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当年嘉泰帝一道圣旨,江宴是萧裕男妾之事,便载入青史中板上钉钉的了。
如今纵然萧裕已在西北废了男妾之制,且为江宴脱了贱籍,将其记在了自己名下,并不许任何人再议论旧事。
但哪怕是在西北,世人提到“承安王府小爷”,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旧是
“此子曾是先帝爷赐给承安王的男妾”。
这也是泽兰最忧心的。
“从前小爷年纪小,到无妨。可如今小爷已到了通人事的年纪,还这般与王爷相处……”
说着,泽兰有些紧张地望着萧裕,道:“奴婢今日斗胆问王爷对小爷如何作想,便是想着王爷如今,若当真对小爷有意,不如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也可……两全其美?”
“放屁!”
萧裕将茶盏重重置在桌上,面色阴沉,劈头盖脸的斥道:
“胡说八道什么?!我待你小爷如亲生,哪来的什么窗户纸?!又什么两全其美?!”
“怎么?在你眼里,孤竟是那会狎戏幼弟的禽兽之辈?!”
“奴婢不敢!”
泽兰立即告罪,同时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萧裕冷哼了一声,但并未降罪。
只因泽兰在府中多年,行事素来谨慎、处处小心妥协,对安宝也是忠心耿耿,再无不周到的。
今日难得没规矩一次,又是为安宝,他便允她放肆一回,故摆了摆手,让她继续说。
泽兰定了定神,仍垂手恭立,继续言辞恳切道:
“小爷的事,王爷定样样都是打算好了的!连太妃娘娘都没资格插手,自然也轮不到我一个丫头说嘴。”
“不过王爷既只当小爷是兄弟,小爷如今又到了通人事的年纪,那王爷多多少少该放开手才是。”
听到“放手”二字,萧裕脸色更加难看了。
近日总有人在他面前不断提起他的安宝长大了,就要离开他了!
如今,竟还来了一个让他放开手的?
他不明白了!
安宝从他怀里飞出去,就那么遂他们的意?
还是说……打量着安宝离了他,就能便宜了他们谁?
思及此,他看向泽兰的眼神一沉,比外头廊上的月还冷了几分。
见此,泽兰忙低头道:“奴婢此番,只为王爷与小爷,绝无半点私心!望王爷明鉴!”
“只是,眼见着小爷一天天大了,别说那些脏心烂肺之人,就是不了解内里的,见王爷同小爷这般亲昵,怕也不免会往歪处想!”
“王爷和小爷可以不在乎,可将来小爷说亲事,那些姑娘小姐家焉能不在乎?”
“如此,咱们小爷将来如何能说上好人家?”
“王爷没见着,如今去赵府、薛府登门的人有多少,可打听咱们小爷又有几个?”
“论理,这话实不该奴婢说……可王爷曾经说过‘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小爷无父无母,幸得王爷爱惜庇佑,还请王爷为小爷的将来着想!”
闻言,孟公公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眼儿忒实了!”
“你也知道小爷是王爷在怀里捂大的,旁人轻易动不得,竟也不怕因此触怒王爷?”
泽兰颔首道:“若是换了旁的主子,奴婢自不敢多言,然王爷向来虚怀纳谏、宽仁待下……”
“行了!少给我戴高帽。”
萧裕沉着脸,打断道。
孟公公挑了挑眉,与泽兰对视了一眼,而后转头笑眯眯地劝萧裕道:
“泽兰的虽重了些,但也不无道理。”
“诚然将来小爷要成婚,王爷下旨,是无人敢拒的,只是终究不得夫妻和睦,将来小爷也难免让岳家看低了。”
“为着小爷的名声,王爷也该稍稍放开手才是。”
“在家里自不必说,无人会误会什么,小爷也说了,家里任您如何抱。但在外头,确是该给小爷留些脸面了。”
闻言,萧裕蹙眉道:“小孩子家家的,哪儿来的什么脸面?”
“王爷!”
孟公公不认同地叹了口气:“小爷已经十三岁了。”
“如今在世的那几位王爷们,这个年纪大多都已封爵开府,当年若没那场变故,您也如此。”
“而现在,您若仍是将小爷那么搂着、抱着,落到那些腌之人眼里,只怕生出了不知多少污糟的念头!”
