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土相君方才修补身后封印时, 就已知晓了面前之人身份,虽说魔渊乃是异界,但面对得天命眷顾的天宫仙人, 尤其是天宫的太子, 还是十分有礼的:“太子殿下但说无妨。”
凤泱便道:“我等奉父帝之命,前来调查魔渊异动的原因, 土相君若是知道些什么, 还请悉数告知。”
土相君能被困在这里,自然不会是雷相君那样风往哪吹往哪倒的情况, 也不是雪相君那等不问世事的性子,定然是因为他知道了些什么,还试图阻止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才会被困到现在。
“此事说来话长, ”土相君道,“起初,是衣……火相不满旁人说她阵道不精,突发奇想跑去白雨地,欲要寻被称之为‘七君之中阵术第一’的雨相斗阵,却没有在白雨地看到雨相踪影,反而发现了秽灵留下的痕迹。”
一开始,谁也没有往“雨相被秽气侵蚀”这方面想,毕竟对方理智从容一如往昔,也能与一众相君正常交流,和那些丧失理智怪异扭曲的秽灵全然不同,听火相道出此事后,以风相为首的几位相君,在雨相的引导下,也只是以为封印出了问题,秽气又一次扩散。
但不知是因为直觉使然,还是旁人比较的声音令她不满,火相就是认定雨相有问题,之后频频潜入白雨地,终于,她不止发现了被雨相君窝藏起来的秽灵,还发现那秽灵居然对雨相君毕恭毕敬!
唯独可惜,那一切不过是雨相君提前设下的陷阱,火相君看到了真相,却也无法离开白雨地了。
好在火相君也给自己留了后手,在落入陷阱的同一时间,便将看到的画面通过她与土相君之间的特殊联系传给了后者,土相得知一切后惊怒交加,立即找上了风相与木相,意图逼雨相君放人,不曾想木相竟同雨相一路,雷相也森*晚*整*理不知何时被他们收买,最后的结果,就是风火土三位相君齐齐被困。
“这么说,雨相君与木相君是因为镇守封印的时间太长,逐渐被秽祖蛊惑,才会对诸位相君出手?”凤泱道。
土相君道:“十有八九。”
凤泱道:“若是如此,也难怪他们会盯上一心铃与浮世鉴,就是不知此次异动,是否因为他们寻到了青华紫莲灯……对了,方才土相君说的,可与火相君听音辨位的特殊联系是……?”
土相还没说话,雷相君便在一旁凉凉道:“火相是他女儿。”
这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对魔渊生灵之外的人来说,并没有多少解惑作用,凤泱虽不明了,但还是选择礼貌夸赞:“一门双相,果真是虎父无犬女。”
土相君刚要张嘴,雷相君又道:“运气好罢了,有一个土相爹,还有个风相师父,上一任火相突然失踪,只留下一件火相法宝,天命没有回音便只能由相君择选,天时地利人和都叫她占尽了,重来一次,指不定火相法宝归谁。”
凤泱:“……”
土相君呵呵笑道:“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再者说,风相天宫出身,从不会偏袒魔渊生灵,能让风相动了收徒之心,可见小女天资聪慧,不像有的人,跑断了腿也没人多看他族亲两眼。”
“……”
在面如锅底头顶生烟的雷相君看过来之前,球球非常熟练地躲到了岑双身后。
岑双适时插话解围:“土相君方才所言要事,可是要去搭救火相君?”
土相君顺势看了过来,在看到岑双后,不知怎的沉默了一下,随后语气不变地道:“即使魔渊七君不能真正刀剑相向,可我总要亲眼见到小女无恙,才能将提着的心放下去。”
岑双点点头,又将凤泱刚刚想问,却因为雷相君捣乱而没有机会问的话道出:“如此说来,土相君与令爱之间的听音辨位,直到现在还能起作用?”
