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年观察,十年寂寂求索,在那一个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终于窥得一丝天机:
积雨云上层极寒,水汽凝作万千冰晶;下层湿热,仍是浮荡水珠。云气翻腾间,冰晶与水珠猛烈碰撞,便如无数微小灵粒相互冲击,迸发的“电”在云层间不断积聚。待正负灵机分离到极致,便会撕裂苍穹,降下雷霆。
“水为母,动为机,离为果。” 江珩于风中轻语,有了明悟。
他开始尝试用灵力模拟这过程:先引周身水灵气聚于掌心,以寒劲逼其冷凝成细如微尘的冰粒;再以巽风诀搅动灵力,让冰粒与未凝的水珠高速碰撞;最后以自身灵根为引,强行将碰撞中产生的 “阳电” 聚于指尖,“阴电” 沉于丹田,逼出那道撕裂平衡的雷光。
这便是 “九霄引雷诀” 的雏形。
然而彼时他不过筑基修为,灵力微薄,根本难以驾驭水汽冰尘的细微变化。直至结丹之后,他才终于得以勉强尝试运转此法。
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经脉中引燃业火冰尘划破灵脉,灵力的猛烈碰撞震得丹田欲裂,分离正负灵机时那撕扯筋骨的胀痛更是几乎令人昏厥。曾有一次灵力失控,反噬的微雷将他半边身子灼得焦黑,他咬着牙独自疗伤,连母亲也一并瞒过。
直至十日之前,他借宁渊体内赤莲炎髓之力突破至金丹后期,窥见那一丝元婴门径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灵力的细微流动,得以精准操控每一粒冰尘的轨迹。积压十年的感悟如洪水破闸,术法的脉络于识海中骤然清晰。
原来所谓 “杂水灵根”,从来不是天生的枷锁。水可化云,云能生雷,他的杂水灵根,本就是孕育雷霆的最佳温床。
此刻,江珩感受丹田隐隐的刺痛,寒江剑穗上的水珠正无声滴落。
方才那惊天一击几乎耗尽他九成灵力,经脉中残留的雷煞如无数细针游走,带来阵阵灼痛。然而在这痛楚之中,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
十年雷煞蚀骨,千载魂幡煎熬,他终于,完成了一场跨越灵根桎梏的豪赌。
“不…… 不可能!”
江凛霄趴在地上,焦黑的手指抠进石缝,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
他死死瞪着江珩,似是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没有雷劫水精,你根本引不出天雷!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两名浑身焦黑的弟子踉跄着冲上看台,其中一人捧着破碎的传讯符,声音发颤:“老祖!长老!天雷山…… 天雷山出事了!”
“说清楚!” 江潮天的声音陡然转厉。
“我们按吩咐去探查寒潭,刚靠近天雷山,我们就看见一个恐怖的蓝光冲天而起,于此同时,天雷山被万千雷暴笼罩,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快说!”
“然后天雷山就被炸了!”
“什么!?”“天雷山被炸了,那雷劫水精呢?”众人炸开了锅,几个长老立马请命前去查看。
江凛霄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江凛霄,你口中的雷劫水精呢?”老祖冷哼一声,沉声问道。
元婴威压骤然压下,江凛霄 “噗通” 一声跪倒,膝盖砸在台面上发出闷响。
“老、老祖……”他浑身筛糠似的发抖,慌忙大喊道:“定是江珩搞的鬼!是他最后去了天雷山!定是他用什么手段惊动了水精,才炸了山体!
“启禀老祖,”江珩缓步上前,垂眸看着状若疯癫的江凛霄,声音平静得像寒潭深水,
“两日前,我于天雷山修行,曾遇两名蒙面修士伏击。他们所用术法,正是水木双灵根的‘藤冰绞杀’,若我猜得不错,那便是你与你父亲江渡阴吧?”
“你血口喷人!” 江凛霄猛地抬头,“我何时伏击过你!”
“那时,你们父子暗中发现了雷劫水精,本就存了私藏之心。” 江珩的声音沉稳,灵力裹挟着字句传遍全场。
“见我登山,便起了杀心,伏击于我,但被我侥幸逃脱后,便换了计策他们暗中布下锁灵散,封我雷灵根;又在此次家族大比恶意挑战,设下‘锁灵囚笼’,逼我必须使出雷灵根,好借此诬陷我伪造天赋,夺得少主之位!”
