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他用力眨了下眼,匆匆忙忙抬起头,跟这个受了重伤的人求助:“要用什么法术,什么法术才能长回来?你教我……”
又是一呆。
“怎么回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清音的眼睛那一处哪里还有眼睛,只剩下两个血洞,红的白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流得满脸都是。
他又着急忙慌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却擦越乱,擦了两三下,就不敢再动了。
清音这回是真瞎了,只能摸索着寻到岑双的手,刚要说话,嘴巴就被堵住了。
岑双不敢太用力,像儿时啃点心一样小口小口咬着,一不小心又将人咬出了血,急得收起尖牙,伸出舌尖去舔,却磕到了自己,尝了满嘴的腥味。
清音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捉着岑双的下巴将人拉开,唇微微一动,对方便一仰头,逃开了他的手,很快追了过来。
这回清音没再拦他。
岑双吻着吻着,自己停了下来,他的眼前已经很模糊了,却还是能看到那两个血洞,以及对方满脸的黑气,他茫然地看着这张脸,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清音:“怎么不行,明明你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为什么清音能转移诅咒,他不能再转移回来?
可究竟为什么,他真的不知道吗?
耳边依稀响起神秘人当初留在仙君魇境里的话,那时他没有听清,如今却字句分明:“他与你命线交缠,可借他手为你改命,只是如此一来,你便欠他一个人情,将来某一日,你会出于各种缘由,将这一命还上。”
他为他改命,他还他一命,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在“魂飞魄散,神念逸散”这等神罚转移到清音身上时,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命线总算理清,因果了却,纠葛终结,彼此命格再无关联,如何能再利用命线转移元神上的诅咒?
“可我不许!”岑双恶狠狠道,“这是我的命运,我的生死,应该由我来定夺,别人都不可以插手,你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我不允许!”
清音又是一叹,捏了捏岑双的手,不费多少力气就将人拉回到怀里,动作很轻地顺着他的肩背,低声道:“对不起,岑双。我方才,没想这么多。”
岑双大抵是气极了,没有说话。
清音便继续道:“别怕,岑双,也不要自责,我原本就活不长了,这不怪你,我魂魄不全,每一日都是苟延残喘,早晚是要魂飞魄散的,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而已,提前几日,换你未来鲜花着锦,贵人相伴,仙途圆满,像我曾窥见的那样……”
岑双还是不说话。他不说,也不让清音说,一只手捂上去,强行将人打断,另一只手则尝试捏出各种清音曾捏过的治疗术,然捏出来后,他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太像,不敢贸然往清音身体里塞,便想抬头让清音也看看,抬到一半想起那两个血洞,手里的法术团子瞬间崩溃。
清音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明明里里外外都是伤,还挪了个诅咒到自己身上,不仅好端端站着,便是说话都没有多喘一下,即使眼睛瞎得彻底,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岑双的情绪,约莫是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垂下头,轻声道:“岑双,我有一个心上人。”
岑双茫然地看着他。
清音道:“我的心上人,是这世上最好之人。”
岑双的目光仍旧空茫,说出的话又闷又哑:“他有什么好。”
清音道:“在我心中,他是最好。”
岑双道:“那你……你的心上人……”
“是你啊。”没等岑双问出来,他伏低身子,在岑双耳边柔声道出这句早就该说的话,“心疼你,爱慕你,想要你,从始至终,就只有你。”
“乱我心者,从来是你。”清音摸索着抚上岑双的脸,将他黏在颊侧的发丝顺到耳后,又为他拭去脸上的水痕,轻轻道:“是我的错,是我瞻前顾后,思虑太重,未曾早一点看清你的心意,让我们错过了这样久,若有……”
他没能说下去,只是低下头,将一个轻吻印在岑双额心,低低道:“忘了我吧,岑双。”
岑双却挣开他的手,侧头咬在他下巴上,凶神恶煞地道:“没门!想都别想!”
