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清音能猜到他要去做什么,也知道他过去只是为了确认某件事,过后便会回来,所以负手等在这里,但沉迷聊天的江笑可不知情,他甚至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交流的那两句话,亦步亦趋跟在岑双身侧,直至一只枯手握住了他的脚踝,才叫他顿住。
被截断话头的江笑呆毛竖起,反手掏出一杆银枪,一枪便将那要拉他下去的水鬼打了回去。就算法力受限到如此程度,但对付几个水鬼还是绰绰有余的,就比如,对方现在正将水鬼当地鼠拍着。
岑双袖手立于一侧,因懒得与那些水鬼交手,便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先是欣赏了几眼江笑打地鼠的技术,才打量起那些水鬼。
这个荷花池算不得很深,尤其是察觉到活人的气息后,里面的东西都浮在一层薄薄的水皮之下,其身影便十足明显,只是由于它们头发太长,将整个脑袋都包裹住了,所以看不出面容,但通过对它们身上衣物的观察,也能推测出它们生前非富即贵。
想必是那人在登基之后,路过荷花池时突发奇想,便叫来了当年那些个推他的人,他仍坐在轮椅上,地位却与当年一个天一个地,他高高在上,俯视着当年那些满脸高傲满口嘲讽的贵公子们,看着他们夹着尾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大约也和他们说了些话,便似笑非笑地扬了扬手,宫人们纷纷垂头上前,将那些人挨个丢进荷花池,池边肯定还有人持着长棍,那些棍子会在那些人要即将上岸之际,砰地砸在他们身上,溅出血红的同时,人也被敲了回去。
那天的荷花池水,一定全部被染红了。
在极度惊惧与怨恨中死亡,亡灵不得安息,便成了水中怨鬼,原以为能报复对方,不曾想做鬼都脱离不了对方的掌控,被转移至这完全复刻了如意城的陵墓,囚禁于这一方荷花池中,因心愿未了怨气无法消散,便只能生生世世受此折磨,永远也爬不出来。
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旁人伤他一分,他必千百倍还之。
这就是玉烟国的末代国君。
这就是那个半妖暴君。
这就是孟还珠。
通过这一路怨灵百相,以及对这池水鬼的观察,岑双已经能完全确定自己没有猜错:《南山一梦》中的六皇子,其原型便是玉烟国最后一位国君,而这位国君,在死后来到了水镜中的虚幻之地,并为自己打造了一座陵墓,即这一整个地下秘境。
第86章 乱镜之地下秘境 他之怨憎,永不止息……
岑双将打地鼠打得意犹未尽的江笑叫停, 倒也好心地没告诉他,他这一手打地鼠的技术之所以能激怒水鬼,乃是因为这与它们惨死的情形重合了。
毕竟他也挺担心对方在知道这件事后, 会因为愧疚, 就把枪塞到自己手里,非让自己拍他几下给水鬼出气。
那多累得慌。
回到原本的园林小道时, 仙君还是他们离开时的那个模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彼时草木幽深,花月相映,他白衣玉立,远远一看, 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
但他比月光还要皎洁。
岑双其实并不能确定, 仙君究竟有没有要查如意城一案的念头, 按他所想,这种往头顶冠了“几大”名词的东西,在天上人间都是大有名头的, 若将这三大惨案首案给料理清楚, 可谓百利而无一害,仙君未来进入散灵殿, 便可因此大功加官进爵。
就算不图升迁, 可想去散灵殿的仙人,不都有碰着案子就要查一查的毛病么, 不说远了,只说身边曾在散灵殿任职过的江笑,这么多年过去,在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有任何身份立场的情况下,也因嗅到了不寻常气息,迫不及待拉着岑双,即刻便要去查看那陵寝之中躺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反观清音,明明也将《南山一梦》全看完了,也知道镜妖曾吞下的城池就是如意城,在如此多线索之下,却不急不缓,不为所动,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看情形,对方甚至可能在……发呆?
