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之后又处置了几个平日里,手上、嘴上都不太干净的宫婢、太监,这才叫众人散了。
直至走到启瑞院门口,仲侍郎方才如梦初醒!
他有些惊魂未定地拽着身边梁御史的袖子道,压着嗓子道:
“京里都道这小男妾不是让王爷卖给胡商充作商/妓,便是早扔进军营让下面的人玩死了,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造化?!”
“嘘!”
梁御史连忙低声斥道:“作死呢?方才的情景你也看见了,你再一口一个小男妾不改口,总有一天,也得挨军棍!”
仲侍郎自觉失言,慌忙左右顾盼,幸得无人听见。
梁御史语重心长的嘱咐道:“日后见了那孩子,咱们也得唤上一句小爷!在这承安王府里,宁可得罪王爷,也千万别得罪了那小祖宗!”
仲侍郎连连点头,而后他有些怅然道:
“也不知,瑞国公晓得后,会是何等心情?”
“谁知道呢?要说儿子还活着,怎么都是件好事,但不知瑞国公究竟想不想这个儿子活……”
……
来晚了!来晚了!!
第5章 西北承安王府(5)
而江宴不晓得什么瑞国公,更不晓得遥远的京城和当下的西北究竟发生着什么翻天覆地的变故。
他还太小,连大人们鄙夷嘲讽的浑话都半懂不懂的。
如今,他只知道自己打了场“胜仗”!一回主院就欢欢喜喜地钻进自己的小书房,让杜若给他准备纸笔,预备将自己“勇斗恶仆”的英勇风姿画下来!
杜若作为江宴身边的四大丫头之一,方才没跟去启瑞堂,是萧裕怕下面的丫头和嬷嬷们不称江宴的意,又怕底下人瞧着他这个小爷年纪小,躲懒哄着敷衍他。
故定下规矩,即便出门,她们四个也总要留一个在主院,待江宴回来侍候茶水。
“裁多大的雪浪纸?”杜若一边替他系绑袖子的襻膊,一边问道。
“我又不画山水,要雪浪纸作甚?”江宴乖乖举着胳膊,骄傲地扬着下巴道,“找一块我这案桌大小的上好重绢来!我要表起来,挂那启瑞堂上!”
闻言,正在屋内换衣裳的萧裕,隔着雕花窗子与摇曳的疏枝梅影,斥道:
“成日家里,净在这些事情上肯下功夫!书是一日也不肯好好念的!”
江宴不满地抬高声音回嘴:“要你管!你做你的事儿去吧!不要说话!”
萧裕一噎,他身边侍候换衣的丫头、嬷嬷们不禁笑出了声。
“这几年咱们小爷的脾气可是见涨了!”给萧裕戴冠的老嬷嬷,玩笑道。
萧裕无奈道:“惯的!总要找个日子给这小子好好立立规矩,不然真得翻天了!”
“小爷还小呢!”老嬷嬷笑道。
萧裕顺着台阶就立马下来了:“是还小,所以不急,由得他去!待过几年,他年岁长些,若再这般惫懒不将心思用在读书上,我是真要好好教训教训!”
闻言,捧着衣饰的丫头、嬷嬷们笑着相视撇嘴。
这话,也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次次都是“待过几年”“再过些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不也还是这句话吗?
萧裕却不觉得有什么,一来他的安宝确实还小,二来他虽然有时确实惯着,却并非溺爱无度,平日里管得也算严。
这不!
他换好衣裳,预备去前院忙公务,出门前因不放心,去江宴的小书房里转悠了一圈。
小书房内,粉油大案上铺着毡子,案大的重绢铺在毡子上,绢已矾过了,落笔着色甚好,江宴正趴在上头画得起劲儿。
萧裕进屋后,被里头的风炉上熬化的花汁子呛得咳嗽了两声,忙命小丫头开点窗透透气,免得江宴闷着,而后又摸了摸江宴画案旁矮几上的茶盏,确认是热的,再叫人拿了几个小手炉来,垫在点心碟子下,好让江宴要吃的时候能温温的下肚,不然恐他闹肚子。
直闹得江宴不耐烦,扔了笔将他往外推,萧裕这才作罢。
出门时,他还和下面的人抱怨道:“瞧,这稍微管得严些,他就不乐意。”
众人:“……”
却说,赶走了搅事的,江宴总算能好好画了。
他几乎是整个人跪在了案上趴着,一手捏着好几支掸笔,另一只手单执兔毫在重绢上细细描摹
小儿涂鸦之风,让人见之一笑,却又活灵活现!