不知是被他的举动,还是语气逗笑了,清音的唇角明显上扬,却又克制地按下去,双手按在岑双肩上,轻轻将他拉开,在人挣扎之前,便道:“岑双,我想再看看你。”
岑双站在原地不动,只死死瞧着他,仿佛他不这样瞧,这人就能突然消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样。
清音落在他肩上的手抬了抬,似乎还想再碰碰他,然指尖微动,到底没触上去,缓缓收回手,轻声道:“真想,再看看你。”
岑双哑声道:“那你别动,我去帮你把明目绫捡回来。”
清音没有说话。岑双倔强地看着他。
少顷,清音点头道:“好。”
清音的明目绫就掉落在他们脚下,岑双垂眸便能看见,于是他蹲下去,死死抓住那一条白绫。
被鲜血染红的人轰然倒下。
岑双这会儿倒是很安静,安静地捡起白绫,安静地靠近那道不成人形的身影,一块一块地将人拼回去后,摸索着找到对方的眼睛部位,再将白绫搭上去,慢吞吞道:“我帮你,捡回来了……你什么时候看我啊?”
他的眼睛很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但他的声音很冷,几乎凝结成冰:“不是你说要看我吗,我都帮你把明目绫捡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看我?你是不是在骗我?我讨厌别人骗我……”
逐渐消融的血肉自然不能再回答他什么,倒是另一边被锁在乱石堆中的人噗嗤噗嗤笑个不停,恶意而得意地道:“别叫了,尊主,他替你受了诅咒,元神和神念不复存在,又中了我的毒,肉身也无法保住,你再怎么叫,他都是死路一条。
“可惜了,枉我先前千算万算,独独漏算了他,若早知他才是你的软肋,我就不该找人引开他,而是早早抓住他,在你面前一刀,一刀,一刀一刀地剐了他……”
说话间,他周围的石茧被扯出一道接一道灰白魂影,转瞬没入他的躯体,眨眼便让他恢复如初。抬手扯下身上的锁链,红蕖君重新起身,嘲讽地看向岑双,继续道:“我早就和你说过,在这个地方,你呃!!”
轰!!!
才起身的红蕖君,不知被什么击中,又撞到了石壁上,砸了一脑门血,吞了两道生魂,才扶着石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岑双捡起一边的银剑,起身时,终于将头抬了起来。
两人视线对上,红蕖君瞳孔微张,顾不得元神上突如其来的不适,猛地大笑起来,喜不自胜地指着岑双,叫道:“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兜兜转转闹了一圈,到头来还是叫我弄成了!哈哈哈哈哈哈!!!!”
岑双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沉默地拖着剑身,一步一步朝红蕖君走去。
随着他的走近,可以看到,凡他所过之处,乱石也好,石茧也罢,一应不堪承受,湮灭成灰,稍远处,岑双未曾路过的地方,一部分灰白完整的石茧顺从指示,争相往地穴中逃去,但只是一个转身的时间,再看过去,那里便只剩灰烬了。
枯尸前仆后继,似乎想将岑双拦下来,然而也只是成为一团又一团铺在岑双脚下的黑灰而已;一道道法术照着岑双的面门袭去,却连岑双的发丝都不曾触碰到,便消散在了半途。
从始至终,岑双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被一步步逼近的红蕖君看到这些画面,不止没有害怕,反而越加兴奋,看着岑双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件世所罕见的神兵利器。
岑双没有立即将红蕖君捏死,而是抬起手,似乎想要以牙还牙地先捅他一剑,然而他剑尖都抵到对方的腹部了,忽然顿在那里,一双黑红交错的眼眸深处,突然炸开一阵妖异红光,一直向外蔓延,眨眼的工夫,就叫他半张脸上开满血色妖花,一头青丝急速生长,转眼落至地面。
红蕖君的唇角一点点勾了起来,那是胜券在握的姿态,以及如愿以偿的欣喜,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岑双脸上的血花,口中喃喃:“我是骗你的啊,你怎么就真的信了?即使你将我储存在这里的生魂尽数毁了,即使你终于动用法力了,也是杀不了我的。
“正因为你动用了法力,你就再也动不得我了啊。
“秽灵之间等级森严,低级秽灵无条件听从高级秽灵的命令,在你彻底成为秽祖的容器前,你就是一具被秽气控制的行尸走肉,最最低级的秽灵,越级杀我,痴心妄想!等到秽祖临凡,我就是最大的功臣,秽祖奖励我都来不及,如何舍得杀我?”
“是么?”
