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据说,太太那日回屋就哭了一场。
老太太装不知道,后面还将云姨娘从太太屋里挪了出来,在自己院子后头拨了个小院儿给他们母子住,将那些刀光剑影都挡在了外头。
虽然,江宴出生的前两年,因他不会说话,老太太从原本的疼惜,变成了后面淡淡的。
但自他会说话,老太太发现这孩子聪明伶俐更胜他母亲,又喜欢得不行!
那段日子,虽然父亲不在意。
但江宴在祖母和母亲的庇佑下,过得十分不错。
虽说论理正出庶出是一样的。
但正出的孩子难免有外祖家悄悄贴补些,太太自然也会偏心自己儿子些,国公府有爵位要继承,家下人自然也更巴结太太肚子里出来的爷们儿。
就拿江宥来说,虽然每月月钱、丫头婆子小厮的数量都是一样的,但他幼时始终要比太太肚子里出来的那几个兄弟拮据些。
然而,江宴那时候因有老太太的贴补,过得倒同太太膝下的几个哥哥姐姐无甚区别。
若能一直这般,虽然父亲叔叔们不成样子,但江宴就这么长大,日子也不能说不好过。
虽说前面有六个哥哥,这爵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他头上,但好歹是国公府养大的哥儿。
吃穿不缺,将来或考取功名或得个荫官,也都算得上是好出路。
云姨娘也是这么盼着的,她就盼将来江宴能自立门户,再将她接出去,说不定还能帮她找到亲父母。
奈何,就在江宴才刚开口说话不到几个月,云姨娘突染重疾,仅三日就病逝了。
“三日……”
江宴裹着被子缩在萧裕怀里,颤抖着开口道。
他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满是药气的屋子、进进出出的大夫、慌慌张张的丫头婆子、从床帐里传出来的女人凄凉痛苦地呻吟……
每每他想靠近时,床里的人总是会喊着:
“抱出去……快!将六哥儿抱出去!”
那时他总会在奶嬷嬷怀里哭闹,他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终于有一日,奶嬷嬷将他带到了床边,床里的妇人伸手将他抱了起来,笑道:
“六哥儿,娘要走了……跟娘说再见!”
江宴至今都记不得她的模样,却还能依稀回忆起她身上香香的味道。
他不知道娘要去哪儿,但娘说要跟她再见,于是他听话地说道:
“再见,娘。”
……
之后,便是满院子的白,但除了照顾他的奶嬷嬷没有人哭。
江宴也没有哭。
他不明白奶嬷嬷在哭什么,还问:“嬷嬷你哭什么呢?”
奶嬷嬷紧紧抱着他,低泣:“我们六哥儿,这么小就没了娘……以后在这深宅大院里……可怎么熬啊!”
“没了娘好呀!没了娘,就没有人揍我了!”江宴当时还觉得很开心。
他知道他娘没了,因为他跟娘说了再见。
娘没了,她总会回来的。
就像太太偶尔会回娘家走亲戚,老太太偶尔会去庙里上香小住,父亲更是十日有五日都不在家。
但,过了那些日子他们都会回来。
他娘不在了,过日子也会回来,嬷嬷哭作甚?
那几天,江宴在院子里上蹿下跳淘得不行!
嬷嬷没忍住揍了他几顿,但揍完又会抱着他哭,不断同他说:“六哥儿,你娘没了……嬷嬷护不住你,你要听话……”
要听话,不然在这院子里可能活不到长大……
江宴一开始不解其意,后来开始处处被人欺负,被兄弟姐妹们排挤,甚至还有管事的儿子朝他扔石头。
他哭着想要找娘去打他们,但是娘不在了,他想去找祖母,但是祖母避而不见,他只能回去扑到嬷嬷怀里哭。
嬷嬷无可奈何,只能抱着他哭,反反复复告诉他要听话、不要哭,哭会让人讨厌。
他不听,他要找娘。
终于,那日因江宴哭得太大声,又因离老太太的院子近,他父亲来请安顺便吃饭午睡时被他吵醒了,当命人将他从院里拖出来,打了一顿,扔到祠堂跪了一宿。
才不满三岁的小孩,挨了顿毒打,又在四面透风的祠堂跪了一宿,第二日就发起了高热。
一连烧了七日,差点没挺过来。
江宴至今都还能记得,那七日他一直在做梦,梦里他娘抱着他一直哭。
好在江宴命大,最终痊愈。
但自此,他就学乖了。
不哭不闹,也不到处跑,一个人蜷在小院里和奶嬷嬷一起生活。
他也不问娘什么时候回来了,因他爹说,他娘是死了,死了就是再也回不来了。
江宴那时一直觉得娘是因自己只跟她说了再见,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才回不来的。
他应该更懂事些,像每每太太归宁,来向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都会问的那样,也问娘一句:
“几时回来?”