“幸而我在天雷山有所顿悟,机缘巧合之下突破了锁灵散的桎梏,否则就要落入他们陷阱。”
“雷劫水精乃天地灵物,自有灵智。你发现它却不及时上报,反而觊觎少主之位,想用它设局害我 却没想到惊扰了灵物,致使它破界逃脱时,以千年雷劫之力炸了天雷山!江凛霄,你还不认罪?”
“江珩!你满口胡言!”江渡阴猛地从长老席站起,灵力激荡间震碎身前案几。
江珩目光冷冽地扫向他,江渡阴忽然从他眼中读懂了未尽之语:是又如何?
“哼!” 江珩冷哼一声,抬手拂过袖中,一缕淡紫色雾气浮现在掌心,
“这是锁灵散的残留灵息。此毒需以‘腐心草’混‘炼寒髓’炼制,工序繁复,唯刑罚堂库房存有原料。江渡阴,你身为刑罚堂长老,敢说这毒与你无关?”
雾气在阳光下流转,散发出与寒潭中同源的滞涩灵力。台下弟子瞬间哗然,那些曾质疑江珩的目光,此刻齐刷刷转向长老席上的江渡阴。
“怪不得笃定少主不用雷法,原来是下了锁灵散!”
“私藏雷劫水精还不够,竟用毒谋害少主,简直其心可诛!”
长老席上的几位元老脸色不定,一个执法堂长老沉声道:“调取刑罚堂近三月的领料账册,一查便知!”
“区区锁灵散怎能证明是我所为?”江渡阴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望向江珩的眼神中透出一股狠色,“江珩!你不过是借天雷侥幸脱身,竟敢反咬一口!”
说罢,他竟扬手朝江珩拍出一掌,水木双灵根的灵力在掌心凝成青蓝色旋涡,竟是要当众灭口。
“放肆!”
老祖江潮天的怒喝如平地惊雷,元婴之力化作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那青蓝旋涡。那旋涡竟被硬生生捏得扭曲、变形,最终“砰”的一声彻底溃散。
江渡阴如遭重锤,闷哼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镇灵幡屏障上,喉头涌上腥甜。
“江渡阴,你身为刑罚堂长老,当众对少主动手,你眼里还有族规吗?” 江潮天枯瘦的手指捻着长须,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还是说,被戳中痛处,急着杀人灭口?”
江渡阴张口欲辩,却被老祖厉声打断:
“我看账册也不必查了!”
老祖手中的骨杖重重顿地,青石板擂台 “咔嚓” 裂开蛛网,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瘫软的江凛霄,最终落在江渡阴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江渡阴父子,私藏至宝、伏击同族、以毒构陷少主,桩桩件件,皆触犯族规底线!”
“按律 废去修为,逐出主城,永世不得踏入江家地界!”
执法修士上前按住江凛霄父子,江渡阴还想挣扎,却被老祖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丹田被灵力击碎。
江凛霄早已吓晕过去,被拖走时像条断了线的木偶。江岳长老缩在席上,大气都不敢出,方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镇灵幡的金光渐渐散去,阳光重新铺满擂台,将江珩玄色的衣袍染成淡金。他的眼睛从被拖下去的江凛霄父子身上移开,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望着天雷山的方向那里,此刻该浓烟滚滚了吧。
第34章 做吧
两日前,退出天雷山岩洞之后,江珩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洞外悄然布下了一座“逆水破灵阵”。此阵意在借水势逆流之力,扰乱岩洞内雷劫水精的灵力平衡。
雷劫水精本就靠天雷滋养,灵力刚猛却精纯,被锁灵散的滞涩之气一激,再遇逆水破灵阵勾起的阴阳失衡,定会暴走。
这灵物存世千年,积蓄的雷水之力一旦炸开,整座天雷山自然难保。
江潮天缓步走到江珩面前,元婴威压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全身。
“你做得不错。””老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记住,江家的天,还轮不到小辈来翻。”
他深深看了江珩一眼,目光中夹杂着赞许、质疑、警惕,更有不容置疑的掌控欲,随后拂袖而去。
江珩垂眸躬身,玄色衣袍下的拳头却悄然握紧。
他知道,他此番作为有诸多破绽,绝瞒不过老祖的眼睛。江凛霄父子能被如此干脆利落地处置,与其说是罪证确凿,不如说是他们自寻死路
尤其是江渡阴,竟敢在老祖面前妄动杀机、杀人灭口,可谓自绝生路。
更何况,这二人近年来欺压同族、贪墨资源、倒卖族产,行事日益猖狂。借此机会一举铲除,于家族、于老祖、于他,都是最好的结果。
下了擂台,江珩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出,一路回到宅邸。
主院的门 “吱呀” 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嚣,赵敏术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抬手按住了江珩的手臂。
“珩……珩儿,你前日根本没吸收雷劫水精?为何不早说?没有那灵物,你方才那雷法是靠什么催动的?是藏了什么法宝?”