岑双可不相信仙君会没察觉到六皇子孟还珠,与玉烟国末代国君那过于相似的身世,就算身世相似是巧合,总不能连性格与经历都能一模一样。
总不能,连仇恨都能巧合。
回想当初江笑说过的那些关于如意城的旧事,曾经不解的种种疑点,如今也一点点被解开。
当初如意城里的人突然暴毙,的确是半妖国君所为,他那时被斩首示众,死后化为怨灵,因怨气深重,怨力极其强大,顷刻间便让他所怨恨的人死于非命。在他们死后,还将他们的亡魂扣下,尸体炼化,全部拉入了虚幻之地,便有了他们沿途所见的怨灵百相。
至于当初那些去驱邪的仙人没有发现此事真相那始作俑者藏身于虚幻之地,只要他不主动现身,谁能查到他身上,谁又能想到他会拥有那样强大的怨力?后来仙人离开,他再度出现,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镜妖吞了已重新恢复生机的如意城。
这推测也许可笑,毕竟明明那个大暴君才是祸害众生之人,其怨气居然强烈到能压制住前后两城的怨灵,怎会如此?且到了最后,对方甚至连整座皇城都不放过,那时城中的凡人甚至已经不是推翻他政权的民众……何至于此?
若无《南山一梦》这个幻境,若对方不是这本小说里反派六皇子的原型,此事的确让人难以想象。
偏巧,答案就藏在《南山一梦》里。
其一是对方的经历。后世对那位半妖国君上位前的事知之甚少,而书中森*晚*整*理对其过往又美化了太多,如此,便需要将二者结合看待,比如,他年幼丧母是真,可他的母亲不是因为生他才死,而是被他的父亲亲手杀害;
比如,他的确生来丑陋,但并非因为胎记,而是天生畸形,即他身体部分是人,另一部分则继承了他母亲原型的某一特征;
比如,他之所以贵为皇子还能被那样欺负,随便一个下人乞丐都能对他非打即骂,便是因为他的半妖身份,凡人仇视妖怪,连带半妖一起,自然待他有如牲畜,这一点,参考晴雪村小小最后的下场,便知道在那个真实的过往,对方过的是什么生活,只是小小自幼有母亲教导,即使成了怨灵,仍对凡人有着怜悯之心,但那位半妖君主,无人教他爱人。
也许他一开始并不仇视所有人,但他的亲生父亲,杀了他的亲母,所有见到他的人,不是打他就是骂他羞辱他,他曾施恩过的对象,竟是将他打入深渊之人假扮,他曾信任依赖的至交,转头就能将他二人的约定遗忘,全心全意帮助另一个欺辱过他的人……种种前因,导致对方仇恨的远不止某一部分人那么简单。
他憎恨着所有凡人。
那些凡人不将他当人,他又何必将那些人当成自己的族人,他本就没有圣人之心,又岂会以德报怨,旁人如何待他,他便如何回报回去,他们不将他当人看,那他也将他们当畜生对待,而这,也是这个答案中的第二点性格。
正因为《南山一梦》的剧情将对方的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便知道他那样一个人,能干出这种动辄屠掉如意城前后两城人的事,实在没什么可让人惊讶的。
但以上种种,都需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六皇子与半妖国君乃是同一人。而这,也是岑双方才要去荷花池查证的原因。
虽然这一路的迹象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但那些景象《南山一梦》中并没有出现,一个字都没有提及之事,再像一个人做的,都不能直接证明他二者是一人。
虽说这本书的大半内容都在描述丞相大人与三皇子的神仙爱情,以及六皇子在当反派之余是如何的热衷吃瓜,对六皇子本人的心理描写极少,登基后对其他人的报复也是一笔带过,但这一笔中,却提到过他曾将一些贵族公子丢到了荷花池里。
还说,他当初虽然辛苦,但好歹从荷花池中爬了出来,那些人,只怕永远也爬不出来了。
如此,岑双能在荷花池中见到那些怨灵,便再直接不过地证明了他的猜测。
至于对方为何如此怨恨,却还能将自己的陵墓主城完全复刻成如意城那样……也许是既痛恨又难忘,也许是想以这种方式将那些怨灵一直困在过去,也许是想用这座皇城提醒他一直恨下去?但具体原因,除了他本人外,谁又能知道。
岑双对此也不关心,他之所以去验证,动机与当初去寻找雕刻着“如意城”三字的石碑一致,说白了,好奇而已。
当然,在这个好奇被证实后,他已心满意足,虽然紧随其后的,又在这件事上生出了新的好奇点。
先不提他又好奇什么了,只说,岑双现在很纳闷。
对仙君态度的纳闷。
明明对方是他们三个中最有动机去查案的,结果重要线索都摆在他们眼前了,仙君反倒成了他们三个中唯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而且这空白的神情……是在想什么呢?