土相君道:“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听音辨位,而是我魔渊之人有一种特殊的传承秘法,此秘法可以通过各族天赋之力,在血脉至亲身上留下一个印记,只要在魔渊之内,身携印记的血亲遭遇不测,便可见之所见……总之,虽然我现在看不到小女那边的情况,但因为她仍处于危险之中,我便能感应到她的大致位置。”
岑双懂了,这和雷相君留在球球身上的印记,其实是一种东西。
微微一笑,岑双道明本意:“既然土相君能感应到火相君的位置,不若与我们同行?土相君也知晓,如今秽祖已有苏醒之象,原因虽要调查,可修补封印,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我们现在,也很急着为火相君解困。”
土相君难掩喜色,道:“若诸位能救出小女,老朽感激不尽!”
……
白雨地。
与有雪有湖的雪灵湖不同,也与紫海奔雷的川雷海有异,雨相君镇守的白雨地,既没有雨,也没有水,只有高低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的群山,以及漫山遍野争相怒放的梨花,一簇又一簇开满枝头,打眼一看,满目纯白。
有风来,卷起枝头摇摇欲坠的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风停时,便款款落人满身,如此一看,倒的确有那么点“白雨”的意思了。
土相君在前方道:“听说在这位雨相君之前,白雨地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个阴雨连绵昏暗潮湿的沼泽地,可这位喜好梨花的雨相君一上任,便将此地改造成了如今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此地梨花谢了又开,永无花败日,随风飘荡的雪白花瓣有如永不止息的梨花雨,天命便也默认了这样的更改……”
落后一步,跟在岑双身侧的炎七枝敏锐抬头,问道:“尊主,你想杀谁?”
“……”回过神来的岑双一言难尽,“没想杀谁。”
炎七枝明显不信,他虽然说不清岑双刚刚是个什么情绪,但他知道,以前在混沌荒原时,每每岑双出现这种情绪,还有人胆敢来岑双眼前蹦,下场一般是没个全尸的,所以在他心中,早已将“岑双心情极差”和“岑双要杀人”画上了等号。
是以,他一脸认真地道:“您现在有仙职在身,不便亲自动手,要杀谁?我来。”
岑双微笑着拍拍炎七枝的脑袋瓜,在球球惊悚的目光中加快脚步,来到了土相君身边。
土相君似乎僵了一下。也可能没有。不过,他确实没有因为岑双的到来而侧目。
岑双举目看了眼纷落如雨的花瓣,笑问:“土相君每每提及火相,骄傲之情溢于言表,想来极为疼爱火相,与令爱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提及火相,土相君的语气要和缓太多,但又明显不想多说,便言简意赅:“还好。”
他不想提,岑双却偏要提:“常言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看土相君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去救火相,可见火相君平日也一定是个极为孝顺的人。”
土相君先是一噎,随后笑骂:“她?她不气死我就不错了!族中同辈就属她最皮实,打小便喜欢与人逞凶斗狠,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她娘温柔似水,她倒是一点没捡着……”
见土相君又收了音,岑双便继续道:“若真如此,土相君与令爱,岂不要时时争吵?”
土相君道:“她娘在时吵不了几句,她娘走后她闹得厉害……后来我当爹又当娘,渐渐也吵不起来了。”
岑双笑道:“令爱离家出走上千载,便是再多争执,也只余疼宠,土相君不舍再与受尽苦楚的火相君争吵,是人之常情。”
土相君这回明显僵了下,然后道:“妖皇尊主怕是误会了,小女虽然顽皮,却从未离家出走过。”
岑双抬起手,接了一片梨花花瓣,一边观察花瓣,一边漫不经心道:“是么。”
球球学着他的样子,也接了一片花瓣,捏起来瞧了瞧,又嗅了嗅,不知怎么想的,塞到嘴里咬了一口
“呸呸呸!怎么跟石头一样,磕牙还没滋没味,这白雨地也不行啊,我们川雷海都是真的雷,他白雨地居然拿幻术弄虚作假,哈哈哈哈,真废物!”
“……”
“……”
球球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左右看了一圈,不自在地往他哥身边挪了挪,凶巴巴道:“你们都看着小爷干什么!”
因为球球的话,刚刚将周围仔细环视一遍的红蕖君当即往后退去,大声道:“这地方根本不是白雨地!他有问题,别靠近他!!”
