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人要衣装,这人如此看来,便根本不像是个村妇了。
这个念头刚生长出来,便被身边赵若栗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了:“真是乌鸦飞上枝头了,穿得还人模人样,哼,就是给她砌金身,看着也是个泥腿子。”
郭云珠暗想,这话有失偏颇,根本看不出来她出身不高嘛。
赵若栗似是越想越气:“那小崽子也就算了,这村妇是凭什么,我去把她拦下来。”
这般说着,还真挽袖准备上前,郭云珠连忙拉住她,有些动怒:“别闹。”
声音冷硬,与往常不同。
赵若栗闻言,停下动作。
她平日里对女儿不假辞色,但却知道,女儿若是动了真火,自己也是不好强硬的。
她垮着脸站在一边,眼看着对方的仪驾走到近前,心中简直难受得像是吃了苍蝇。
就在此时,却见轿上的宋慧娘低头对抬轿人说了句什么,鸾轿停在巷道上,落了下来。
小小的宋锦书下了鸾轿,三步一回头走到了郭云珠的面前,随后跪在地上,叩首道:“请皇……后娘娘先行。”
这么说完,对方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圆而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些紧张和害怕,像是在查看她的反应,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如山中浅溪,清澈见底。
郭云珠只觉心中一软,忙矮身将她扶起,道:“何必行此大礼。”
“皇后娘娘是宫中地位最高的人,锦书行礼是应该的,而且……皇后娘娘,也是锦书的娘亲么?”
郭云珠一愣,下意识抬头望向也下了鸾轿,却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宋慧娘。
这些话虽然直白,却无论如何不会是只有五岁的宋锦书能说出来的。
但也不像何谨教的。
如此说来,是宋慧娘教的么?
郭云珠在心中叹气。
到底是如何恐惧,才会这么快的,让自己怀胎十月又独自养育的孩子,去认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做亲娘呢?
昨日之前,对方生长于贫民之家,也从不知陛下的身份,在外人看来,能有今日对方是一步登天,但对方实际的心情,又会是如何呢?
郭云珠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同情对方,但她此刻确实对宋慧娘产生了同情。
她想无论如何她不能真去抢夺了这可怜女人的女儿,于是退后了一步,面色冷淡道:“这事就再议吧,你让孤先行,也算有心,孤也就不推让了。”
这么说完,也没有在看宋锦书,转身上了鸾轿。
宋锦书茫然无措,眨巴着眼睛转头望向宋慧娘。
宋慧娘低头看着脚面,在心中暗想:可恶,这个郭皇后,比想象中更难搞啊。
第6章
此举自然是有讨好郭云珠的意思。
在宋慧娘看来,郭云珠恨自己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就算是她自己,易地而处,也肯定不会对这个“第三者”有好脸色特别是这个人居然不仅夺走了自己的女人,还可能要夺走自己的权势。
感情不重要,权势总是重要的啊!
她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的郭云珠,这个时候会希望事情的走向如何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这对母女全都滚出宫廷,但眼下这两人都已经住了进来,还有许多人的支持,赶出去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那退而求其次,留下孩子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但是能留下的自然也是上道的孩子,若是一个孩子哭哭啼啼想念亲娘一看就养不熟,那肯定也是不想留下的。
于是早上宋锦书本来哭哭啼啼想要和她共坐一乘,都被宋慧娘严厉拒绝了,同时教宋锦书这么表演了一场。
结果让人不安。
郭云珠看起来不为所动,连个好脸色都没有给。
连表演一下慈爱善良都没有。
看来郭皇后是个心狠的女人。
思索间,已出了内宫,宋慧娘被簇拥着下了鸾轿,突然那么多人挤到近前,难免令她有些紧张,见何谨在身边,忙道:“何媪媪去陪着锦书吧,我、我担心她。”
何谨轻笑,低声道:“娘娘放心吧,小殿下比你安全。”
宋慧娘:“……”
相当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可怕的话啊!
何谨又道:“娘娘胆子很大。”
宋慧娘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自作聪明?”
