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帝沉吟片刻,为难道:“那几个仙人,当真不能随意贬谪,这不合规矩。”
“放心,不是那几个人的事,”岑双道,“我是想跟你借浮世鉴一用。”
借浮世鉴,无论放在何时,都不是一件小事,哪怕天帝有事找他帮忙,都得慎重考虑一番,虽然最后他答应了,但他也让岑双保证不可滥用。
岑双借这个本来也只是想查看闻人晋的前世而已,自然答应得很是痛快,但臭老头对他很不放心,怕他一拿到浮世鉴就跑路,所以说什么都不肯现在给他,非要等仙道大会之后再让他去占星殿取。
总之这事最后就这么定下了,定下之后,天帝那一身威严的气度才淡去一点,面上流露出了一丝温柔,是长者的姿态,温和询问:“你下凡也有十几个年头了,这段时间在人间过得如何,可想回来?”
岑双一板一眼道:“挺好的,吃嘛嘛香,”顿了顿,继续道,“就是最近有点忙,睡眠不足,陛下若没有其他事,可否放我回去补个觉?”
岑双可没有骗天帝,他是真的困,这几个月他就像个陀螺一样从这里转到那里,再从那里转回这里,都没个安稳日子,他最近又特别嗜睡,程度之深是能在白沙洞往仙君身上一靠便打盹的地步。
可话说回来,哪有仙人几个月不睡觉就犯困的?所以岑双这破绽百出的说辞,天帝明显不信,甚至觉得他只是在找借口离开天宫,因此,他道:“你若实在困,我让泱儿将他的太子宫收拾一下,你大可去睡,好容易上来一趟,你也莫急着走,等你睡醒之后,再去仙池沐浴更衣,晚点我带你去见见各宫宫主。”
岑双觉得很奇怪,所以他很奇怪地道:“我去见他们做什么?”
“你老大不小……咳,”天帝的拳头抵了下唇,缓声道,“朕的意思是,你如今也是人间的一方之主了,总有遇到这些宫主管辖的生灵之时,若是你麾下小妖与那些生灵起了冲突,难免会与他们打交道,现下有机会见上一见,于你而言,好处不少。”
岑双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对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一时又想不到老头子在打什么坏主意。
想不到,岑双便不想了,冲着对方拱了拱手,他道:“陛下好意,我自心领,但陛下此番好意,可否考虑到了娘娘?倘若教娘娘见着了我,只怕陛下又要头疼了。”
天帝却广袖一挥,转身回到青铜镜前,语气也冷淡了下来,道:“别跟我提她,她早就不在天宫了,你还怕她做什么。”
岑双倒是不知道天后离开的事,因为他回来之后就一直避着这些人,没人跟他提起,凤泱也没有,而他也不会特意去问,所以天帝乍一说起此事,反倒让岑双愣了一下,问道:“娘娘怎么了?”
天帝“哼”了一声,道:“千年前,与她大吵了一架,隔日她便回了仙羽宫,既不愿回来,也不肯见我,随便她吧,爱回不回,当朕有多在乎”
“回来了!陛下,回来了!!”
天帝的话教殿外喧闹打断,他皱了下眉,并没有将那仙侍放进来,站在青铜镜前拂了下袖子,淡淡道:“何事喧哗?”
镜中现出仙侍的面容,但见其眉飞色舞道:“陛下,天后娘娘回来了!!”
话音落下,天帝眉梢的喜色几乎掩盖不住,脚下都往外迈开了一步,虽然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咳了一声,依旧很有威严地道:“她还知道回来几时回来的?”
仙侍道:“刚刚回来的,与锦太子一道来的,但是……”
天帝道:“但是什么?”
仙侍的脸一瞬变得愁苦起来,道:“但是娘娘这次回来,好像是回来与您,和离的……”
一瞬的安静之后,岑双眼前之人便成了一道残影,转瞬不见踪迹,关于对方去了哪里,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岑双扯了扯嘴角,拍了拍袖子,将手收了进去,一边想着“臭老头也不怕我拿他东西”,一边对殿中之物视若无睹,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不曾想,一踏足大殿,便听到两个声音,一笑一闹,远远传入他耳中。
一个道:“哥哥,快点快点,快点让父帝将母后劝回来,我可不想因为那个谁,面临选爹还是选娘这种问题。”
另一个道:“噗嗤,娆儿几时烦过这事,千年前母后一走,你不就跟着走了,为难的是我才对,还有,别这么说小双,此事也不是小双的”
那两人已经踏入殿中,大抵是没想到殿中还站着天帝以外的人,亦或者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岑双,所以凤泱的话,在他看见岑双后,便断在了喉咙里。
两两相望,非常尴尬。
第134章 仙道大会(四) 既非归处,不必久留……
岑双好似没有听到他们口中的“那个谁”一样, 面带微笑,遥遥冲那两人拱了下手,那边的两人也相继回过神, 一前一后地朝他走来。
走在前方的自然是那位率先反应过来的天宫小公主, 她大约没认出岑双是谁,所以口气还算和缓, 虽然以她的性子,再和缓的口气也温和不到哪里去,那通身完全传承了先天仙人的清贵傲气,与她母亲如出一辙。
凤娆扫了一眼岑双的面容,倒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喜恶,而是很平淡地道:“此前好像不曾见过你, 是这几年新飞升的仙君么, 你怎么一人在此, 我父帝呢?”