眼看仙君走神走得太明显,连他们回来了都没发现,岑双都凑到他跟前了,也没见对方有半点反应,便伸出手,在仙君眼前晃着。
只是他没晃两下,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虽然仙君使的力道很轻,这样握着也只是不让他乱晃而已,但岑双因为不久前才被他捏疼过,所以潜意识的便不敢乱动,整个人木头似的杵在那。
清音似乎终于收回了目光,一看他这样,不知怎的唇角弯了一下,轻声道:“好了,别闹。”
“……”
岑双属实是被那两个字噎了下。
但他很快决定妖皇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仙君过,笑眯眯回视对方,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叫你也没反应。”
清音道:“是有些事,尚不确定,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仙君也学会卖关子了?一边想着,一边幽幽盯着人看,但似乎不管他怎么看,对方也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作罢,另起话头,也卖关子:“你猜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了什么。”
清音便笑,问他:“看到了什么?”
岑双道:“你猜猜看。”
清音便作势去猜,尚未说猜出了什么,却听得身旁幽幽传来一个声音:“看到了一池水鬼,有很强的攻击性,话说,你们这样,是在掰手腕么?”
岑双将手抽回时,江笑已彻底走了过来,他先是绕着清音走了一圈,又开始绕岑双走圈,一边走,还一边咕哝着“不对劲”“有问题”“我逮住你们好多次了”之类的话。
岑双揉了下手腕,扯着嘴角顺手拽住江笑后衣领,拖着人便往前走,边走边道:“最不对劲的就是你,走了。”
又回头,唤道:“走啦,清音。”
说罢,也不管手中的江笑如何呼喊,都没将人放开,一路拖至陵寝主殿,才松开手,而江笑也在他松开的第一时间跳到一边,还摆出一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贤弟”的表情,估摸着还想搭配着说些夸张的话,结果举目一看,便顿住了。
岑双将周围随意看了两眼,未作评价,只道:“看来这里只是外间,这些想必都是那位帝王为自己精心挑选的殉葬品。”
江笑嘴角扯了下,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干巴巴道:“那他挑殉葬品的眼光,还挺独特。”
可不是“独特”么,在这条主道两边,全是些大凶恶灵,它们有的断腿,有的断手,有的手脚俱无,有的只有血糊糊一团不见皮,有的只剩一张皮……个个体无完肤地被铁链绑在石柱上,眉心处还插着一把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把剑的缘故,所以这些怨灵都在沉睡,尚未苏醒。
因怨灵的样貌定格在咽气的那一刹,也就可以根据它们的惨状,推断出它们生前遭受过何种折磨,也正因此,即使它们眼下沉睡着,身上的怨气也十分强烈,比他们沿途所见的所有怨灵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整个主殿都因这浓烈的怨气而阴冷刺骨。
江笑搓了搓手臂,快步朝内室走去。
岑双跟在他后面,但在彻底进入内室前,脚步忽地顿住,若有所思地往后看了一眼。
清音见他停下,也回头看了一眼,并未发现异样,便问:“怎么了?”
岑双抬眼看他,微微一笑,道:“尚不确定,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清音微愣。
岑双对仙君脸上的空白很满意,最后回头将那些怨灵扫视一遍,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才重新迈步,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便注意到江笑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堆宝物,他见岑双过来,还招呼他:“贤弟,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里面哪个最便宜,是这个,还是这个?”
岑双打眼一看,倒真为人选了个便宜货虽说这间寝殿中的东西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里去才问:“你这是预备做什么?”
