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谁也别想打扰兄嫂们说悄悄话。
而方才已经说过些体己话的两人,此时竟是难得有些羞意,莫名有些不敢看对方,倒像是刚认识一样。
“别在那躲着了,过来我身边躺着算了,你今夜还是到偏屋睡吧,我怕是都快馊了。”师无相说着自己的笑话,也是在逗元照。
元照要是嫌弃他,早就嫌弃了,怎么可能会日夜衣衫不解地照顾他?
但他明白师无相的意思,很配合的笑了笑。
“我才不嫌弃你。”
“我嫌弃我自己,能不能烧点热水给我擦洗一番?”师无相说这话时带着明显的示弱和央求,半点没有从前的傲骨。
他在元照面前,何时都强势不起来。
某些时候除外。
元照知道他在慢慢变好,也知道他这次的病本质上和高热没关系,大概就是大师所说的那些很玄妙的事,他不懂,但他信。
“夏莲让厨房烧热水,把浴桶放进屋里,将屏风架起来就好。”元照叮嘱着,他要亲自看着阿相沐浴,给他擦背。
夏莲应了一声就立即去办了。
厨房如今都是以师无相为重,听说要热水就赶紧烧了,外面的小药罐里还熬煮着药,谁是家里的主心骨一目了然。
这倒是没什么可辩驳的。
烧热水很快,一桶桶的热水被倒进浴桶里,很快就是满满一桶,师无相觉得不够用,就让他们再烧一些,他得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才行。
师无相起身时还有些腿软,他轻笑:“躺了这些时日,骨头都躺软了,我如今怕是要不好看了。”
原来还知道自己是好看的。
元照哼哼笑:“那你可得赶紧把身体养起来,难看了,我可就不要了。”
“知道了,小色鬼。”师无相轻笑着,正要一脚踏进浴桶里,却是突然想起什么,用水将脚冲洗一番,才进去。
元照看到他这样当即就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许久没有沐浴,师无相感觉身上都是灰,偏元照此时用不上力气,就干脆把师清越叫来给他搓背,就算如此也没搓下多少灰来。
就在屋里雨淋不到,风吹不到的,自然是没什么灰尘的。
元照彻底佩服了,他要是三日不搓澡,那就不能看了。
洗完澡,洗完头,师无相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许多,尽管大夫说他还有点发烧,但他本人倒是感觉不到,格外有精神。
师无相醒来时是上午,正值盛夏时节,走到外面一沾太阳,头发就干的差不多了。
屋里的床褥早就换了干净的,闻起来还有阳光的味道,让人觉得很舒服。
头发晒干,师无相就扶着元照回了屋,他能看到元照眼下的乌青,只是刚醒来时只顾着说悄悄话,如今话都说开了,自然也该让他好好休息了。
“我没有很想睡。”元照摇摇头,不愿意睡觉。
毕竟闭眼就看到阿相了,他不想这样。
师无相轻轻拍着他后背,嗓音格外轻柔,“我看着你睡觉,就像你陪在我身边一样,我也会陪着你。”
“哪都不去吗?”元照问。
“对,哪都不去。”师无相回应。
元照知道他向来说话算数,便安心的闭上眼睛了。
若说这段时间谁最累,那必然非他莫属。
撑着沉重的身体没日没夜地照顾师无相,元照早就累坏了,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勉强自己坚持。
如今师无相醒了,原本的紧绷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元照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直接进入了深度睡眠。
师无相也如他答应的那般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书,这段时日学生们必然落下了很多课程,他得尽快给他们补回来才行。
虽然有程度他们在,倒也不是不信任他们,但终究还是得自己亲自看过才知道。
“师施主。”
“大师。”师无相轻应了一声,将书小心翼翼放下,起身走到外堂迎他,“大师您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大师知道元照在休息,声音放得很轻,他面如青灰的脸上扬起一抹如释重负地笑,“如今你已醒来,记忆必然也已经找回,此乃你我之间的因果,如今都可了了。”
师无相担忧地看着他,“大师可是为圆因果才勉强到现在?”