话音落下,停在红蕖君腹部许久的剑身,“哧啦”一声捅了进去。
红蕖君双眼大睁,死死瞪着溅满岑双袖子的血,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
不等他说完,岑双便将剑身抽了出来,没给人后续反应时间,又一剑劈了下去!原本立着的人,被这一剑彻底劈倒在地,也让这具肉身失去了逃跑的能力。
岑双道:“这一剑,是莫询的。”
说着,又劈下一剑。
“这一剑,是衣衣的。”
再一剑。
“是清音的。”
又一剑。
“这是我的。”
“还有相绝城生灵的……”
“茶山县的……”
“水芸城……”
……
一声又一声,一剑接一剑,到得后来,这具肉身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岑双便丢开剑,蛮横地撕开对方的识海,将那一缕试图逃跑的神念拽在手里,连带元神一同扯了出来,没管身后忽然变得嘈杂的声音,掐着红蕖君伤痕累累的元神高高举起。
周围都是青焰,退路被全部封死,红蕖君的魂魄挣扎尖叫:“你杀不了我!杀不了我的!只有秽祖才能彻底杀死我,秽祖不让我死,谁都不能杀了我!!”
然而,随着岑双力道的加重,他的元神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口,四肢已率先虚化,即使他不信,也不得不直面这恐怖的事实岑双真的能杀了他!
“怎么会……怎么会啊……”他整个魂魄都淡了一层,挣扎着想要逃离,可他挣不开岑双的手,散开魂魄又会被周围的青焰强行聚拢。
这一次,他逃不掉了。
直到连脖子都消失了,他终于惊恐到以威胁的方式向岑双求饶:“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永远都不知道真正的莫询去向!还有你的三妹!对,你的义妹还在我手里,你杀了我,她也会死!!”
“可他们,不是早就死了吗?”
红蕖君一愣。
岑双掐住他的头颅,一点点地施力,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你口中的人,是土相君的女儿,是明火洞的相君,却不是我的三妹,我的三妹,一千年前,被你塞进了她的法器,变成一个伞妖,辗转尘世千年,又被你欺骗,死在了闻人晋大婚前夕,你忘了么?”
所以,是他自己将最后一点退路斩断,而今,他又凭什么会觉得,像岑双这样的人,会因为一个陌生人,放过他这个杀兄弑妹、害死他心爱之人的凶手?
他也终于明白,他要岑双恨,恨到元神动荡灵台不稳,以便他达成目的时,却忘了他们之间旧恨未了,又添新仇,恨意太浓,是会失控的。
岑双对他的恨意,浓烈到秽祖都无法左右。无人能再救他。
于这一刻,他的魂火彻底黯淡,一点点归于尘土,青火滚过,连灰烬都不剩下。
真正意义上的挫骨扬灰。
岑双一直举着的手,终于放了下去。
前世缘,前尘毕,故人远去千年,回首已无故人。千年遗恨,累世骂名,他终于为他们,也为自己,报仇了。
可是……
岑双缓缓转过身去。
这坟墓里不知何时来了许多人,大部分戴着兜帽,目光复杂地落在岑双身上。
红蕖君魂飞魄散后,束缚着凤泱四人的力量自然消散,四人重获自由后,有人站在原地,有人过去与赶来的相君交涉,有的担忧地看着岑双,还有的急急忙忙朝岑双跑过来。
岑双都不在意。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被他用青焰护着的,仙君睡着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仙君了。
重重火焰之后,血与肉半点不剩,唯有一只已经熄灭了的,四分五裂的紫色莲花灯孤零零地躺在那,于那莲花瓣上,悬着一条三指宽的白绫。
与此同时,岑双的识海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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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龙君归位(一) 魔渊后续,出关寻人……
“所以妖后真的死了?”
“八九不离十, 上次我给小烛姐送东西,亲耳听见炎将军对小烛姐说,妖后为了帮咱们尊主, 中了无源之泽妖王的诅咒, 肉身碎了,元神也散了, 可惨了!”
“不要啊呜呜呜呜!前两回妖后过来我都在休眠,我还没见过妖后,妖后怎么就没啦!呜呜呜……”
“我也不要哇哇哇!妖后人可好了!上次尊主要罚我们,还是妖后帮我们说的情,谁知道以后的妖后皇妃都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就要这个妖后!就要这个妖后呜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