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元照心头酸楚不已。
他和元沅在元家的处境,也大概如此。
“吃吧,这些只够你们分着吃,若是还想吃,就等我收摊的时候再过来一趟。”元照怕他们不敢来,还特意添了一句,“别不好意思,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就还在这里蹲着,我弟弟看到会告诉我。”
“元老板我们是有话想跟你说!”
“对对,我们看到李家那个去崔家了,然后崔崔启就气冲冲的走了!”
“我们小弟去跟着崔启了!”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元照,就像是在说
我们不白吃你的东西,我们给你传递消息,我们不是真的只会掌心朝上的不要脸的臭鸡蛋。
元照其实对李家和崔家的事并不感兴趣,何况他们两家这时候肯定急着想对策,不会来找他的麻烦。
但看他们这样,他也不好拒绝。
“做得好。”他夸着,“但很危险的事还是不要再做了,记着就在这里等我就好。”
“好的!”
被夸过的小破烂们此时可有精神了,连回应都格外有力气,他们虽然是乞丐,也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所以他们得好好给元老板办事!
他们道上的人,就是如此义气!
元照重新回到摊子前,离得近的自然也能看到他的行为,包子叔不免多提醒两句。
“元老板,你没必要理会那些小乞丐,他们是可怜,但偷偷摸摸的事也没少干,你今儿对他们好,谁知道他们哪日会不会咬你一口?”
“我没想那些。”元照憨憨笑着。
他哪里管得了那些事,他只是看到了,觉得他们可怜,就想做点力所能及地事。
就算哪日真看到他们偷窃,他也能直接报官。或许是他自私,只是想求点问心无愧。
包子叔对师张氏道:“张姐,您家这哥儿是真心善!”
“是啊,这是好事。”师张氏也笑了笑。
元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投身到生意里了。
今日的生意比往常都要好,大概是先前那些不屑于吃卷饼却碍于这两日的传言不得不来凑热闹的人变多了。
故而,到了书院前摆摊时就只剩一些卷饼面糊了,豆腐烤肉片一点都没了。
“真行!合着就一点都不惦记我们呗?”
“伯娘!我们好饿,下次能否多做些?伯娘,拜托您了!”
“嫂夫人拜托了!稍微管管我们的死活?”
元照就讨厌他们这样故意逗自己,涨红着脸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不过幸好外面的事还没传进书院里,否则他们要打趣的更欢乐了。
“你们啥时候授衣假?”元照问,眼看着天气都冷成这样了,都要过年了,也该放假了。
“你可真敢问,我们明年都要下场,早早放假于我们无益。”程度说,“便是要放,怕也要年根底下了,阿相明年是不是就要入书院了?”
提起这事,元照又欢喜又忧愁。
“是要入书院,但我们还没想好去哪个书院。”元照说。
镇上书院也有两三处,说来说去都不如眼前这书院,偏偏这里有他们最讨厌的崔启做夫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书院里。
除非崔启离开书院。
但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程度本想说可以回来,但转念一想确实有点不太合适。
收摊准备回家,走到街市上时,却是看到了下河村原先的村长,他带着元家兄弟神色匆匆,径直从他身边路过了。
可很快元金宝就停下脚步,反朝他走来了。
“元照?还真是你。”
“我们已经收摊了,想买卷饼下次早点来。”元照微笑。
元金宝看着他的摊子,阴郁的脸上满是嘲讽,“谁要吃你的脏东西?元照你会遭报应的。”
元照抬头和他对视,格外冷静道:“我会不会遭报应,我不知道,但你的报应我正在亲眼看着。”
“照哥儿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你咋这么冷血?以前看你老实听话,还以为你是好孩子,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原村长失望地看着他。
好像这样就能引起元照的愧疚。
但很可惜,面对他们元照永远不会有愧疚。与之相比,他们在元照心里的分量甚至不如那些小破烂。
元照很不理解,他到底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看走眼是你的问题,我看你们从来没走眼过。”元照学着师无相的毒嘴,“因为你们在我眼里一直都挺坏的。”
元照说完就带着家人离开,师张氏还频频扭头看,生怕他们会突然撞上来闹事。
但元照知道他们不会,因为刚刚就见他们神情不对劲,显然是有要紧事办,但能让他们这么着急的,恐怕就是此时蹲牢狱的元香香了。
元照也是听阿相说才知道,砍头也不是说砍就能砍,也得看日子的,元香香大概要开春再被砍头了。
这会他们急着去,可能是元香香出事了。
元照三人没多管这些,从香香楼牵了马牛车就准备回了,却在走出闹市后被几个眼熟的小乞丐给拦住了。
他们一个个冻得面红耳赤,浑身哆嗦着,眼睛却亮亮地看着元照。
元照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的东西都卖完了,而且我这也收摊了……”
“我们不是要吃的,跟踪崔启的小弟说见他去县城了。”
“他回来后就很高兴了,像是解决了什么大事一样,他肯定是要做坏事了!还提到了李家。”
元照有点诧异,“他们两家真要有喜事了?”
