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她直起身提高声音道:“这话不仅说给她听,也说给你们听,若是你们打心底里不服我,就赶紧另寻他主吧,省得被我发现了,还要被我赶出去,显得不太好看。”
这话说完,院子陷入寂静,所有人低着头,没有反应。
这没有反应很难说是怕了,还是消极抵抗。
正当这时,宫门口传来通传
“宝华宫太后娘娘到”
众人连忙跪倒相迎,宋慧娘自然也跪,宋锦书本来挨在宋慧娘身边,见状也要跟着跪下去,被宋慧娘提着领子薅直了。
“你不用。”
宋锦书有点没搞懂,但还是瞪大眼睛点头:“哦哦。”
这么一来一回,郭云珠进来了。
她一打眼便瞧出这儿有些情况发生,再一眼便知道这情况主要是落在在阶梯前那个捂着脸伏倒在地的丫鬟身上,不动声色先走到宋慧娘面前,笑着将宋慧娘扶起,道:“姐姐不必多礼的。”
眼波流转,又问:“孤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宋慧娘相当惊讶。
怎么突然就叫她“姐姐”了?
面上不显,只道:“哪有不是时候。”
郭云珠却已经望向宋锦书,声音温煦如春风,柔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宋锦书到底还是孩子,见郭云珠温柔又漂亮,当即一股脑都说了,虽说的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倒也陈述得大抵不差。
只没说秘密基地,和彩娟曾说郭云珠对她们来说是坏人的事这是宋慧娘三令五申叫宋锦书隐瞒住的。
郭云珠听罢,神情瞬时冰冷起来,淡淡开口道:“赶出宫去吧。”
彩娟闻言脸色煞白,这次是真怕了。
先前面对宋慧娘,她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宋慧娘又没有处置宫人的权力,顶多把她赶出琼华宫,大不了她另谋去处就是了,以后还有机会,可郭云珠这句话,就把她的后路全堵了。
对他们这种良藉来说,在宫中干活是相当不错的,又有月俸,又能长见识,年纪到了二十五岁又能出宫,到时候有宫中干过活的背景,也很容易被其他达官贵人请去可若是被半路赶出宫去,这些好结局可就都没了。
彩娟连连磕头,这磕一下便重过了那二十个巴掌,额头破了皮,渗出血痕来:“娘娘饶命,娘娘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饶命?孤要你命了?你这丫头,当真刁滑,来人,堵住她的嘴巴,打五十巴掌再赶出宫去。”
这次前来拿彩娟的宫人,显然比起先前宋慧娘吩咐之下的要诚心诚意的多,相当果断地用绢布堵住了彩娟的嘴巴,把她拖下去了。
郭云珠又环顾众人,声音没一丝起伏道:“孤竟不知道你们这些奴才,还会这样哄骗主子给赏赐,今日是第一次知道,孤也就给你们个机会悬崖勒马,以后若还有刁滑之人,别怪孤不念旧情。”
原来这还是手下留情了。
宋慧娘第一次见郭云珠展现出她作为目前大齐最高统治者的手段,心中也不禁有些震撼,但转念想到对方是为了自己,又感到奇怪起来。
看了眼忠诚度。
理所当然,还是“0”。
直到察觉到宋锦书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宋慧娘心中了然。
自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宋锦书。
她心情复杂,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这复杂的心情中,郭云珠转过身来,对着宋慧娘巧笑嫣然道:“姐姐,让他们都退下吧,咱们进屋聊聊天。”
宋慧娘忙磕磕巴巴道:“哦、哦,都、都退下吧。”
她在心中暗自吐槽自己在郭云珠面前竟表现得如此呆傻,又觉得此时藏拙也不算坏事虽然其实大半是本色出演,思索间两人进了内间,坐在贵妃榻上,郭云珠笑道:“今日来得赶巧,正好碰上姐姐管教宫人,便越俎代庖了,姐姐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宋慧娘道:“怎么会,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呢,幸好您来了。”
郭云珠道:“我年岁比你小,怎能让你用敬语,这宫中也就你我能说得上话,聊些家常不需那么严肃。”
便是装的,这态度也够让人受宠若惊的。
宋慧娘疑心这是什么宫斗手段,但是还是情不自禁感到熨帖,道:“谢娘娘恩典。”
郭云珠一笑,云淡风轻一般,抬头见宋锦书在,便招呼她到近前,道:“你先前说,因为那珊瑚手串是我赏的,你阿娘才发了难,那你呢,可喜欢那手串?”