众人心中一惊,再抬眸看时,眼中的景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纯白浪漫的梨花雨刹那消失,遮天蔽日的黄土沙暴滚滚而来,尘土飞扬,风沙迷眼,这哪里是什么白雨地,分明是他归尘塬!
“你在做什么?”雷相君衣袍之上的雷电符号噼里啪啦,他的话也说得噼里啪啦,“我们救了你,还要去帮你救女儿,皓首老贼,你要恩将仇报?!”
土相君道:“你们不该多管闲事。”又道,“永远留在这里吧。”
话毕,土相君迅速从袖中扯出一团灰烟,朝九人打了过来!
那灰烟速度极快,还能无视众人的抵抗,让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沿着他们的鼻子、眼睛、耳朵等地方钻了进去!
沙暴袭来,只一刹那便将众人覆盖,内里迷雾升腾,即使双目完好,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尽管看不到,岑双也知道,除了他,其他人都不见了。包括原本揽在他腰间,带着他躲开那一道灰烟的雪白袖子。
第218章 秽(十三) 归尘同源,致命魇境
视线被黄沙遮挡, 入耳唯有风声,衣袍被风吹得猎猎鼓动,满头青丝也在风中摇曳起伏, 岑双原地站了一会儿后, 抬起捏着花瓣的那只手,歪了歪头。
这片假花瓣并没有随场景变换而散去, 反倒在一干人等消失后,泛起了微微的光亮。在这样昏黄的环境中,只一点光亮,便格外醒目。
岑双指尖一松,那花瓣便径自浮上半空,稍作停留, 又朝岑双身后飞去。岑双转过身, 却没有立即过去, 待瞧见那花瓣在飞出一段距离后,果然停了下来,才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袖手跟了上去。
而在他迈动脚步后, 花瓣也重新飘动起来,引领着岑双穿过宛如沙暴的迷阵, 来到一片弥漫着雾气的绿洲, 绿洲之上,似乎有一人浮空而立。
没等岑双看清那人具体样貌, 为他引路的假花瓣砰地炸成碎光,不输沙暴的迷雾宛如巨兽张口,势不可挡地自绿洲之中笼罩过来,只一瞬便让岑双重陷黑暗之中!
岑双脚步骤止, 袖中的手倏而抽出,带出一把青绿竹叶,霎时化成一条长根,抬手横档之时,脚下急速后撤。
但突如其来的攻势,打在无法放开手脚使用法力的他身上,还是将他逼退十数步,伴着强击,沙面被脚尖划出一条长线。
然,还没有完。
那暗劲一击不成,一击又来,照着岑双面门,势如破竹,竟凭蛮力将长棍逼回了竹叶!
岑双反手一甩,竹叶化戟,旋身躲过掌风之时,作势砍刺回去,但在迷雾之后的人要抬掌抵挡时,长戟忽然变化成了锁链,直往对方下三路去
暗中之人很快反应过来,一跃躲开锁链,可岑双手中的竹叶,一时是刀,一时是盾,一时是枪,一时是箭,变幻莫测,教人防不胜防,短短时间,两人竟已过去百招。
纵不能用法力,这位人间妖皇,也是难缠至极。
“土相君避开他们单独见我,原来只是要与我比试一番?”在手中竹叶即将将内里的法力耗尽之前,不想再浪费一块法宝的岑双率先开口。
迷雾后明显有越战越酣之意的人,因这一席话渐渐收了攻势,雾气散尽,现出身形的人还穿着那件灰褐长袍,只是不知何时将兜帽摘了下来。
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总得先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妖皇。”
岑双似笑非笑:“比试一番,便能让土相君确定了?”
土相君讪笑道:“妖皇尊主的事迹,老朽还是听过一些的。”
岑双没有立即接话,直至对方抓了下头发,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才渐渐敛起笑容,正色道:“方才土相君突然翻脸,却没有冲着我等性命来,一番过招,也的确试探居多,只是本座不明白,您这一连数次变脸,究竟为了什么。”
土相君将手放下,抬眸看着他,道:“我以为你这次过来,是知道的。”
岑双道:“与火相君有关?”
