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而宁渊,是它选定的代价。
江珩看懂了。
他的手没有停。
他调动这些年所有关于“万物协律”的领悟,将神识化作极其细微的、如丝如缕的触角,探入那道锁链的信息底层。
那里是天道设下的禁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他以指尖为刻刀,在那禁制边缘,刻下第一道“补丁”。
极其微小,微不足道。
锁链颤了一下。
天道之力如惊涛反扑,法则反噬如万钧雷霆,瞬间贯入他体内!
江珩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道血痕。他没有收手。他继续刻。
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补丁刻下,反噬便加重一分。他的经脉在撕裂,他的神魂在被法则碾压。他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固执地,将那套穷尽数十年心血所悟的“协律”,一笔一划,刻进天道为宁渊设下的死刑判决书。
江珩的指尖已经渗出血。
那些血沿着锁链上的符文纹路蜿蜒而下,每改一笔,识海便如遭雷殛。
宁渊感知到了。
他看不见,但他感知到那与自己十指交扣的手越来越冷,冷得像要结成冰。而契约另一端,江珩的气息在急速黯淡。
“……够了。”
宁渊的声音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江珩,够了。”
江珩没有停。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认定了的事,撞碎南墙也不会回头。
前世宁渊把他拖入万魂幡,他在那炼狱中恨了一千年,也没有一刻想过放弃。而今他要救宁渊,便同样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宁渊忽然不劝了。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阖上那双已无知觉的眼睛。
好。
你若不惜身,我便陪你。
下一瞬,一股沉寂多年的力量,从他残破的躯壳深处轰然苏醒!
那是他这数十年来独行绝地、以身为饵、无数次濒死换来的天道命数在他身上体现的最关键的七个节点。
他将这七枚因果核心,通过那早已缔结的灵魂契约,渡入江珩神魂!
江珩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葬仙绝地的铅灰色天空,不是看见贯穿宁渊的九道锁链他看见了这一切的源头。
那个前世的宁渊,家族被灭后立誓血债血偿,他以为是自己选择了杀孽;最后又于终焉之地深处,在逆命泉边刻下最后一个符文,决绝地投身轮回,他赌的是一个可能。
然后江珩看到了答案。
所谓“天道命数”,并非铁律。
它是一种惯性。是亿万次“本该如此”的叠加,是无数生灵共同相信“只能如此”后形成的路径依赖。
它没有善恶,甚至没有意志它只是一台运转了亿万年的因果机器,遵循着既定的周天度数。
而周天度数,是可以重写的。
江珩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宁渊那露出白骨的手。
然后他收回了抵在锁链上的指尖,转而握住了那道贯穿宁渊脊骨的、最粗的那一根因果之丝。
直接扯断。
轰!!!
天地变色。
葬仙绝地上空,那沉压了万年的铅灰色云层,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古老、更可怖的存在撕裂。
一道接一道的雷霆落下,不是紫色,不是金色
是纯粹的、令人目盲的炽白。
那是天道在震怒。
因果之丝崩断的余波,沿着命轨的脉络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这一瞬,无数擅长推演命数的修士骇然抬头天机乱了。那些本该清晰如掌纹的命轨,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有人……把天捅破了……”
第296章 我来承担
江珩听不见这些。
他只听见宁渊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了太久的呻吟。
那道贯穿他脊骨十余年的锁链,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体内退出。
每退出分毫,便有大量封存的生机、修为、感知,如决堤之水倒灌回他残破的躯壳。
他的眼眶深处开始有微光涌动那是眼球在重生。
他的耳廓开始有血痂剥落那是听觉在回归。
他的皮肤下隐约有新的血肉在缓慢生长,覆盖裸露的骨骼。
江珩没有看他。
他只是握着那道正在崩解的锁链。雷霆一道接一道劈在他脊背上,衣袍早已碎裂,露出纵横交错的焦黑裂口。他没有躲。
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将那道锁链,一点一点,从宁渊体内拔出。
而此刻,天地间那道炽白的雷光骤然凝滞。
紧接着,一道没有源头、没有方位的声音,同时在两人神魂深处响起。
那不是任何生灵的话语,甚至不是声音那是因果律本身的共振,是天道周天度数被强行改写后触发的底层警告。
【命轨改写者,当知因果非私器。】
【宁渊之劫,非天道私怨,乃百万年因果循环必经之节点。】
【若强行斩断此结,则前溯十万年、后延十万年之因果链环将尽数失衡。】
【届时,连锁崩坏所引之灾厄,非一人一剑所能挡。】
【尔等,可承担?】
天道不劝,不阻,不怒。
它只是在陈述事实。
江珩听懂了。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法阵,宁渊是其中一道被预设为“牺牲”的关键阵纹。若强行将此阵纹抹除而不做任何填补,整个法阵都会崩毁而崩毁的反噬,将无差别地倾泻向所有与这因果链相连的存在。
不止宁渊。
还有他江珩。
还有天衍宗。
还有这千万年里,无数与宁渊有过交集、结下因果的芸芸众生。
江珩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我承担。”
同一瞬,另一道声音与他重叠。
“我也承担。”
两道声音,像两枚楔子,同时钉进那台运转四十六亿年的因果机器。
然后江珩抬起眼,望向那道凝固于天地间的炽白雷光。
“他来这天底下走一遭,不是为了被算成代价。”
“若这因果机器运转四十六亿年,就是为了得出‘宁渊必须死’这个解”
“那就把这机器,拆了重写。”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攥紧了那道已崩断大半的因果锁链,猛然发力!
轰!!!
九道锁链,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因果反噬如海啸般朝江珩扑来,却在触及他周身的瞬间,被另一股力量生生截断。
宁渊。
他站在那里,周身那层衰败的灰败正在急速褪去。眼眶里的视野依然模糊,耳畔依然有嗡鸣,可他的脊背已经挺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覆上江珩握紧锁链的手背。
那一瞬,四十年来他独自搜集、推演、以身为饵换来的所有因果节点,如星图般在他意识中完整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