岑双拱手道:“方才一个仙侍来过,与陛下说了些事,不出意外, 陛下现在应当已经在天后娘娘那边了。”
凤娆松了口气, 回头对凤泱道:“哥哥,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父帝和母后……哥哥?”
凤泱已然走了过来, 但他并没有急着与凤娆说话,而是越过对方来到岑双身前, 且惊且喜,道:“小双,你是何时上来的,来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岑双便又对着他一拱手, 恭敬而疏远地道:“陛下召见,不敢不至,并不敢叨扰太子殿下。”
凤泱抿了下唇,很快重新扬起笑脸,态度依旧温柔,缓缓道:“这么多年不见,小双与我生分,是很正常的事……说起来,上次我给你写的信,有收到么?”
岑双回道:“前阵子抽不开身,尚未来得及查看,待下仙回去以后,定然逐字拜读。”
凤泱听罢,顿了一顿,再开口时难掩愁绪,道:“既是没看,也不必回去再看,我那时是问你何时有空,我能否去人间看望你,但眼下你既然来了天宫,不若我领你四处走走?”
岑双微笑道:“殿下金尊玉贵,下仙岂敢劳烦,而且,我在人间尚有事要处理,这便离开了。”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离开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凤泱也不好再强留于他,当然凤泱也没追上去留人的机会,因为在岑双拱手道别后,他便被凤娆拉住了。
隔着一定距离,隐约还能听到少女诧异的声音,道:“哥哥,刚刚那个人是他?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以为他千年前那样就已经够吓人了,没想到……”
后面的话,以及凤泱的回答,在岑双踏出云霄殿后,便彻底听不见了。
当然他也没有继续听下去的想法,而是笑眯眯地挥着爪子和两边的仙官道别,但很可惜,守殿的仙官们受过专业训练,所以他们恪尽职守,目不斜视,不为所动。
岑双百无聊赖地收回手,举目往某处富丽堂皇的宫殿看了一眼,那里彩云环绕,凤凰盘旋,百鸟朝拜,声声清鸣不歇。
那里也有着整个天宫最高大的梧桐树,是天帝一日复一日用法力栽培,才能长得那么苍翠茂盛的万年梧桐,传闻天后最喜爱的便是那一棵树,喜爱到连旁人多看一眼都会发气,唯有天帝与她的一双儿女,才被允许靠近。
岑双曾有幸目睹过一次那棵万年梧桐上方的风光,却没有机会久留。
不过,既然不是归处,倒也不必久留。
岑双收回视线,面上神情并没有太大起伏,一如他重回天宫后便平淡如水的心情,只背着一双手,悠悠然朝天门走去。
并没有走多久,他脚步突兀一停,颇有些意外地止步原地。
通往凡间的天门之前,亦是岑双的必经之路上,正站着一个眼覆白绫的白衣仙人,他身形未动,只那样站在几条岔道交汇的路口,瞧来既像守路人,也像是在等人。约莫是察觉到了岑双的注视,所以岑双刚停下,那人便侧过头,朝岑双看了过来。
果然是清音。
岑双眨了下眼,便见对方身形一动,朝自己走来;他的唇角无意识弯起,背着的手放下,也向对方走去。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岑双作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将周围环顾一遍,最后在对方疑问的表情中眨巴眨巴眼,调侃道:“没有见到旁人,所以清音是在等我么?”
他的确是开玩笑的态度,并不是真的觉得对方在等他,因此,当清音点头回应时,反倒教他好奇起来,没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清音道:“方才遇见了灵宣殿主。”
他这么一说,岑双便明白了。
凌宣这个财迷,虽不至于对每个人都好脸色,可对于能让他大赚一笔的,甭管对方是上仙还是下仙,他的态度都是很友好的。
想来,不管是之前的江家委托,还是之后的修士失踪事件,其中供奉的愿力,凌宣都没少拿,所以路上遇见清音这个新晋摇钱树后,便忍不住拉着他一通聊,这聊着聊着,自然也就聊到了刚见过的岑双身上,于是也就让仙君知道了他被传来天宫的事。
只不过,仙君虽然知道他在云霄殿中与天帝议事,却不能确定自己几时聊完,又不确定自己会从哪里绕下凡,所以便在这个下凡必经的岔道口等他。
想到此处,岑双眼眸微动,眉眼弯弯地问他:“清音这般堵我,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清音的目光落在他一颤一颤的睫毛上,不知怎的沉默了片刻,直到岑双疑惑地靠过来了一点,他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脸,轻声道:“没有堵你,只是听说你上来了,想过来见你一面。”
所以仙君的意思是,特意赶过来见他的?