“如今这世上,你是除我和风相外,真正在意关心小女安危的人了,再加上他设下这个圈套,就是为了谋害你,报复你,所以我知道,你们之中唯有你可以信任,只是事关小女安危,若不出手试探,我心难安。”土相君道。
岑双道:“所以……”
土相君道:“小女寒照衣,正是千年前与尊主义结金兰之人,方才不便直言,才顾左右而言他,因为我也不知,他伪装成了除你之外的哪个人。”
这么看来,红芪并未骗他,重柳的本体,的确混进了他们这群人当中。
“可是,”岑双道,“虽说您一番试探之下,能确定我就是妖皇本人了,但我又要如何肯定,您一定值得我信任,而不是又一个圈套?方才您对我们出手时,那一道毒烟,可不像什么良善之物。”
土相君道:“我受其挟制,不得不按照他的吩咐对你们下手,可如果我真的没安好心,何必放着昏迷不醒的他们不管,引来并未吸入毒香的你?在我的同源阵中,我若有心想对付你,焉能让你有反应过来的时间?”
闻言,岑双只是一笑,道:“这可未必。”
土相君重重叹息,露出一个仿佛要愁白胡子的表情,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能够说服岑双的理由,未等他想出来,就听得岑双继续道:“既然您拿不出证据,又找不到理由,不如回答我几个问题,若你能知无不言,本座也能心安了土相放心,我对魔渊各族内务不感兴趣,并不会询问这一方面。”
土相君道:“你问吧。”
岑双道:“千年前,你为何一言不发便将衣衣带走?在将衣衣带走后,你又为何打道回府,将重柳也一同接走?当年水芸城之乱,你可有参与其中?”
“你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我一直受他胁迫么?”土相君自问自答,“千年前,木相来归尘塬找我,跟我说,如果我想知道衣衣的下落,就要帮他做一件他不方便做的事在一个名叫‘水芸城’的凡人城池,布下一道足够隐秘的法阵。
“此事并不困难,为了衣衣的消息,我如约做了,可我那时全然不曾料到,他们竟然丧心病狂到要灭人满城!而我一直在找的女儿,也在那座毒香肆虐的凡人城池里!”
土相君见到衣衣后,连忙给对方丢了好些个防护法术过去,可即使如此,衣衣还是中了妖魂香,深陷魇境迟迟走不出来,逼得土相君不得不打道回府,将闲庭信步的始作俑者一块儿带走。
那时的土相君根本就不知道妖魂香是个什么毒物,心思全放在如何唤醒衣衣上,才会被重柳钻了空子,让他相信“妖魂香作用在元神上,要救衣衣,便要将妖毒逼至一处,再将那一缕元神抽出”的说辞。
以至于到最后,毒香是抽离了,衣衣也的确醒了,可衣衣那一缕承载毒香的元神,却落到了重柳手里。
“衣衣那一缕元神,不止承载着她体内的妖毒,还缠绕着她流落人间时的所有记忆,所以在为她抽魂时,我在她的记忆中看见了你。”
停顿片刻,土相君叹息着继续道:“即使那只是衣衣元神中最微弱的一缕,到底是她的一部分,缺了就是缺了,我总得为她找回来,那贼子便是早早看出我软肋在此,才会以此要挟我为他们做事,我也知道如此不是长久之计,他也绝不会轻易将衣衣的元神给我,可这么多年下来,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他们的手,实在太长了。”
岑双却在此时道:“即使元神分出一缕,也需要有肉身寄存,你们……”岑双握了握手,镇静道,“你们将她的那缕元神,放在什么东西里面?”
土相君大约对这件事记忆犹新,是以不需回忆,便回答道:“当年那贼子告诉我,元神长期离体若想无恙,便要寄存在沾满她气息的人或物中,那时她离开魔渊上千年,这里已经没有她亲近东西了,唯有她带去人间的那把红伞,可作为寄托。”
于是,他们便将衣衣那一缕承载着人间记忆的元神,塞进了衣衣从不离身的红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