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临走前守了公子许久,吩咐奴婢务必仔细照看。”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公子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程戈摇了摇头,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看着她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些,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唇和灼痛的喉咙,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视线却落在绿柔微蹙的眉心和难掩忧虑的眼眸上。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他轻微的饮水声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绿柔将他重新安置好,又去整理一旁散落的药瓶。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程戈沉默良久,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绿柔姐,我在京城王府还存了些家当。”
他顿了顿,迎上绿柔骤然转回身满是惊愕的目光,继续道,“哪天……若我不在了,你就和福娘分了,离开这里,好好过日子。
还有……那小家伙,你们看着,能不能给他寻户踏实的好人家收养了。”
他话音未落,绿柔手中原本准备给他擦手的干净布巾“啪”一声掉落在榻边。
她猛地跪倒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原本温婉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一双眼里情绪翻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悲愤和受伤。
“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利器刺伤般的尖锐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您这话……是在拿刀子捅我的心!”
她仰头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绿柔的命是公子捡回来的,若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
黄泉路上寂寞,绿柔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就跟您一起走了吧!
也省得留在这世上,听您说这些诛心的话!”
程戈看着跪在榻前,肩膀微微颤抖的绿柔,那决绝的话语还在帐内回荡。
他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干裂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
“你这样……可不行啊。”他轻轻喘了口气,才继续道,“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岂不是要说我程戈刻薄寡恩,临了还要逼着身边人殉葬?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公子!”绿柔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滚落,她却顾不上去擦,语气急切地打断他。
“您别再说这样的话!将军已经加派人手去寻白神医了,一定能找到的!您的病也一定能治好!”
程戈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里那份执拗的坚信,心中微叹,却没有再反驳。
他现在已经不抱希望了,什么神医什么的,估计就算找到了也治不好。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那场耗尽元气的发作,后半夜倒是难得平静,并未再次复发。
程戈昏沉地睡去,又在一片寂静中醒来,帐内只余一盏孤灯,映出崔忌不知何时归来正坐在榻边的身影。
崔忌见他醒来,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滑落些许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单薄的肩头,眉头微蹙:“怎么醒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指尖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额温。
程戈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借着灯光看清对方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以及铠甲未卸、风尘仆仆的模样。“白天睡多了,不困。”
他声音仍弱,却清晰了不少,目光落在崔忌沾着尘土的下摆,“你呢?用过饭了没有?”
不等崔忌回答,他侧身从床头矮几上的一个雕花木盒里,摸索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递过去,眼神安静地看着他:“给你留的。”
崔忌怔了一下,眼底的疲惫似乎被这小小的举动驱散了些许。
他接过木盒,却没有自己先吃,而是仔细地挑了一块,递到程戈唇边。
程戈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咀嚼着。
帐内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他咽下点心,抬眸直视崔忌,问道:“是边境有新情况了?”
崔忌拿着点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点心,取了水囊递给程戈,看着他就着喝了一口,才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和亲的永嘉郡主,车驾行至誉州境内……遇袭,薨了。”
程戈正准备递还水囊的手猛地一僵,水囊险些脱手。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崔忌心头剧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虽然朝廷与北狄摩擦不断,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截杀和亲队伍,无异于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扯下!
他下意识抓住崔忌覆在床边的手腕,指尖冰凉:“北狄已经打过来了?西戎、南国那边可有异动?”
崔忌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北狄先锋已逼近腾河。
西戎陈兵陇西关外,南国似有北上之意。”
程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窒住了。
三国同时发难!这是被合围了!
他急声追问,“南陵呢?南陵皇帝那边什么态度?”
“南陵……”崔忌眸光暗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前尚未有明确动作奏报朝廷。”
虽未明确,但在这四方皆动的局面下,南陵的沉默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
程戈的心直往下沉,浑身发冷。
大周如今是真真正正的腹背受敌,四方豺狼环伺。
目的不言而喻,这分明是一场早已谋划,意图一举将大周撕裂瓜分的死局。
程戈问出那句话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崔忌,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转机。
崔忌握着他手指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低沉而平稳。
“朝廷决议,陛下已下旨,加派二十万援军,不日开拔。”
“兵部议定,其中半数……恐需从北地三州临时征召。”
“临时征召……”程戈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口那刚平息不久的闷痛似乎又隐隐泛起。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面对三国虎狼之师合力围剿,二十万援军听起来数目庞大,实则分摊到各条战线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临时征召……
北地三州本就因连年战事民生凋敝,税赋沉重,如今再加征壮丁……
“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程戈的声音干涩,“此时再加征,怕是……未及御敌于外,民心先乱。”
内忧外患,这才是最致命的死穴。
烽火连天,若再失了民心根基,大周这艘破船,恐怕真要彻底倾覆在这惊涛骇浪之中。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崔忌沉郁的眼底。
帐内灯火将崔忌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紧蹙的眉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无不昭示着他肩上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如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亿万黎民的生死,几乎大半都压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肩头。
崔忌看着他眼中的忧虑,心中一涩,指腹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程戈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只余一片苦涩的涟漪。
要是他身体好,不说领兵带将,至少能帮崔忌挡一挡。
帐内沉寂下来,只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戈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轻声道:“上来,歇一会儿吧。”
崔忌没有推辞,卸了甲胄和衣在他身侧躺下。
两人并肩望着营帐顶部随着烛火摇曳的模糊阴影,一时无言。
被子下,程戈的手摸索过来,紧紧攥住了崔忌的手,指尖依旧没什么温度。
“韩震那边,”程戈望着头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如何打算?”
崔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平稳:“已寻了个由头,将他调离前军,待此间战事稍定,再行审察。”
程戈点了点头,韩震是军中老将,根基颇深,更是已故老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在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通敌或怀有二心之前,贸然处置,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稳妥些好。”他低声应道,不再多言。
被子下的手始终交握着,连日奔波劳心劳力,身侧之人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竟是难得地迅速沉入了睡梦。
程戈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崔忌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宇。
四更天,帐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了急促如雨点般的擂鼓声。
一声声撞碎了营地的宁静,也撞得程戈心头猛地一悸,陡然惊醒。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头看向身边榻侧已空,崔忌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此刻正背对着他,一名亲卫正手脚利落地为他系紧甲胄最后的束带。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和冷硬甲胄的轮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程戈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要掀被下榻,双脚刚触及冰凉的地面。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崔忌似有所感,猛地转过身。
看到程戈赤脚站在地上,单薄的中衣被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他眉头立刻锁死,几个大步跨回榻边,顺手抓过榻边的外袍。
不由分说地裹在程戈身上,“外面风大,若有不舒服,立刻唤军医。”
程戈看着他眼底的红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