因他没问,所以他娘再回不来了。
之后,江宴常常跑到院里他娘抱着他溜达的那棵柿子树下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嬷嬷劝也不顶用。
就这样,从夏天到秋天,再到冬天。
又到了腊月,一颗颗红澄澄的柿子缀在枝头像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小灯笼似的,江宴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树下望着。
当其中一颗柿子摇摇欲坠时,江宴下意识地指着柿子唤了一句:
“娘!柿子!”
噗。
柿子砸在了地上,香甜的汁水流了满地。
……
忆到此处,江宴开始抽噎起来,将自己的下唇咬得紧紧的。
萧裕见了,忙捏他的脸逼他松开,又将自己的手腕递过去给他咬。
这回江宴没像之前那般打死不动口,也没像放在那样咬一口就缩回去,而是狠狠地咬在了萧裕手腕上。
见此,江宥一惊!
生怕面前的承安王一时恼怒,对小六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却不想,对方不仅没恼,还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轻拍着怀里的人,转头对他道:
“继续说。”
江宥垂下双眸。
之后的事情,便满京皆知。
瑞国公府因挥霍无度、只出不进,故接连亏空,入不敷出。
承安王母子遭太子一党算计,背上克父之名被逐出京的同时,还要被迫纳一名男妾,好巧不巧江宴的生辰八字刚好符合。
江宴现在想起来,在被卖的前一天。
他父亲破天荒来了小院,第一次将他抱在怀里,后来还给他换了新衣裳,喂他吃了许多精致可口的点心,而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
“要伺候好九皇子,否则他再卖了你,你可就真不如死了,记住了吗?”
江宴捧着一块儿糕饼啃着,小脸鼓鼓的,懵懵懂懂地点头。
待回到院子,他问嬷嬷:“爹让我伺候好九皇子……可我该怎么伺候呢?”
嬷嬷当即就号啕痛哭!
江宴吓了一跳,他从未见嬷嬷这般哭过,就连他娘死时都没有。
嬷嬷虽然总是哭,但一直都是抱着他低声啜泣,第一次她抱着号啕大哭,口中不断辱骂着畜生!
就在江宴不知所措之时,他听见外头父亲似乎和大哥二哥吵起来了。
父亲气极,要动家法。
一家子下人忙劝不迭,但很快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少年的痛呼怒骂、妇人的哭喊尽数传进了院子。
嬷嬷也一个劲地哭骂着。
江宴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的人将脑袋伸进院子里打量着他,一个又一个人开始在他面前或同情或鄙夷地说着同样的话
别哭、要听话,千万别再被卖掉!
江宴明白过来,他是被他爹卖了。
虽然,他不太明白卖是什么意思。
但所有人都说,他要是再被卖掉,将生不如死、沦落到畜生不如的下场。
江宴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但他明白什么叫畜生不如。
他见过太太院子里的三哥哥养的畜生,一些小兔子、小猫、小狗等物,它们总是被三哥哥打、被拔毛,甚至扒皮……叫得十分人。
畜生不如……就是连它们都不如。
他不要变成畜生……他不要被卖掉……
江宴越想哭得越厉害,咬在萧裕手腕上的力道就越重,腥甜的气息在他口中蔓延。
而萧裕却仿佛感受不到疼,轻笑着哄着他:
“对!我们安宝真棒!我们会咬人了!重重地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