萧裕沉默了。
他静静地盯着案前的奏折,眼神比廊外的月还要冷上几分,指间的白玉龙纹扳指不着痕迹地转了半圈。
见此,孟公公冲泽兰使了个眼色。
泽兰会意,盈盈行礼告退。
待书房门合上后,孟公公转头看向沉默的萧裕,接着语重心长道:
“今儿在冯家,岑老夫那句人小爷是否说了亲事,哪儿是问小爷?分明是在试您!您竟没瞧出来?”
闻言,萧裕沉沉地盯着他,冷笑道:“还真没瞧出来。但我倒是瞧出泽兰今夜因何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孟公公哑然失笑,道:“奴才辈子没有生养,但侥幸带大了王爷,又带大了小爷。”
“世人都道身家性命,奴才的身家性命,全托在王爷和小爷身上。”
“虽说我身为王爷的大伴不该说这话,但不怕您恼,这么些年,我确是将小爷当做亲生的看!故不忍他受一点委屈。”
“我也知道,王爷您疼小爷,自是胜过我百倍!只是王爷到底年轻,不晓得这其间的利害。”
“身家性命。”
萧裕沉声道:“安宝,就是我的身家性命。”
孟公公点了点头,叹气道:“只是您是兄弟情深,但落在旁人眼里,只怕就成了那不堪的私情。”
萧裕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之后,书房内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孟公公突然开口道:“不过,若王爷当真对小爷有私情,还望王爷能问过小爷的意思,若小爷亦有此意,那就正大光明的结契,也算是两全其美。”
“美你个头!”
萧裕怒斥道:“这种违背纲常、罔顾人伦之事,你怎么说得出口?!”
孟公公笑着拱手:“是奴才失言了。”
“为老不尊。”
萧裕冷冷的睨了他一眼。
书房内,传来孟公公的几声笑,候在廊下的泽兰长舒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但见庭中月色空明,院内桃花簌簌。
……
丑时正,萧裕回到主院,进屋后盥漱毕,遣散了众人回到床上,伸手将熟睡中的人重新揽入怀中。
梦中的江宴嗅到熟悉的气息,下意思的就往对方怀里钻,手脚一并缠了上去,乌蓬蓬的脑袋在萧裕颈窝蹭了蹭,迷迷糊糊的咕哝了一声。
萧裕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那柔软的发顶上,嗅着怀里清甜的茉莉花香,发出一声喟叹,今日的种种不顺心,都在此刻散尽了。
静静抱了一会儿后,他低下头,借着帐子内朦胧的月光,细细打量着怀里的人
少年眉眼舒展,长睫轻颤,唇瓣微启,毫无防备的模样与幼时一般无二。
眉间一点朱砂,也同幼时一样可爱。
都道他的安宝长大了,这哪里长大了?
明明还这么小,如何能离得了他?
这时,江宴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嘴也像小时候生气那般翘着,双腿开始乱瞪。
萧裕见状,忙抱着人拍背哄着。
江宴在他怀里踢了两脚,而后在梦里嘟嘟囔囔地骂道:“萧裕混蛋……”
萧裕一愣,哑然失笑,而后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轻声道:“好,萧裕混蛋。”
江宴扭着身子“哼哼”了两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萧裕唇角淡淡勾起,下巴再次抵在怀里人的发顶上轻轻蹭蹭,跟着闭上了眼。
春月清辉映入帐内,淡淡地笼罩着紧密相拥的两人
青丝交缠在一处,不辨你我。
……
那日萧裕、泽兰和孟公公三人的谈话,自是没有让江宴知道的。
但江宴却察觉到了萧裕的古怪这混蛋居然没在外人面前抱他了!
非但不抱了,还处处敬着他。
且但凡有外人在,也只唤他清嘉,绝对不提安宝二字。
倒像是开始拿他当个大人了。
只是,回头无人时,却比从前更加变本加厉,仿佛是要补回来似的,死抱着他不放,竟是连处理公务时,也要抱着。
不过,这江宴倒不在意,他本就被萧裕揉搓习惯了,只要别在外人面前抱他就成。
从前他说了多次,这人偏是不听,非得他闹一闹,才会好两日。
如今自己得整整三个月对他言听计从,原以为这人会借此抱着他到处招摇,不曾想自冯家回来后,就突然变得……克制守礼??
不应该啊!
这老混蛋转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