原著里的那位仙君,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冷心寡情的仙君,从来没有这样,听到谁的消息,便专程赶过去见谁过。
岑双眸中的光芒忽闪忽闪,闪了一会儿,忽又灭了。
是啊,仙君从来没有这样过,可不就是因为仙君从不曾有过什么交心的朋友,才无人值得他这么做,而他这般重视自己,不正说明对方是将他放心上了。
从没有朋友的人,难得遇上一个可以说上话的人后,便轻而易举地将之当成挚友了么?
“怎么了?”
原来是岑双走神之时,被盯得不自在的清音将脸侧了回来,见他这般模样,不由担心起来,便关心地问了句。
岑双被他的声音唤了回来,可视线仍是飘忽的,半响没个落点,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才重新聚焦到仙君的明目绫上,道:“我在想,灵宣殿主有跟你说陛下叫我来做什么吗?”
清音摇头,道:“不曾。”
岑双袖手道:“天帝陛下叫我参加仙道大会。”
清音看着他颤动个不休的眼睫,顺着他的意思,轻轻道:“那你答应了么?”
岑双微微一叹,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道:“我虽无意与群雄争锋,奈何帝命不可违抗,只好勉为其难,委屈仙友们屈居我之下了。”
清音被他逗笑,抬手抵唇,微微垂首,绑在后面的明目绫因他这动作从他肩角滑落了下来。
岑双斜了一眼那条白绫,又看向终于止住笑意的清音,因着有事跟这人说,所以岑双决定暂时不计较他又开始笑自己的事,心中哼了一声接一声,嘴上却是笑吟吟地道:“所以,清音要参加这次的仙道大会么?”
清音答得很快,几乎岑双话音刚落,他便道:“不参加了。”
一点犹豫都没有,才说明这是他最真实不过的想法。所以,在无人相逼的情况下,仙君并不会参加这等喧闹的盛会,对罢?
心中想着这些,又想到之后的打算,岑双眼波流转,软声道:“那,你明日可有空闲?”
清音道:“有。”
岑双道:“我是今日突然被要求参加仙道大会的,所以今日是来不及去灵宣殿呈递身帖了,只得明日再去,但报名仙道大会,不止要本人亲自到场,还需要请一位仙官做见证,我在天上无甚仙官好友,唯有清音一人能请,所以想麻烦你来为我做个见证。”
清音道:“好。”
岑双唇角微扬,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日便在此处等你。”
清音轻声道:“好。”
话虽然如此说,等岑双第二日从凡间溜达上来时,仙君早已等在了那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几乎与周遭的云烟融为一体,若非岑双眼尖,都不一定能发现他。
但仙君安静起来,本就难以让人发现,可一旦瞧见他,又很难再挪开眼。
岑双便笑吟吟地唤他一声,看着那人回神后立即朝自己走来,又笑着与他说了一路的话,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而仙君要么浅浅笑一下,要么轻轻“嗯”一声,可他们就是乐此不疲,一个说不够,一个不嫌烦。
等抵达灵宣殿后,岑双才歇了下来,还将背在身后的手收回袖子里。
灵宣殿虽是仙道大会的报名地点,但岑双与清音过来时并没有见到几个人,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一来他们过来的时间尚早,二来仙道大会的报名时间早于半个月前便开启了,要参加的人,大多也都将身帖呈了上去,似岑双这样在盛会开启前两日过来报名的,可谓少之又少。
岑双倒是乐得人少,如此还省了排队时间,直接进入灵宣殿将身帖递给仙官们便是。
不过,由于这一次的仙道大会环节与往届并不一样,所以岑双递了身帖后并不能直接走人,而是被领去了另一处大殿,在那里抽取大会开启后他需要完成的第一个任务。
是决定他在仙云榜排名的愿力任务,也是积压在灵宣殿的卷宗任务。
要不怎么说凌宣是奸商呢,在他一手建立灵宣殿后,便参与改革了整个仙道大会,使得仙道大会凭空多出一个“仙云榜”,还将榜上仙人的排名与他灵宣殿的卷宗任务挂钩,规则便是仙人们赚取的愿力越多,排名便越靠前,如此一来,凌宣啥也不用干,就有一群人给他打白工。
而这被美其名曰“泽被万灵”的打白工环节,便是仙道大会诸位仙人的第一场对决给上十日时间,按照所获愿力之数量,决出前一百名,由此进入第二场对决。
既然打白工一事已不能更改,岑双自然想用最少的任务,赚最多的愿力,所以他看都没看其他等级的卷宗任务,直奔写着“甲”字的签筒。
却在抽签之前,他抬起自己一双爪子前前后后地看,看完了还去看仙君的,直勾勾的眼神,直将仙君的注意力全部引了过来,才稍稍收敛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