“没错,但崔启好像很不喜欢李庆为,说要搞死他们!”
这可不得了。
元照是在考虑师无相书院的事,既然知道他之前的书院就是最好的,那就没得挑了,阿相要去就得去最好的书院。
既然崔启在,那就想办法让崔启走不就好了吗?
他想了想道:“那辛苦你们再帮我盯着点,以后想吃卷饼就早点过去蹲着,晚了就像今天这样没有了。”
“好,多谢元老板!”
他们现在是为元老板做事,再吃元老板的卷饼就不算是全然占便宜了!
顶着寒风回到家,三人赶紧围坐在炭盆前,烤着冻僵红肿的手,希望能尽快暖和起来。
师清越见他们好些,才缓缓开口道:“嫂嫂,我今日听说那元香香好似是不成了……”
“怎么回事?”元照知道他神通广大,村里这些事都快瞒不过他了。
“听说她在大牢里天天闹,害得同狱房的忍不住动手揍她了,她一个人哪里打得过一群,再加上那些都是不要命的……”
师清越话没说完,但元照也知道他的意思了。
能和元香香关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多半也是些为非作歹地极恶极徒,元香香惹到他们也是真踢到铁板了。
不过她的死活有和元照没有任何关系了,当热闹听听也就罢了。
临近过年,酒楼的生意很不错,账房先生们自然也是忙的,算不完的账,每日头都是扎在账目里,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人拨弄着算盘,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只盼着能尽早把账目算出来,年根底下了,这正是最要紧的。
“师先生,东家在书房等你。”
屋外掌柜的轻轻敲了敲门,连说话声都很低,生怕打扰了他们。
师无相抽空回道:“马上。”
“好嘞!”
师无相大概能猜到东家这时候找他是为什么,他快速将手头的一笔账算清楚,顺便做了记号,这才起身朝书房走去。
香香楼的东家叫杨子湘,听说他夫人名字也带香字,所以叫“香香楼”。
师无相敲门进去,恭敬拱手,“东家找我有事?”
“坐。”杨子湘抬手示意他坐下。
师无相便顺势坐下,桌上已经放着沏好的热茶,他便也端起来抿了一口。
杨子湘知道眼前的是聪明人,也就没想着和他绕弯,指腹轻轻扣了扣桌面,笑了起来,“师先生在酒楼做事可还习惯?”
“东家平易近人,掌柜和善,先生们也性情温和,自然是习惯的。”师无相说。
别人不直说,他自然也不能直说。
“还是师先生会说话。”杨子湘笑了笑,“师先生聪慧,想必知晓我要问什么?那我便不藏着掖着了,我是想问问师先生年后的打算,若是你有变动,可要提前告知掌柜。”
“原本也是要告诉掌柜的,年后我便要到书院报到了,不能再继续做事了。”师无相也坦诚相告。
杨子湘道:“那我便告诉掌柜让他继续找人做事了,提前告知你一声,莫要产生误会就好。”
“这是自然。”师无相道。
“那就好。”杨子湘应了应又问,“可还是准备回原来的书院?”
师无相是这样想的,他倒是不怕崔启会使坏,但元照必然是不愿意的,此事还得再和他商量。
“眼下还未想好。”他轻笑。
“那你应该是在忌惮崔启?”杨子湘在镇上数十年,家境不俗,自然能洞悉这些事。
师无相想了想道:“夫郎格外担心,若他不愿意,我们就再找书院了。”
“早就听说你们感情好,果然是如此。”杨子湘说,“崔家已然要与李家结为姻亲,但你似乎不知,崔启并不满李家,也不准备真将女儿嫁去。”
师无相多少猜到一些,但还是诧异问道:“这我倒是不知,只知他们两家关系亲近,看来还有我们所不知情的?”
杨子湘阅人无数,但饶是他也看不透师无相的心思,他深觉此人并不简单,可从表象来看,对方就只是个文弱书生,时常三病两痛的。
故而,他此时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可不管真假,他都得说给对方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