“当初我所做那些本就是逆天而行,此乃我自身的因果,如今也都可了却,一切都是天命。”大师轻声说着。
“多谢大师,大恩无以为报,不知大师可有何吩咐?我等必然尽心尽力。”师无相问。
大师笑道:“我曾在城外的破旧庙祠待过一段时日,里面有些小和尚可怜,烦请施主日后多照拂一二。”
“是。”
“贫僧这便告辞了。”大师说完转身就走。
师无相倒是还想拦,但如大师所说,世间所有的事都已经是命中注定,这是他自己要承担的因果,别人帮不得。
大师步伐稳健的离开,他也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只知道自己该一直走一直走,最终到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宿。
他有自己的寺庙,但生死因果不该由别人沾染,他只能自己承担,最好是到无人的深山老林里,化作腐朽的黄土,也算能滋养一方林木。
当初他路经师家,饥渴难忍,师家尽管哀愁声沸,却没有随意驱赶或是随意对待他,反而见他是僧人,特意给他做了清淡的素膳,那他就得还情。
在得知师家刚出生的孩子体弱多病时,他忍不住为其卜算,却算出其病弱缠身以及注定的命格。
命中注定他要与师家这个病秧子有因果。
他们这些人,都有独特的本事与玄乎的技艺,他用法子把这婴孩的一魂一魄放到异世去滋养,只需要等到合适的时机,他就会回来。
其中的玄妙自然不能轻易示人,为压住他的命格,特为其取名无相,众生本无相,他亦是如此。
之后他就离开了,即便如此,他也时常关注着师家的动向。
在师无相发生昏迷不醒地灾厄时,他就知道这孩子的魂魄已经迫不及待要回来了,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都在随着原本的轨迹发展。
如今一切因果都已消散。
他无拘无束来,亦该无拘无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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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大师离开,师无相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想到他所说的庙祠,当即就忍不住派周人去城外打探。
他重新坐回元照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手指不断下移,最终落到他隆起的腹部。
他才惊觉,孩子肉眼可见地大了。
但元照依旧瘦弱。
大概是感受到师无相,孩子冷不丁就踢了踢。
师无相赶紧轻轻抚摸着他肚子,小声哄着:“乖宝宝,爹爹在睡觉,不可以吵到他。”
奈何孩子似乎是听到他的声音太激动了,踢他的力道越来越重,竟是直接将元照给踢醒了。
元照捂着肚子睁开眼,就看到师无相小心的嘘着,像是面前有活生生的孩子似的。
他忍不住弯弯眼睛,“他可能是太想你了,毕竟你都好久没陪他说话了。”
“吵醒你了。”师无相轻咳一声,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也是这样闹腾吗?”
“没有,孩子很听话,有时候还会打嗝。”元照仿佛打开话茬一般和他分享着这段时间孩子的情况。
尽管他们都看不到摸不到,但只要知道里面的是他们的孩子就足够了,任何一点微不足道地小事,都够他们欢喜许久。
师无相就静静听着,手小心覆盖在他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偶尔的微动,那鲜活的生命让他有实感。
元照本就是被吵醒的,此时依偎在师无相怀里,心中格外踏实,渐渐又再睡过去了。
师无相小心翼翼将他放下,让他侧躺着,盖了张薄薄的单子,就继续看书了。
“阿相哥……”
一只脑袋探进来,很小声地叫着。
师无相立即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看着小不点问道:“要吃饭了?”
“嗯,伯娘让我来喊你们,哥哥在睡觉吗?”元沅探着脑袋往里面看。
“是的,刚刚又睡下了。”师无相轻声说着,转而看向夏莲,“你去把饭菜端来,我在这里吃,就不到堂屋了。”
“是。”夏莲知道,他要守着正君。
元沅便没再多说什么,也转身去吃饭了。
得知师无相不到堂屋吃,陶香月悄悄看师张氏的脸色,若换做是她,这时候还是不敢说这种话的,但亲儿子自然是无所谓的。
“把厨房给他留的直接端过去,就知道他不来吃。”师张氏嘴上哼着,还带着看透的得意。
“我还以为那饭菜是给嫂嫂留的。”陶香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她当时还想夏日天气炎热,饭菜放久可能不太好。
师张氏笑道:“那不成,夏天家里不留剩饭剩菜,回头等阿照醒了再重新给他做,你吃你的,不管他们。”
“好,多谢娘。”陶香月立即道谢。
出嫁做人妇,对她们来说只要婆婆肯给好脸色就是值得欢喜的。
师清越给她夹着菜,虽然没说什么话,但偶尔的对视就够这对新婚的小夫妇甜蜜了。
吃过饭,师张氏就让他们把西瓜切了。
剩了一些切成果切给师无相端过去,只要守着元照的时候,他就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方便。
陶香月不知道别人家是什么样,但师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和睦,而这和睦的根本原因是师张氏做到了公平公正,没有任何偏私。
当然或许有一点,却不会让任何人不舒服,最重要的是,她总能照顾到所有家人的情绪。
她有被照顾到,所以她也会更好照顾对方。
元照这段时日疲惫不堪,这一觉就直接睡到天擦黑了,醒来时饥肠辘辘,肚子忍不住叫了几声,一只手就落到了肚子上。
“阿相?”他有些诧异,刚醒来有些恍惚,他都没察觉到阿相在。
“想吃什么,我去做。”师无相轻声问。
元照觉得自己确实饿得很,嘴巴里却淡淡的没有味道,就想吃些比较重口味的饭菜。
“想吃辣辣的,但不想吃肉。”元照说。
“那就辣椒炒鸡蛋,炝炒青菜,再煮一碗清汤面。”师无相说,“你在这等着我,我这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