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年幼女孩的身上,宋锦书却不再迷茫与慌乱,目光炯炯道:“我若成为天子,却不能认亲生母亲,那不是连禽兽都不如么。”
人群中有人道:“并没有让您不认生母呀,太妃自然也居于宫中。”
宋锦书神情严肃:“我年岁虽小,却也度过经书,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仅是赡养母亲,算什么孝顺呢,我绝不愿因我成为了天子而让我的母亲受到辱没,我若是天子,我的母亲当然得是太后。”
“您这样说,让郭太后如何自处呀?”
宋慧娘瞥了说这话的人一眼。
王御史!
记住你了!
宋锦书道:“郭太后慈爱,怎么会忍心我无法对生母尽孝,我若不重生母,她难道不会觉得我不孝不悌,不会怀疑我的孝心么?”
这高帽一戴,本来要说话的郭云珠被噎了回去,无奈暗自叹了口气。
她此时要是不同意,不孝不悌的都要成她了。
更何况,在宋锦书此番发言之后,杨桉甫整理仪容,站了出来。
她长长作揖,感慨道:“陛下小小年纪便有此孝心,是社稷之福啊!”
便是宋慧娘也感觉到,此言一出,场上的气氛就变了。
一直嘴硬试图反驳的王御史一时卡了壳,而一直站在首位,但先前一直昏昏欲睡一般的一个白须老者抬起了头。
他的忠诚度是-50 。
他缓缓开口:“老夫不懂,难道杨相是想立两宫太后?”
杨桉甫道:“两宫太后,显得陛下既敬重嫡母,又不忘生母,符合孝道,有何不可。”
“哼,嫡庶有别,立两宫太后,有违礼制,何谈是福。”
“狄山公此言差矣,陛下天真烂漫,却知晓以孝为先,纯善至此,本性便已无虞,难道不是福么?”
“老夫只恐是有人教她的,她只是牙牙学语而已。”
“昨夜事出匆忙,你我皆知陛下来到宫中之时已是深夜,陛下年幼,难道不睡觉?更何况宫中都是内侍宫人,多是不通文墨者,谁能教她?”
“……昨夜羽林军留在了宫中。”
“哈,羽林军!”杨桉甫笑了下,宋慧娘怀疑这是嘲笑,“羽林军进了内宫?那可是大事了,应该把所有人叫来印证一下,没记错狄山公的孙儿不是也在羽林军中么?”
“你……!”
宋慧娘感觉杨桉甫好像没有外表上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有气质。
这位狄山公不知是被气得够呛还是一时没想好怎么反驳,沉默的空档里,一位老妪拄拐出来了,从对方戴的冠上可以看出对方的地位一定也挺高,她咳嗽了两声,拖长声音道:“狄山公说的话,不无道理……只是端王世子之事就在眼前,比起那等人伦惨剧,陛下纯孝,还是叫人安心些,陛下年幼,有你我教导,本性自是更重要些。”
宋慧娘听开头还以为这人要替狄山公说话,没想到话锋一转,成了自己这边的人,心中不由松了口气,抬眼瞥了下前方的何谨,发现何谨低眉顺眼,嘴角的笑容却仿佛更深了。
更重要的是,头顶的忠诚度,变成“10”了。
第7章
有了杨桉甫和这位老妪的背书,场上局势开始往宋慧娘有利的方向倾斜。
王御史却又在这时站了出来,带着一种仿佛要慷慨赴死一般的表情道:“嫡庶不分,又哪里合乎礼教和孝道,嫡母既在,自然要尊嫡母,这才是天下共通的道理,若是就这样让庶母越过了嫡母,届时上行下效,将祖宗礼法置于何地,这才是灾祸之道。”
“两宫并立,也算有旧历,南梁之时,梁明帝被俘,梁英帝称帝,便尊梁明帝之母即他的嫡母为圣皇太后,又立生母朱氏为皇太后……”
“这就更证明不该了,南梁灭国,怕就是那时结下的引子……”
争论不休之中,郭云朝更是站出来说:“阿母如今远在边疆,对阵北燕军队,不知听闻此事,心中作何感想。”
宋慧娘暗想:这话绝对是威胁吧?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认为,场上甚至都寂静了一瞬间,随后杨桉甫出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最后总结道:“……今日还有诸多事宜要忙,这件事那就暂且放在一边,再议一议吧。”
……
名分既然未定,但还是先给了宋慧娘太后的待遇。
回到宫中,便有尚衣局的人拿来锦缎让她挑选用于制作新衣,好让宋慧娘换下眼下穿得不够合身的衣服,又有尚食局来询问口味,尚宫局带来俸例与来自郭太后的赏赐。
忙活了一通,在晚饭时才得了空闲,趁四下无人时宋慧娘问何谨:“今日表现如何?”
何谨笑问:“娘娘是问谁的表现?”
宋慧娘道:“自然是锦书……陛下的啊。”
何谨定定看着她,宋慧娘莫名心虚,但看着对方头顶上仍在定格在“10”上的忠诚度,莫名有了些勇气,又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早上让锦书和郭太后说的那些话生气了?”