何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娘娘不像是那么谦虚的人。”
宋慧娘:“……你这听着不像好话啊。”
没有回应,何谨已经放缓脚步退出了人群。
她脸上仍带着笑,心中却已有了别的思量,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宋慧娘比她想象中,要聪明上一些也更难掌控一些。
……
宋慧娘没有继续考虑何谨的想法。
因为何谨头顶上的忠诚度并没有降,这代表着何谨应该并没有改变要帮她的想法,那么与何谨比较起来,显然是眼前的仪式更加重要。
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经走上了太干宫前方的台阶,太干宫是皇帝的寝宫,按照本朝礼制,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新帝登基之前,大行皇帝的遗体都仍安置在太干宫的床铺之上虽然距离先帝驾崩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宋慧娘和宋锦书觉得自己似乎刚参与这场斗争,但实际上是过去半个多月里,这场斗争已经尘埃落定,多方角逐最终因为宋锦书的存在达到了平衡
陛下唯一的血脉登基确实最名正言顺。
更别说还有遗诏。
于是和宋慧娘的紧张比起来,在场的其他人都相当平和,就等着宣布新帝登基之后便将大行皇帝入殓,宋慧娘站在宋锦书后面不远处的地方,一脸紧张地看着她,见她被指引这在棺木前三叩九拜,算是认了这出生就没见过的另一个母亲。
不容宋慧娘多想些什么,台阶下的大臣之中,一位身穿服,但仍不失气宇的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缓步走上阶梯,拿起案上的一本明黄诏书,开始缓缓诵读。
以宋慧娘所接受的教育程度,并不足以理解诏书中每一句话的意思,难免听的云里雾里,但其实另一件事带给她的震惊,也让她有些没法仔细听郭云珠在讲什么。
她偷偷拉了拉前方何谨的衣袖,低声问:“这呈上诏书的人是谁啊?”
何谨挺拔如松,面带微笑,直到诏书念完,才回答宋慧娘道:“这是右相杨桉甫。”
宋慧娘瞪大了眼睛。
这人是右相?
宋慧娘望向杨桉甫的头顶
对方头顶上的数字,是50。
出现在视野之中的人里,除了宋锦书之外,没有人比她更高。
……
她被何谨骗了。
宋慧娘几乎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昨夜开始,何谨一直在营造一种,除了她和李琢卓之外无人可以信任的氛围,甚至告诉她文官集团可能会排斥她成为大齐的太后。
但从杨桉甫的忠诚度来看,至少杨桉甫所在的文臣集团,是支持她的。
那不支持她的到底会是谁呢?
疑惑之中,宋锦书已经被宣告成为了大齐新的皇帝,虽典仪未办年号未定,但此时此刻之后,她的身份确实已经不再一般,在场的所有人俯下身,对她行三叩九拜之礼。
只有两个例外。
宋慧娘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同样站着的郭云珠作为天子的娘亲,按理她们不需行跪礼。
泱泱人群之中,她们目光相接,随即飞快错开,宋慧娘垂眼望着地上的石砖,感觉到心脏跳得飞快这自然不是因为和郭云珠四目相对,而是此情此景,她无法克制的紧张。
礼成之后,诸大臣宫仆站起,宋慧娘的手心已被冷汗沁透,人群之中,果然有人发难,指着她道:“你这妇人,为何不拜。”
就算是宋慧娘也知道,这可不是在问她。
何谨上前道:“王御史好大的胆子,这是陛下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生养之恩,足以不拜。”
“陛下之母,亦是一国之母,除了郭太后,谁人能称陛下之母?”
何谨道:“遗诏之中,先帝册封宋娘子为贵妃。”
“贵妃之位,难道能不拜天子?”
宋慧娘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只当没有听到。
然而涔涔冷汗,浸透衣襟。
很快有更多的人出来争辩,双方仿佛进入了一个辩论场,你一言我一语还引经据典,宋慧娘抽空瞟了一眼宋锦书,见宋锦书站在原地,满目茫然。
她在心中叹气,心想,便是自己在这种情形下也要慌了,何况是还只有五岁的宋锦书呢,想来便是昨夜教了全忘光了,也是不能苛责的。
她此时倒是开始把期待放在头顶50忠诚度的宰相杨桉甫身上,心想那么高的忠诚度,对方难道不愿意帮帮自己?
结果等了许久,杨桉甫微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直到吵到白热化之时,内侍监总管王禅高声道:“噤声!噤声!”
见人群仍无法安静,对方抽出长鞭在地上用力甩去,“啪啪”两声之后,人群终于安静,郭云珠冷声道:“陛下灵前吵成一团,成何体统,后妃晋升,自有章程……”
话说到这,郭云珠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应当是赵若栗。
她当然知道赵若栗的意思,她就该趁此时,坐实宋慧娘不入流的身份,最好是叫她和宋锦书断绝母女关系,让* 自己成为眼前的新天子名义上唯一的母亲,成为大齐唯一的太后。
断绝母女关系显然不太可能,但定下对方身份也不是不行,便开口道:“……陛下遗诏之中既封她为贵妃,孤便许她一个太……”
“我有话说!”
郭云珠的话被一个清亮而童稚的声音打断了。
全场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声音,那便是新鲜上任的新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