江宴其实会正经画画。
在几年前,萧裕发现他爱自己画小人书时,特地去江南一带,请了大周顶好的先生来,教了江宴足足两年。
什么工细楼台、花鸟鱼虫、美人坐卧,他都是会画的。
但,他总嫌那些画老气横秋,偏爱自己胡乱涂鸦。
勾完线便是着颜色,待到整幅画画完已是晌午了,泽兰进来叫他吃饭。
彼时,江宴衣裳、小脸上沾满了各种颜色,见泽兰回来了,他哼了一声问道:
“那几个人可撵出去了?”
泽兰笑道:“撵出去了,快盥洗完换衣裳吃饭,王爷已经等着了。”
江宴听了,从案上下来,小手一挥指着案上的画道:
“你着人临个一二十张,贴在他们京里人住的南苑各处,警醒警醒他们!再让人将这幅表起来,挂到启瑞堂上去。”
泽兰一看那画
王兴等人画得小得不行,全然看不出挨打受刑的严酷。
而江宴自己却画得大大的,穿着流光溢彩的大毛衣裳,手里举着自己的小画书,连小画书上的画儿都一比一还原了,不知是不是堂上荣建弼夸他像小凤凰,夸到了他的心坎儿上,画里他还给自己添上了一对流光溢彩的翅膀,看着威风极了!
尤其是他正骑在这座承安王府的王爷的脖子上,更显威武!
泽兰眉尾微微一挑。
嗯……确实非常让人警醒!
之后,她替江宴解了襻膊,打发小丫头领他去盥洗吃饭,自己留下亲自收拾他的画。
这时,杜若走了进来,低声问她道:“当真撵出去了?”
泽兰理着排笔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王爷下令直接打死了。”
杜若惊道:“那不是淑太妃身边的人?”
“凭他是谁,那般欺辱小爷还想活?”
泽兰抬眸,压着嗓子对身边的杜若道:“况且,他不止这一件,荣管家还查出了这段时日,他仗着是淑太妃的亲信,借着承安王府之名,在云朔干了好几件欺男霸女的事儿,其中还夹着一件人命官司!”
闻言,杜若忿忿道:“如此,便是死不足惜!”
“可不是?”泽兰道,“只是这事儿你可别透露给小爷知道。王爷吩咐了,小爷年纪小,见多了这些深宅大院里的打打杀杀,对他不好。”
“这还用你来嘱咐我啊?”杜若笑道。
说罢,她又忧虑道:“只是……王兴毕竟是淑太妃的亲信,淑太妃要是知道了又岂可甘休?若她老人家是王爷的亲娘,她要亲自找咱们小爷的麻烦,那……”
闻言,泽兰笑道:“这事用得找你来想?王爷早虑到了!”
“王爷怎么说?”
“怎么说?便是嘱咐,这个王府终究是他和小爷做主,若谁要给小爷委屈受,凭他是谁,不必给面子,让我们自行处置。”
“若有人仗着辈分高,偏要胡搅蛮缠,派人去找他就是了。”
“不过,咱们能不让小爷和接触,便不和他们接触,总归是王爷的亲娘。”
“这话倒是正理。”
说着,泽兰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哎!我方才回来时,从孟公公嘴里听见了一桩瑞国公府新鲜事儿,你且猜猜是什么?”
“瑞国公府?”这许多年不曾听见的名字让杜若一愣,“小爷娘家?有何新鲜事儿?”
“呵!你是不知道,如今人家是找着升官发财发财的门路了!又卖了个儿子当男妾。”
“什么?!”
“听说这回可是十万两银子,而且……卖进宫。”
……
京城,天寒肃杀。
瑞国公府上西侧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内,正办着一场简陋至极的喜事
褪色的旧窗棂上,草草扎着几绺簇新的红绸;斑驳的廊柱间,歪歪挂几盏纸糊的赤底金字的“”灯笼。
一挂粗劣的红纸爆竹挂在院门上: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
残雪未消的青石阶上,落满了细碎的红。
未几,院内传来小儿啼哭和妇人呜咽的咒骂声:
“造孽……造孽!可怜太爷随太祖皇帝一生戎马,创下这偌大家业……谁承望,竟生出你们这些个倾家败业、卖儿卖女的畜生来!”
瑞国公江敏才在院前悠闲踱步,对此充耳不闻。这时,一锦袍华服的中年管事匆匆走来,将一方折好的三寸小纸恭敬地递给了他。
江敏才捻了捻须,打开一看,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人尚在,现于承安王府。伏请国公启奏陛下,少安毋躁。”
……
对自己远在京城的曾经的家中发生的一切,江宴全然不知。
处置了嘴碎的下人,又得到萧裕承诺绝不回京的他,今天心情颇好!
平日里吃饭都要萧裕追着、哄着,磨上半个时辰才肯吃小半碗的人,今儿不用人喂,自己就喝大半碗骆驼奶熬的粳米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