江珩抬眼看向母亲:她鬓发散乱,银钗歪斜,华贵的锦裙上也沾了尘灰,神色间是从未有过的惶惑。
“母亲,你怎么不肯信,我单凭自己,也能使出雷系法术?”江珩淡淡道。
赵敏术猛地皱眉。眼前的江珩明明还是那副模样,可眉宇间的沉静却让她莫名心慌,那是一种脱离了她掌控的陌生感。
“你生来就是杂水灵根,这是测灵盘清清楚楚显示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没有雷劫水精,你怎么可能引动天雷?莫不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
江珩平静道:“母亲一直盼着我是真正的雷灵根天才,先天灵根我无法选择,但如今我靠自己悟透雷法,驾驭雷霆,您难道不该为我高兴吗?”
“你……” 赵敏术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的斥责卡在喉咙里。她想说 “杂水灵根成不了大器”,想说 “没有雷劫水精你什么都不是”,可当她对上儿子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失了力气。
她这才发现,江珩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孺慕,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这些年,她逼着他吸收雷劫水精,忍受非人痛苦,不就是为了让他拥有驾驭雷霆的力量吗?可当这一天真的以她从未预料的方式降临,她却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慌。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失神。
江珩微微颔首,算是告退,转身沿着回廊离去。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赵敏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这双手,曾强行将儿子推入寒潭,曾用长棍敲碎他爬向岸边的指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儿子铺就通天大道,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在寒潭里哭喊 “娘,救我” 的孩童,已经长成了她看不懂的模样。
“嘭 ”
房门被宁渊一把甩上,木栓撞在锁扣上发出闷响。他几步跨到榻边坐下,双手飞快掐诀。
灵气自丹田升起,循着任脉上行,过膻中、穿天突,本该如溪流般顺达的灵力,却在抵达百会穴时猛地滞涩
江珩挥剑引雷的画面骤然撞入脑海:玄衣在雷光中翻飞,寒江剑上缠绕的紫电雷龙撕裂囚笼,那人立于雷云之下,仿佛天地法则皆为他俯首。
“啧。” 宁渊咬了咬牙,强行掐断灵力。掌心灵流顿时紊乱如麻,反冲的劲力刺得经脉隐隐作痛。
他重新闭目,深吸一口气。这次想从足少阴肾经起势,可刚引动灵气过涌泉穴,擂台上那声震耳的雷响又在耳畔炸开江珩吟诵法诀时的沉稳语调,雷劫落下时那带着天道威压的灼热气浪,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雷劈后特有的腥味……
一切都清晰得仿佛身临其境。
“又错了。” 宁渊烦躁地睁眼,一拳砸在榻沿。木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在嘲笑他的分心。
这样的江珩……真的是自己能超越的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了下去。宁渊猛地攥紧拳头,他想起自己被江珩强逼戴上炉鼎项圈的屈辱,想起这些天伏低做小的隐忍,眼底翻涌起不甘的火焰。
不超越,难道还要一直给江珩当炉鼎?!
宁渊重新盘膝坐好,这次没有急着运功,而是先将江珩擂台上比试的画面在脑海中拆解开来。忽然间,他脑子一激灵,喃喃道:“所以江珩,到底是不是真是雷水灵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