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珩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如果你所谓的‘伺候’,就是做出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那后续功法,你便自己参悟吧。”
“这是药!药就是这个味道!”宁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想到那玄奥功法的后续,又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憋屈地接过空碗,认命地去刷锅,心里早已将江珩骂了千百遍。
待一切收拾妥当,宁渊席地一坐,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
他衣衫半解,露出一段劲瘦的腰身,其上一道发青的伤口仍在隐隐渗血,周围的皮肤透着不祥的暗沉之色。
这是前几日在禁虚林寻找一味药材时,被一条隐匿的毒蝮所伤。那蛇毒性诡异,难以根除,解药需每日外敷,以至于伤口至今未能愈合。
他蹙着眉,指尖沾着墨绿色的药膏,正小心翼翼地涂抹,动作间难免牵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46章 委身于人的凄楚
“爹,我们要不要去帮帮他,他一个人处理伤口不方便。”
秦玲芽看得少年处理伤口,眼睛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不忍还是别的原因。
秦潮生从天而降一巴掌打了她个蒙圈。
“嘶爹!”她吃痛捂住脑袋。
秦潮生压低声音呵斥:“脑子进水了?人家什么修为?你爹我都看不透,至少是金丹期的前辈!轮得到你这三脚猫功夫去献殷勤?!”
秦铃芽瘪瘪嘴,小声嘟囔:“可、可正因为是前辈,受了伤,我们表示一下关心,不也是应该的嘛……”
“自作聪明!”秦潮生语气愈发沉重,他凑近女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指极其隐蔽地朝宁渊颈项方向虚点了点,
“你仔细看他衣领下面!那是什么东西你看清了么?若老子没看走眼,那就是炉鼎项圈!”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知世道险恶的森寒:“炉鼎是什么?那是主人的玩物!是修炼的耗材!是生是死,是疼是痛,那都是主人家的事,外人看一眼都是逾越,你敢往上凑?引火烧身!”
“炉……炉鼎?”秦铃芽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再次望向那少年。
经父亲这般提醒,她凝聚目力,果然在那微微敞开的衣领阴影下,窥见了一线冰冷的金属幽光。
那绝非寻常饰物,细看之下,竟是几根极细的金色链索,不仅环扣颈项,末端更是诡异地没入了锁骨之下的皮肉之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象征着绝对占有与痛苦禁锢的意味。
“可……可他都金丹期了啊!”她声音发颤,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这样的修为,怎么还会……”
“哼,”秦潮生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见惯风雨的麻木与淡漠,
“那些仙门大族里的龌龊事,你还见识得少?仗着势力庞大,强行禁锢一些天赋特异或体质特殊的俊俏修士作为修炼炉鼎,有什么稀奇!”
秦铃芽彻底失了声,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少年。
先前觉得他俊俏灵动、偶尔流露出的那份不羁,
此刻在她眼中,全数化为了被迫委身于人的隐忍与凄楚。
秦玲芽看着少年,方才眼中的亮晶晶的光芒,渐渐熄灭,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漫上一股酸涩的怜悯。
但这股怜悯之情并未持续太久。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另一边静坐调息的江珩。
此人虽然病气缠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偶尔还压抑着低咳,可周身那股沉静渊深、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做不得假。
她想起宁渊端上那碗色泽诡异、药味冲天的粥时,他竟能面不改色地一口饮尽……
这画面莫名地在她脑海里盘旋起来。
病弱苍白却深不可测的主人,俊俏强大却身戴枷锁的炉鼎少年……
这组合……
少女眨了眨眼,心底那点同情奇异地开始变质。
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禁忌感与兴奋的情绪悄悄滋生,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宁渊全然不知少女心中一番跌宕起伏的遐想,亦不知那对他产生的一丝悸动已经被掐灭在萌芽之前。
但一旁的江珩却心如明镜
虽然秦家小队一行人开了隔音结界,但这当然隔不住神魂已达元婴境界的江珩,所以方才他们的话语已经尽入耳中。
他记得前世,这秦铃芽确曾对宁渊萌生过几丝若有似无的情愫。而他之所以选择登上秦家的船,也正是因认出了此人。
此人身负变异木灵根,天赋卓绝,更难得的是身负大气运,冥冥中常能逢凶化吉,将路越走越宽,据说其命格沾染了一丝因果天命的气息。
而且与宁渊这种沾染了血与火、半兴半衰的气运不同的是,秦铃芽的气运似乎并非单纯受命于天。
到了后期,她甚至因此被界外玄仙看中,收为弟子。她对宁渊颇多助益,可惜前世宁渊心硬如铁,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对她的情意视若无睹。
如今,江珩实力未复,危机四伏,跟着这气运惊人的秦铃芽同行,无疑能借其运势,最大程度地规避风险,保障安危。
这,才是他登船的真正目的。
翌日清晨,江珩与宁渊登上了秦家的铁木舟,正式驶向禁虚林深处。
墨黑色的河水在铁木舟下无声流淌,浓稠得近乎凝滞。
两岸是遮天蔽日的古老林木,虬结的枝桠几乎完全阻隔了天光,只有零星几点惨绿色的青苔在黑暗中闪烁。
在这片无边死寂中,唯有铁木舟破开水面时那单调而持续的“吱呀”声,以及船底划过水下不明障碍物时的沉闷摩擦声,顽固地证明着他们仍在移动,
选择这条诡异的水路深入丛林实属无奈。
禁虚林上空,终年弥漫着能撕裂修士护体灵光的毒瘴乱流,更潜藏着元婴期都为之忌惮的恐怖飞禽;而密林深处,则是沼泽、迷阵、以及无数嗜血妖物的巢穴,步步杀机。
相比之下,这条虽然同样危险、但危机相对可控的禁虚河,反倒成了深入禁虚林唯一可行的路径。
秦家这艘以百年沉阴木心特殊炼制的铁木舟,便是他们敢于此地航行的最大依仗。
船头,江珩静坐一隅。
他换了身寻常青色布衫,容貌经术法修饰后显得平凡,但那过分的苍白却难以尽掩。他双眸微阖,似在养神,唯有指尖一枚不断化为齑粉的中品灵石,昭示着他正全力运转功法,艰难修复着体内破损的经脉与丹田。
船尾,秦潮生全神贯注地掌着舵。
操舵并非单凭力气,需以秦家秘传手法将灵力注入特制舵盘,精细感应水下暗流、隐藏礁石,规避漩涡与强横水兽的领地。他面色凝重,额角隐现汗迹,不敢有丝毫分神。
这是秦家多年摸索出的经验,也是他们敢接深入禁虚林任务的底气。
秦升则站在船舷一侧,肌肉贲张的古铜色臂膀紧绷着,手握一柄钢叉,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墨黑的水面,负责警戒和水下的突发状况。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原始的力与美。
秦铃芽的目光则总不由自主飘向船中部。
第47章 前辈的强大,远超想象!
