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沉。像沉入深海之底的锚,像坠向无光之渊的石。
他触不到,拉不回。
只能感知它一下、一下,缓慢地、固执地跳着。
某日。
江珩正在协律院讲授“信息底层重构”的第范式,窗外暮色四合。他讲到一半,忽然顿住。
堂下弟子屏息等候。
江珩垂眸,望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指尖。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方才分明感到契约另一端,那搏动了数十年的锚,剧烈地偏荡了一下。
像将沉之舟最后的倾覆。
“今日到此。”
他收袖,起身,步入夜色。
无人敢问。
北溟洲,葬仙绝地。
此地万里冰封,不见日月。天穹永远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像要塌下来。
天道在此地剥落了所有温和的伪装。
法则赤裸如刃,每踏一步,皆有反噬如钝刀剐骨。
江珩没有放缓脚步。他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上。
然后他看见了。
天地之间悬着一座刑台。
那些从苍穹垂落下来的锁链,一道道,一根根,贯穿了刑台上疑似人形的躯体。锁骨。脊骨。腕骨。踝骨。还有眉心。
锁链没有实体,是命轨织成的因果之丝。它们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从那躯体里抽取出什么生机,命数,乃至存在过的痕迹。
江珩站住了。
那是个人吗?
勉强算是。
他周身的血肉几乎已被抽干。干瘪的皮肤贴着骨骼,像一件洗过太多次、缩水变形的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架子上。
双臂、双腿、躯干,到处是深深凹陷的创口,从里面探出的不是血肉,是隐约搏动的、比发丝还细的血管与经络。
它们在冰寒的空气里微弱颤抖,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他佝偻着,像一只耗子。贯穿脊椎的那道锁链将他整个人拉成一张濒临崩断的弓,脊骨几乎要从背部戳出来。
他低着头。不是不想抬,是抬不起来。
眼眶处是两个焦黑的窟窿。边缘是灼烧后凝结的血痂,一层覆一层,像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伤。耳孔凝着黑紫的血块,凝固了,又被新渗出的血浸润。
他看不见。
听不见。
感知被天道剥夺殆尽。
可他的双手仍在动。
他以残存的骨骼为笔,以腕间血管里渗出的鲜血为墨,一笔一划,在虚空中刻写什么。那符文歪歪扭扭,几不成形,却始终没有断。
江珩终于动了。
他迈出一步。冰层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刺耳的声响。
刑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那对焦黑的眼窝,本能地转向声音来处。他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动作太过急切,以至扯动了贯穿锁骨的锁链,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躲。
他用仅剩的力气蜷缩起来,把残破的身体往锁链阴影里藏。佝偻的脊背弓得更深,几乎要将自己折叠成看不见的一团。
那双仍在滴血的、露出白骨的手,颤巍巍地想遮掩什么遮掩空荡的眼窝,遮掩丑陋的创口,遮掩这具不人不鬼的残骸。
然后他感到温热的触感,落在手背上。
是江珩的手指。
那指尖极轻极轻地覆在他手背仅存的那片皮肤上,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幼兽。力道几乎不存在,可宁渊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痛。
是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
“江……”
他艰难地抬起脸,盲目地朝向那个方向。眼眶只有干涸血痂覆着空洞的凹陷,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是谁。
江珩没有应。
江珩捧着宁渊的脸,像捧着一盏将熄的、世间仅余的烛火。
“……谁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那声音低哑,像被砂石碾过千万遍。
宁渊怔住。
他张了张口。
想说:我没事,皮肉伤,很快就好。
想说:你来了,我就不会死。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灌了铅,所有逞强的话语都堵在那里,化作一阵难以抑制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战栗。
他终究是抬手,摸索着覆上江珩的手背。
他的指尖没有皮肉,只有冰冷的、裸露的指骨。
“……不疼。”他说。
声音很轻。
“真的。你来了,就不疼了。”
第295章 把天捅破
江珩没说话。
他只是俯下身,极其小心地像怕弄碎什么将宁渊拥进怀里。
那拥抱不敢用力。因为宁渊周身没有几处完整的皮肤,因为那贯穿他脊骨的锁链稍一触碰便会绞紧血肉。
江珩只是虚虚拢着他,让那具残破的、冰冷的躯体能靠进自己怀中,隔着他的衣袍,沾染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宁渊将脸埋进他颈窝。
他看不见,听不见,五感尽丧。
可他能感觉到江珩衣襟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我以为,”宁渊的声音闷在他颈侧,断断续续,“你不会来。”
江珩没有答。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很轻,怕弄疼他。却又那么紧,仿佛要将这个一次又一次从他身边离开的人,生生嵌进自己骨血里。
“嗯。”许久,江珩低声道,“本不想来的。”
宁渊肩背微僵。
“明明是你欠我的,又是你自己要走的。走之前还替我做主,觉得我该被你‘保护’在后面。”江珩语气平静,“连面都不露,只送些破烂石头烂草。我凭什么要来找你。”
宁渊沉默。
“可是。”
江珩顿了顿。
“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的声音很低,像压抑着什么。
“我若不来,你打算死在这里。然后呢?等我哪天感应到契约断了,满世界找你的尸首,最后发现你被天道啃成一堆烂骨头,葬都没法葬”
他没能说下去。
宁渊握住了他的手。那没有皮肉的指骨,极轻、极郑重地,与他十指交扣。
“不会了。”宁渊说。
江珩没有应。他只是阖上眼,将额头抵在宁渊额前。
两道同样冰冷的皮肤相触,像溺水者彼此攀附。
裂隙深处,天道之力仍在涌动。那九根锁链察觉“猎物”情绪波动,缓缓绞紧,贯穿处的创口再次撕裂,鲜血沿着链身蜿蜒滴落。
江珩睁开眼。
他垂眸,看着那些锁链。看着那道将宁渊钉在虚空中的、密密麻麻的因果篆文。那是天道降下的刑罚,是前世今生所有因果的反噬,是宁渊用尽一切手段试图独自扛下的宿命。
他松开宁渊,扶他靠在自己身侧。
然后他抬手,指尖抵上其中一道锁链。
宁渊感知到了。他猛地按住江珩手腕,声音陡然紧绷:“你做什么”
江珩没有答。
他垂着眼,指尖沿着那道锁链上的篆文缓缓划过。
在他视野里,这些因果之丝不再是“天罚”。它们是一段段被写死的命轨,是一层层层层嵌套的递归,是亿万次循环论证后唯一收敛的解
天道没有慈悲,天道只需要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