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云雩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额头。
他把程戈连人带被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很紧。
紧到程戈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包在棉被里的鸡蛋,外面是软的,里面也是软的,但被箍得动弹不得。
“怎么会,”云雩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没有经过喉咙,没有经过嘴唇,直接从心口递到了程戈的耳朵里。
“我可是自小便身心相托,日后便也相死相随。”
“你这张嘴,骗了不少小姑娘吧。”程戈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云雩没有反驳,只是在程戈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程戈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云雩的手指,握住了。
不是十指交缠的那种握,五指攥着他的三根手指,攥得不紧,但很实。
云雩低头看着那只手,程戈的手比他的要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微微泛红,攥着他的手指。
云雩的嘴角翘了一下,反握回去,把程戈的手包在掌心里。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里渡到另一个人手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了一下。
烛火跳了两下,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梦像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腰。
程戈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霉烂的草药,发臭的虫尸,铁锈一样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往前走,但脚不听他的话,自己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雾慢慢散了,像有人用手把一层面纱揭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间潮湿脏乱的房间,土墙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
屋顶漏了一个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发黑的稻草上,照出底下蠕动的东西。
黑色的虫子在稻草间钻来钻去,墙角有一只缺了口的破碗。
碗里还剩半碗发馊的稀粥,苍蝇趴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像是吃得太饱了,飞不动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底下的皮肤,青的紫的,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点。
他的手指在发抖,虫子从他的衣裳底下爬出来,爬过他的手背,爬过他裂开的指甲,爬进他的头发里。
程戈蹲在了孩子面前,稻草湿漉漉的,压在他的膝盖下面,水渗进他的裤子里,凉的,他不觉得。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些头发。
头发很脏,粘在一起,被血痂和泥糊成了一团一团的,硬邦邦的,像一堆被人揉乱了的枯草。
孩子的脸露出来了青的,血痂黑黑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眼角青了一大片,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程戈看着那张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是谁?”孩子问。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看着程戈,那只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牛奶饼干,是他睡前偷吃的那块,从冰箱里拿的,蓝白条纹的包装纸还贴在手指上。
他把饼干递过去,手在抖,饼干也在抖,碎屑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稻草上,虫子立刻围了过来。
孩子看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眼里带着一丝警惕。
但眼里的渴望却如何都敛不住,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手指裂开了,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
他把饼干快速接过去,胡乱地塞进嘴里,嚼了都没嚼,咽下去了。
那模样简直就像饿死鬼投胎,对方抬抓了抓喉咙,似是被噎到了。
程戈想了想,学着大人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他后背,“慢慢……吃。”
第487章 你还会再来吗?
孩子咽下了那块饼干,喉结猛地滚了滚,像把一块石头从喉咙里硬推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丹凤眼又看着程戈了。
眼尾微微垂着,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像是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程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稻草湿漉漉的,压在他屁股底下,水渗进他的睡裤里,凉丝丝的,他没有管。
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挨着孩子的肩膀,孩子的肩很瘦,骨头硌人,像两片薄薄的刀片贴在程戈的胳膊上。
程戈没有挪开,他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屋顶漏下来的那缕月光。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很轻,很慢,像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话:“云雩。”
程戈念了一遍,舌头打结,念得歪歪扭扭的。
“云雩。”他又念了一遍,这回顺了,像一颗珠子终于滚进了该滚的槽里。
程戈侧过头,看着云雩的脸,他缓缓伸出手,指了指他手臂上最大的一块淤青。
手指没有碰到,只是悬在那块淤青的上方。
“疼吗?”他问。
云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块淤青,青紫色的,中间泛着黑,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花瓣都烂了,只剩下花心还硬撑着。
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习惯了。”
程戈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还悬在那块淤青上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在他的手指上,照在孩子的手臂上,把那一小块青紫色的皮肤照得发白,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得多久?”一个又尖又哑的声音问。
另一个声音想了想,说:“快了。等这轮毒走完,就能歇了。”
“这皇帝也够心狠的,自己亲生儿子也舍得。”
“,就一个婢女生的贱种而已,太子以后可是要登大统的,自然是尊贵。
这贱种的血能用来救太子,那是他的福气。”
“也是。而且要有血缘关系这血效用才更大。不然皇帝也不会把他送到这儿来。”
脚步声远了,声音也远了,被夜风吹散了,散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月光下,落在程戈的耳朵里,捡不起来。
程戈坐在那里,肩膀挨着云雩的肩膀。
他感觉到云雩的身体很平静,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缩在墙角,不敢叫,也不敢跑。
程戈把手收回来,撑在身后,没有再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毛绒拖鞋,拖鞋上印着小熊。
小熊的鼻子被人踩掉了,只剩两个黑黑的鼻孔。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都酸了。
他侧过身,把云雩的脸捧起来。
他的手很小,比云雩的脸还小,掌心贴着那两块硌手的颧骨,指尖碰着那些血痂和淤青。
云雩没有躲,他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看着程戈。
那只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安安静静。
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泡了很久,忽然被人捞了上来,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岸上的人。
程戈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云雩的额头。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杏花,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云雩的额头很凉,程戈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云雩那沾了血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妈妈说,”程戈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黏糊糊的,甜丝丝的,“亲亲就不疼了。”
云雩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盏被人慢慢挑亮了芯子的灯。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翘,但没有翘起来,像是太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了。
但他的眼睛在笑,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月光落在里面,把那两道月牙照得亮晶晶的。
程戈挨着他坐了下来,肩膀靠着肩膀,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云雩的肩上。
云雩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程戈的太阳穴,硬硬的,但程戈没有挪开。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像是有人在他眼皮上放了两个铅块,他想睁,睁不开,不想睁,又怕闭上眼睛会错过什么。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云雩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程戈靠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