宁渊靠坐船舷,与船头的江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随意,实则灵力隐而不发,保持警惕。腰间伤口已结痂,青色褪大半,只动作间仍有隐痛。
航行枯燥,禁虚河上弥漫的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
宁渊察觉到秦铃芽频频投来的视线,侧过头,对她露齿一笑,笑容明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拘。
秦铃芽像是被这笑容鼓励了,终于按捺不住,几步凑到了宁渊身边。
“前辈,怎么称呼您呀?”她声音里带着好奇与不易察觉的雀跃。
宁渊眼珠微转,信口胡诌:“我叫宁小水,”他拇指朝不远处的江珩一撇,“那位是我…兄长,江大行。”
闭目中的江珩,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秦铃芽“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个水灵灵、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梨子塞给宁渊:
“宁前辈,给你这个!这是我们小队以前在禁虚林外围一处山谷里发现的几棵野梨树结的,特别甜,吃了心情都会变好!我们每次进来都会去摘点。”
宁渊接过,道了声谢,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果然清甜异常,一股令人舒畅的凉意沁入心脾。
他咀嚼了几下,却微微挑眉,对秦铃芽道:“这果子味道确实好。不过,我劝你们再过几年就别去摘了。”
“为什么?”秦铃芽啃梨的动作一顿。
“这树正在吸纳此地灵气,向灵植转化。如今这愉悦心神的效果是好,”宁渊又咬了一口,含糊道,“等它彻底蜕变完成,这效果就会变成强烈的致幻毒性,吃多了容易看见太奶。”
秦铃芽咀嚼的嘴彻底停了,瞪大了眼睛:“那…那现在还能吃吗?”
“现在没事,放心吃。”宁渊说着,自己又“咔嚓咔嚓”大口吃起来,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秦铃芽看他吃得香,犹豫了一下,又掏出几个更大的梨子塞给他,同时凑近了些,用气音飞快地说:“这几个……是给你主…兄长的!”
主……主什么,有这么明显吗???
宁渊脸色微窘,下意识想推拒:“他、他大概不吃这些……”
“唉,这是心意、心意呀!”秦铃芽恨铁不成钢地瞅他,声音压得更低,“你在这边吃得欢,让你兄长干看着?总不太好吧?”
宁渊被她这理论噎了一下,又觉得有点道理。
看了看手里的梨,又瞥了一眼那边仿佛入定般的江珩,只得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将梨子递上,干巴巴地说:“呃…这个,果子很甜,你尝尝?”
江珩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那梨子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宁渊那略显局促的表情和后面秦铃芽一脸“快接啊”的紧张又带着期待的神情,终是伸手接过,对着秦铃芽淡淡道:
“多谢。”声音清冷平稳,却异常悦耳,像玉石轻叩。
秦铃芽听得心头一跳,脸上微热,却又因江珩周身疏离淡漠的气场不敢靠近,只有些局促地对他行了一礼。
这时,宁渊又将话题引回铁木舟上,对秦潮生那娴熟而独特的操舵手法表示了兴趣,向秦铃芽打听。
秦铃芽顿时来了精神,带着几分自豪开始吹嘘:“宁前辈你这可就问对人啦!我们家这铁木舟可不一般!不光是船身用了能抗毒水腐蚀的百年沉阴木,更关键的是船底核心嵌了一块‘沉水玉髓’!”
她说得兴起,比划着:“这玉髓能自行吸纳水灵之气,转化为平稳动力,不然光靠人力,在这诡异的河上可寸步难行!这可是我们祖上机缘巧合才得到的宝贝,靠着它,我们秦家才能在这禁虚河里……”
“咳咳。”旁边的秦升重重咳嗽了一声,眼神示意就算你看人家顺眼,也不能把家底全抖落出来啊!
秦铃芽瞥了自家哥哥一眼,浑不在意:“你咳什么?江前辈宁前辈这般人物,还能瞧得上咱们这点破烂家当?”
宁渊闻言,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对!我看不上!”
秦升:“……”
他默默看了一眼宁渊啃梨的豪放姿态,和一股莫名穷酸感的散修气质,没觉得他有多看不上。
秦铃芽赶紧找补:“我是说江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