不如打开名气,让衣衣主动来寻他。尽管十多年下来,他始终没有等到记忆中的少女,可他还是觉得,她没有死。
只是按照岑双所想,衣衣当年虽然也中了妖魂香,却没有完全入魇,而凶手因为一直在暗中跟着莫询和他,没来得及针对衣衣,让衣衣半是浑噩半是清醒地逃了出去。可他如今看着倒地不起的衣衣,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实与他所推测的出入极大。
衣衣完全陷入魇境了。
即使遗忘了那些她曾与岑双说起的过往,衣衣还是生出了新的执念,那些执念在梦魇中化为她最恐惧的一面,让她双目空洞,缓慢垂下两道血泪,即将发作时,才被暗中之人击晕了过去,紧接着,一道结界将她包裹在内,既是限制她,也是保护她。
中了妖魂香的人,其各方面状态都远胜平常,所以衣衣被击晕后,很快又“醒”了过来,狂乱地撕扯着困住她的结界,好几次都撕开了个大口子,又被暗中的人及时修补,等衣衣折腾累了,才又打晕了她。
这回暗中之人似乎做足了准备,不再给衣衣醒转过来的机会,结界散去的同时,水流一样的黄沙自地下涌出,顷刻间便将衣衣淹没在其中,等黄沙重回地底,原本衣衣躺着的地方,已然空无一人。
衣衣就这么消失了,而带走衣衣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也可能那人早就出现过,只是太会伪装,或是隐匿了身形与气息,让旁人一时察觉不到,在这个只是神器推演出来的场景里,纵使岑双有百般手段,也作用不到那个千年前将衣衣带走的人身上。
好在也不算一无所获。
黄沙来去匆匆,终有痕迹留下,尽管很快消散在血雨腥风里,但岑双还是将之记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打眼一看,便见到越来越多的凡人被打成重伤,摔在地上动弹不得,下一刻,这些人又被铁器拍得更远,直至彻底咽气。城中尸体越来越多,凡人们自相残杀的举动仍未停止。
岑双比任何人都清楚,直到满城凡人死得一个不剩,这场杀戮才会彻底落下帷幕。
他收敛目光,调转方向,朝城主府纵身一跃。
大约是被熟悉的画面勾起了埋藏最深的回忆,即使岑双还没有赶到城主府,没有亲眼重温那一段过往,但那些发生在他与莫询身上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涌现在他识海。
当时他因为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莫询身后,眼见莫询直直进了城主府,心道果然没错,他果真是看上了城主府的公子,便想着回去拉衣衣一起过来围观,谁知眼前的景象竟一点点变了。
起先是置身无边烈焰,幽暗的火苗舔舐着岑双每一寸肌肤,冷热交替、剧烈的痛疼让他精神恍惚,模糊的视线中,一道梨花一样洁白的身影映入他眼帘,岑双心下一喜,什么都忘了,连忙唤道:“哥哥!太子哥哥!我在这里!”
可那道身影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背对着他,渐行渐远。
他害怕,又慌乱,加大音量道:“太子哥哥!你要去哪?为什么不来救我?我是念儿啊!”
那道身影仍是对他视而不见。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岑双霍然站了起来,踏过烈焰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猛地往回一拉,质问道:“你凭什么不救我!凭什么要你来决定我的生死?!你又凭什么将我丢到这里”
话音骤止。
是啊。
岑双想起来了,压根就不是别的什么人将他推入火海,是他的“太子哥哥”,亲手封印了他的仙骨,将他丢入魔渊的熔炉。
他就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指头重重抖了下,猛地甩开了手里的袖子,也在此时,那个被他扯了一下的人缓缓回过头,朝他看了过来。
却不是那个人。
岑双瞪大了眼睛。
周围的景象不知什么时候又变了,漫无边际的幽火被缭绕的云烟取代,狰狞的火势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仙人,一个个的交头接耳,对他指指点点,而他眼前的人着一身玄金华服,手握一把长刀,刀尖直指他的面门,声音冷若冰霜:“岑双,你居然还敢回来!”
岑双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下意识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又像是他元神深处的尖叫,一字一字地砸在识海里:“岑双,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心软留下了你,还把你当弟弟看待,像你这样的野种,也配高攀天宫,高攀我?
“当年就应该放任那几个仙君将你挤兑下去,也免得让你生出你对我们很重要的错觉,这样的错觉,竟能让你觉得,你能和小娆比,笑话,你事事都喜欢和她比,也不想想你配不配,她是高高在上的天宫公主,父帝母后承认的掌上明珠,你是什么?
“这五百年,你就没有哪一刻真正忘记我们吧?但是岑双,我们从没有想起过你,哪怕一时,哪怕片刻,所以当然不会想起要来看你,你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不要说了!”岑双松开了耳朵,凶恶地瞪着他,仿佛要吃人一般,向他吼道:“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你以为随便认个哥哥,再认个妹妹,就能弥补我们不认你的遗憾,就会有人看重你,待你好了?”凤泱嘴角一勾,讽刺道,“那是他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等他们知道,你居然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想掐死的时候,他们就会变得像我一样,害怕你,厌恶你,明白你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对你好”
“我让你闭嘴啊啊啊!!!”尾音还在嘴里,拳头已经轰了过去,在一众仙人讶异恐惧的视线中,岑双那怨恨的情绪得到了诡异的满足,身形快如闪电,一下就把凤泱按在了地上,一拳接一拳地往对方身上砸去!
凤泱寻到时机,一把将他挥开,捡起掉在一旁的长刀,便不管不顾地朝他劈砍过来!
却在下一刻,被岑双一脚踹倒在地,长刀也被夺了过去。岑双举着刀,眼睛里迸出明显的凶光,嘴角邪邪地扯开,宣告一般对脚下的人道:“今日,我就要用你的刀,亲手结果了你”
岑双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似乎打不过凤泱,而凤泱也不该这么弱。
可你《涅》大成,凤泱对你来说,就应该这么弱。
这倒是没错。岑双再次将手里的刀举起。
可我现在《涅》还未大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