宋锦书点头:“喜欢。”
郭云珠便从腰上解下了一块红色雕牡丹花的配饰,递给宋锦书道:“那这个也给你,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是慈恩寺求来,开过光的。”
后面半句话是对宋慧娘说的。
宋慧娘忙道:“她这个年纪,什么都说喜欢,什么都想要,其实懂什么啊,不信问她,喜欢这个还是喜欢甜乳酪……”
话音未落,宋锦书已经抢答:“甜乳酪!要冰得凉丝丝的!”
宋慧娘摊手:“你看吧。”
郭云珠掩嘴噗嗤笑出生来,随后神情却有些落寞了:“我确实不太了解这个年纪的孩子。”
宋慧娘心里咯噔一声。
她不会说错话了吧?
第12章
幸好,郭云珠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悦。
玩笑一阵之后,对方甚至语重心长地向宋慧娘分享起治下经验来:“这宫中伺候的,是两套班子,掖庭派来的宫人多是好出身的,来宫中刷一下资历的,二十五岁都要出宫,多做的也是贴身伺候侍弄花草的活,内侍省出来的就不一样了,有些是没入奴籍的士人子弟,也有寻常平民家里送来的,却是这辈子都没法离开宫中的,像王禅,入宫已有四十年了,我若没记错,何谨也已经进宫二十年了。”
宋慧娘故作不知:“好像是吧。”
郭云珠又道:“近身伺候的宫人,都要打听一下出身来历,最好是拿了契书和户籍文书自己看过,才能知晓堪不堪用,你眼下身边的宫人内侍可打听过来历,是谁派过来的?”
宋慧娘眨巴眼睛看着对方,心想那不就是你么?
她正犹豫着说“不知道”是不是太假太过了,郭云珠已经反应过来:“哦,对,是我,是我安排的。”
她正色道:“那么说来,今日之事,还是因我而起,我是该好好替你处理处理,我记得那个叫彩娟的也是个好出身,是士人家庭出来的,这种贴身伺候的,要恩威并施,但不可太严苛了,但若是已生了怨,就不可让她伺候了,你可知为何?”
“怕心中生怨之后又生出歹意来?”
“嗯,人心幽微,不可不防。”
话说到这,两人目光相接,郭云珠眸光清浅,只一瞥,眼皮轻垂,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了眸光,只剩下淡淡的笑意,像是平静水面上转瞬即逝的一抹月影。
宋慧娘想自己大概是有些以貌取人。
对这样的郭云珠,她几乎要丧失警惕了。
接下来几天,郭云珠亦是常常过来。
多数时候是聊聊家常,也说些宫中规矩和礼仪章程这对郭云珠来说是随口一提,对宋慧娘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便是有金手指,很多事对宋慧娘来说也仍是一头雾水,因郭云珠循循善诱,才从一团乱麻之中理出一条线来。
因有了这条线,才算是有了点头绪,知道还该在图书馆中查些什么东西。
时间久了,渐渐熟悉,宋慧娘开始还谨言慎行,后来就难免放肆了一些,有时也不用敬语了,郭云珠一点不见生气,总是淡淡地笑,然后又送来很多礼物。
这礼物甚至也不是随意送,也不是一味珍贵,而是用了心的,前一天说起了某地的织锦好,宋慧娘说没见过,次日便送了来,要给宋慧娘和宋锦书裁成衣裳,又有一次宋慧娘说房里有蚊虫,晚上便送来了各种药材包成的驱虫香囊,似是怕宋慧娘对这种东西不放心,连药方也一起送了来,方便宋慧娘比对。
对方处事成熟,为人淡然,宋慧娘有时都忍不住感慨:“虽然年纪虚长几岁,却实在不堪被称作姐姐。”
直到又过去了半月有余,秋意更浓,太阳下山之后,夜风已开始带上凉意,尚衣局送来秋装,这日刚整理完秋装,太阳还带点余晖,何谨匆匆而来,眼神严肃,对宋慧娘道:“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慧娘见她神情严肃,便知不是什么好事,和她一同去了里间,屏退了众人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何谨张口欲言,眉头微蹙,却又突然犹豫,宋慧娘便道:“大可直接说,万不要为了考虑我的心情,反而把事情说曲折了。”
何谨道:“娘娘通透,那奴才便直说了经过这段时间的商量,已开始有更多的人同意立两宫太后了,只枢密使仍不松口,直到昨日,他出来表示,只有陛下去郭太后膝下,他才同意立两宫太后。”
宋慧娘只觉脑内一片空白,半晌没回过神来,何谨叹气道:“娘娘,这已算是郭家退让了,杨相也觉得……是应该这样。”
停滞的呼吸艰难地开始松动,宋慧娘哑声道:“……只能这样么?”