她指的是去太干宫时,让宋锦书下鸾轿讨好郭云珠的那一段。
何谨闻言,忙诚惶诚恐道:“娘娘说什么,奴才怎么会生气,只是……只是当时见陛下和娘娘如此行事,还以为娘娘是要选暂避锋芒之道,不会让陛下说那些话了。”
宋慧娘没露出任何迟疑来,反而镇定道:“何媪媪莫要觉得我傻,我虽没甚见识,对人事也有基本的把握,我知道你的意思,暂避锋芒没什么意义,此时敌强于我太多,一时退让,可能就再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郭家不见得就会放过退让的我,还不如强硬些,反而能得些支持。”
如此说完,她躬身对何谨长揖道:“今日诸位大臣的反应,已让我看出何媪媪所教之事是对的了,前番有些自作聪明之处,万望见谅。”
“哦?”何谨有些惊讶,“娘娘如今只得了太后的待遇而未得太后的封号,如何就觉得这事是对的。”
宋慧娘肯定道:“若是错的,我便回不了这琼华宫了。”
何谨笑了:“娘娘,是奴才眼拙了,看来草根之家里,亦有天生良将。”
“何媪媪莫赞了,我其实还一头雾水呢。”
“娘娘只是还不认识朝中诸位罢了,那狄山公乃是当朝枢密使赵邝,他还是郭太后嫡母赵夫人的生父,最后那位是翰林学士燕评芷,她是当世大儒,学生遍布天下,杨桉甫拜相,是去年先帝病重之时的事……”
听着何谨对诸人的描述,宋慧娘开始渐渐对大齐的朝堂有了个基本的了解。
“燕学士说的端王世子之事,是什么呢?”
“听说原本郭太后想过继端王世子成为储君,因端王是先帝的姑姑嘛,没想到端王世子知道此事之后,竟公然不认生父,生父自觉受辱,便吞金自戕了。”
“啊……”
“因出了此等人伦惨剧,朝臣们便更倾向于汉王,汉王是先帝胞妹,但今年已经二十二了。”见宋慧娘似乎没反应过来,何谨补充道,“二十二岁,都已经和郭太后同龄了,她一登基便能亲政。”
宋慧娘恍然:“原来如此。”
她又惊讶:“郭太后才二十二岁。”
“是。”
“你说她进宫十年了。”
“正是,郭太后成为皇后时,是十二岁。”
宋慧娘一时哑然。
她先前见到郭云珠时也在心里暗自惊讶于对方的年轻,但总想着或许是二十五六岁,没想到,才二十二岁。
这样倒推,对方进宫时,都没到青春期,还是个小学生年纪的孩子。
而且,十二岁做皇后干什么?都没发育吧?
这吐槽就放在心底,宋慧娘没说出来,她见何谨知无不言,便又问起了杨桉甫:“那杨丞相……”
话头刚起,外头有人通报,说卫国夫人来了。
……
卫国夫人就是郭太后的生母赵若栗。
说实话,先前宋慧娘没注意到这人。
直到刚才何谨说起狄山公的女儿就是郭云珠她娘,她才依稀想起来,郭云珠身边好像一直有个姿态高雅表情倨傲的妇人,时不时地瞪她一眼。
眼下赵若栗到了跟前,宋慧娘才发现这人确实就是那个时不时瞪她一眼的女人。
对方按照估算应该过了四十岁,但看起来保养得宜,更像三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白皙骨肉匀称,个子不高,金紫的广袖垂落在地面上。
对方扬着下巴看她宋慧娘在思考着这是一种睥睨还是因为身高不够同时开口道:“我来看望陛下。”
宋慧娘见何谨不说话,便自己开口道:“陛下累了,已经睡下了。”
这是实话,宋锦书年纪小,今日各项事宜,已经把她累得够呛。
赵若栗却扬眉道:“一国之君,怎能如此惫懒,陛下年纪虽小,却也需要有人告诉她,何为天子。”
宋慧娘不想纠缠,直接问道:“不知夫人前来有何事。”
赵若栗道:“哦,我是来问,陛下何时迁宫的,毕竟是天子,一直住在琼华宫中可不行吧?”
宋慧娘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望向何谨,但忍住了。
她苦笑道:“孩子还小。”
“天下万民可不会管天子年岁小不小,你这话说的,真是小家子气。”
赵若栗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冷哼,只拿眼角瞧着宋慧娘,见宋慧娘没有立刻说话,便仿佛获得了重大胜利一般,一脸得意般道:“看来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吧,要不今晚便迁了,最迟明早了,不然就显得不知礼了。”
宋慧娘确实是有些不知如何回复了,余光瞥着何谨,见何谨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道:“夫人这话有失偏颇,迁宫不是小事,也需从长计议,如今整宫上下都在准备登基典仪,哪里抽得出功夫来迁宫呢,不若等到登基仪式之后,再看看有没有吉时,也省得滥用人力,上下乱套。”
“这种小事都会乱套,那这后宫中的人还有什么用,你若能力不足,我来办就是,吉时我早看了,这几日都是好日子,宜乔迁,宜安床。”
“先帝灵柩还在太干宫。”
“她们母女俩生前没怎么见面,合该趁下葬之前在灵前尽尽孝啊,你这奴才,怎么那么不懂事。”
便是宋慧娘从昨日开始想着就是夹紧尾巴做人,听见这话,还是气得够呛。
一边气,一边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她对这方面的礼仪实在毫无了解。
而何谨因为身份的关系,显然天然弱了一头,宋慧娘气得恨自己没用,门外宫人又急匆匆喊:“参见皇……太后娘娘!”
跟昨夜一样,郭云珠又是急匆匆提着裙摆只身过来了,织着金线的红色裙摆,凤蝶一般,蹁跹而至。
她一看见赵若栗便问:“阿娘在这里做什么?”
不等赵若栗说话,何谨便道:“卫国夫人来商讨陛下迁宫的事宜。”
“迁宫?”郭云珠皱眉,“先帝灵柩还在太干宫还未出殡,登基仪式也还未操办,迁什么宫。”
赵若栗使劲冲郭云珠使着眼色,见郭云珠不接茬,气道:“那不是刚好去灵前尽尽孝。”
“出殡前夜自然会守夜,她才几岁,一个人住到太干宫去像什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