江笑愁眉不展地将东西塞入红芪上仙的如意袋,惆怅道:“我方才将这些东西仔细看了,但是怎么看都分辨不出是什么时期的物品,便想着带出去让阿芪看看,他活得久,平素又喜欢打探各种奇闻奇物,知道的定然比我多,就算不知道,也可委他帮我将这个呈递给散灵殿那边,让他们查。”
叹了口气,他接着道:“凡人寿数短暂,朝代更替频繁,人皇一统诸国前,更是诞生过无数大小国家,只有先查出他是哪个时代的帝王,才有机会确认他的身份。”
岑双听罢,点点头,微笑着道了句“此言有理”后,建议道:“既然如此,只一件宝物恐怕不足以证明对方身份,如意袋中的空间这般大,你不若多拿几件给红芪上仙过目。”
江笑便又叹了口气,脸上显出几分犹豫,道:“可这些到底都是他的殉葬品,既然选这些殉葬,一定是他很喜欢的罢,他虽残暴不仁,我却不能无义,拿一件已有愧于心……罢了罢了,为他考虑这些,置这一城凡人于何地?我便,再挑两件好了!啊,再拿哪两件好……”
岑双任他自己纠结,脚步一转,自顾自在殿中查看起来,查看时,还漫不经心地想:这位六皇子的爱好,变化并不大,就说这副挂画,我之前烧的密室里,似乎也有。
这般想着,已经将殿中物品查看了大半,最后才行至仙君身侧,看对方破解殿中机关那位半妖国君的棺椁,便藏在机关之下。
仙君破解机关的速度很快,岑双只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对方便已将最后一道机关破解。
就在仙君收回手之际,整个大殿忽然旋转起来不,并不是大殿在旋转,而是他们脚下在旋转!
江笑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也不管手上有几件东西了,直接全部塞入如意袋,一跃跳至他们身旁,随着他们一同降落。
待脚下石板终于不再旋转,他们也落到了密室的地面。
尚未来得及打量密室环境,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哎呀,就知道那些不中用的东西拦不住你们,不过没关系,事情嘛,我已经处理完了,现在,便让我来会一会尊主以及,二位仙人罢。”
回头一看,室内正中央,摆放着一副棺椁,棺椁之上,正散漫地坐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素裳,生有一张放到人群中便分辨不出来的路人脸,一只手上拉着一道细线,线上绑着一截莹白骨头,那骨头看见他们后,兴奋得在空中蹦来蹦去,又因为挣脱不开,便显得十分愚蠢;
这人的另一只手则持着一柄折扇,那折扇原本被他横握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在察觉到岑双等人的视线后,他摆弄折扇的手一顿,“哎呀”一声,扇面展开,含羞似的,遮住了半张脸。
正是陆忍。
第87章 乱镜之地下秘境 金铃摄魂,恼羞成怒……
这间地下密室, 于空间上竟比上方大殿还要空旷,除了最中央过于显眼的,被两圈石柱环绕的棺椁外, 密室之中还摆放了不少其他物件, 甚至操作台都有不少。
不同于摆满了奇珍异宝、华服佩饰的大殿上方,这间密室则要朴素太多, 且在空间划分、布局结构上更明了,乃以石柱棺椁为中心,一侧摆满了书架,上面珍藏着无数古旧书卷,一侧为炼器台,但大约也可作炼丹之用, 一侧单独辟出一个小空间, 靠墙摆放了不少幡旗……由此可见, 六皇子藏身此地时,便是用这些东西来打发时间的。
这也直接证明了,那位半妖国君在成为怨灵, 甚至在报复了如意城满城凡人后, 仍旧很清醒。
这便很耐人寻味了。
因为在天上人间,怨灵能留存的神智有限, 怨气越强它们便越难以自控, 待手染鲜血后,凶煞之气就会将它们仅剩的神智完全侵蚀, 让它们只顾着报复,于是犯下更多杀戮,直至心愿了结,怨气一朝散尽, 被体内怨力反噬的它们便会彻底消亡在这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