何谨垂眸掩住眼中不忍,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自然知道宋慧娘对宋锦书的感情:“杨相说,虽送于郭太后处抚养,到底是血浓于水,陛下纯善,不会忘记生母。”
宋慧娘苦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又不是担心孩子忘了我。”
她抬头,见何谨虽面带不忍,但似乎也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孩子不在身边,我总归是担心,就算……就算知道郭太后不会冷落了她,定会将她照顾得极好,我也担心,说来你也许觉得可笑,只是在我看来,在我身边总是最好的。”
宋慧娘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觉得宋锦书就是自己的孩子。
要说起来,原本也是接受不了的,谁能接受自己恋爱都没谈过,莫名其妙就要开始替别人养孩子呢?
可是* 那孩子吧,好像认准了就是你做娘似的,一堆人在,别人都不看,只看着你,还不停地笑。
什么时候开始认栽了?那大概是六个月的时候,半夜捂着嘴咳嗽,孩子突然醒了,抱着她的胳膊轻声地叫“妈妈”。
这个温热的小小的躯体,就这样像个小动物一样依偎在宋慧娘的怀中,明亮的双眸紧紧看着她,充满依赖,又仿佛有一丝担忧。
孩子未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未必知道“妈妈”这个称呼代表着什么,这个世界大概只有她会教导孩子叫母亲“妈妈”吧,但就是那个时候,宋慧娘突然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个孩子,其实也不坏的。
思及此,想到马上就要送走孩子,泪水便几乎要落下,宋慧娘强忍住,垂下眼眸:“但我知道的,若是我没办法成为太后,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宫去,照样保不住孩子,还不如让郭太后抚养,如此,说不定逢年过节还能见上一面……我知晓其中关节,杨相竟还特意带话劝慰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抱歉,抱歉,一时不舍难忍,实在无法克制,但我知晓大局,望何媪媪替我传话……”
何谨怔怔望着宋慧娘,听她声线和缓,饱含柔情眷恋,心头似乎有浪潮一阵阵翻起,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又觉酸涩又觉柔软,忽感手背一凉,到此时,才发现自己竟落下一颗泪来。
她难免想,当初阿娘想尽办法留住她一条性命,将她送进宫来时,是否怀着一样的心情。
年少之时,她曾深恨阿娘,认为保她性命却令她为奴为婢是多此一举,还不如让她一起死于刑场,后来渐渐看开,却也从不曾想过阿娘的心情。
直到此刻,忽又回想起孩童时,因自己是常庸,族长劝说阿娘再要个孩子,阿娘却说:“虽是常庸,但阿谨聪慧,未来的成就也未必就差的。”
阿母也很赞同,亲自教她读书写字,未曾因她是常庸放松,每日的抽查还曾令她烦不胜烦。
如今才知,爱之深,则计之深远。
何谨又想起先前听宋慧娘说起郭云珠十二岁进宫可怜,那时心中确实诧异。
这诧异自然不是觉得宋慧娘善解人意温柔心软,而是觉得,要说起来,宋慧娘过得可远远不如郭皇后吧?轮得到宋慧娘来同情锦衣玉食的郭皇后么?
当时何谨觉得,宋慧娘有些天真。
天真过了头,便多少显得愚蠢。
但如今想来,这天真令人心中动容。
这世上多得是人觉得自己苦,自己有些甜,便开始怜及别人的人,就太少了。
坐于高位者,难道不需要这样的怜子之心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