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族长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他:“我怎么听说,振昌叫衙役给押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儿……”杨时讪笑两声,“说是…踩坏了同心村几只鸡崽子,今日正巧三老爷在那边,叫去问几句话,估摸着…把钱赔上就没事了。”
杨族长明显不大相信,他扶着拐杖点了点地:“时小子…我可提醒你一句,族规里头写得明白,凡是被衙门判了徒刑或是脸上刺了字的,可是要逐出村子的,振昌要是真犯了事……”
“没!没有!”杨时忙强笑着摆了摆手,“大伯您放心,绝不会到那一步的。真就是几只鸡崽子的事儿,我晚些时候去找同心村的人说和说和,再赔些钱,没准儿都用不着过堂……”
“既如此,那便过两日再看吧……”杨族长拄着拐杖起身,慢悠悠往外走。
杨时忙冲一旁的杨耀昌皱眉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搀着送送!”
“哦……”杨耀昌这才连忙上前,搀着族长出了门。
接着,杨时也不管旁人,扭头进了里间,反手把门关上,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搜罗家里的现钱,两个五两的银锭,十来串铜板,接着便坐在椅子上发呆,晌午饭都没出来吃。
到了下半晌,杨耀昌端着碗筷推门进来:“爹,好歹吃口东西吧……”他把碗筷下,又低声道,“方才…二弟和王赖子两个,被…呃…跟在主簿老爷轿子后头,往县城去了。”
杨时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摆摆手。杨耀昌不敢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杨时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彻底黑透,才终于起身,往同心村方向去了。他怕撞见人,一路都低着头,好在同心村多数人家因着各项营生都要早起,歇得也都早些,并没碰到什么人。
走到沈家门口时,院门已经闩上了。杨时想到上回来这里,还是被请来作陪,眼下却……他叹了口气,上前扣了扣门板。
蒋天旭耳力好,听见敲门,放下手里刚洗净的碗,拿布巾擦了擦手,扭头和正在收拾案板的沈悠对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他见蒋天旭出去开门,自己将擦完台子的抹布在盆里揉了两把,拧干搭在窗台上,这才端着油灯出了厨屋。
等蒋天旭引着杨时走近了,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如常招呼道:“杨村正来了。”
堂屋里,刘胜家借的八仙桌已经还了回去,换上了原本的那张旧长条木桌。沈悠然把手里的油灯放到桌上,光线虽昏暗,却足以照清三人的面容。
沈悠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杨村正,请坐。”
杨时在蒋天旭拉开的那张条凳上坐下,见面前两人神色平静,心里反倒有些发慌。可他到底是经事多年的人,略稳了稳神,便先开了口,上来便认了错:“悠然……今儿个这事,是振昌混账,对不住你们。”
蒋天旭绕到另一边,在沈悠然旁边坐下。两人都没接他的话茬。
杨时一看这情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不过他没直接求情,转而说起了当初沈悠然他们刚落户时候的事情,一一说着大杨村有多少人帮着他们建过房屋,又提到让同心村的人共用大杨村水井的事:“虽…虽说收了一两银子,可这里头终究是有情分在的,是不是?”
他见沈悠然仍不言语,只能讪笑两声,又开口道:“我这会儿提这些,并非是想让你们不计较今日之事。只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咱们把这事…大事儿化小,两村自行调解,如何?”说罢,他又忙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该赔多少银子,肯定一文不少!”
说到这儿,他似是又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些劝诱:“再说…你今日刚得了官府‘义民’旌表,正是彰显德行的时候。若你能表态,顾念相邻和睦,愿意从中调解,在县老爷那儿,必也能留个宽厚大度的好名声啊!是不是?”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沈悠然一直垂着的眼这才抬了起来。
“杨村正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这鸡舍,不是我们一家的产业,全村各户都出了本钱的。如今鸡雏被毁了近半,赵叔还因此受了伤,若只是赔钱了事,不能让肇事者受些应有的惩戒,于情于理,怕是对村里人…都说不过去吧?”
听到“惩戒”二字,杨时心头一紧:“话…话是这么说,可谁不知道,在这同心村,你的话最是管用?只要你愿意出面说和,想来…旁人也不会有啥旁的意见,是吧?”
听到这话,沈悠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杨村正,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话,在村里会管用吗?”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晃动,将那份沉静与坚定映得分明。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杨时,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名声,而让我的乡亲们……受委屈。”
杨时一时被这话震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发出任何声音。
屋里一时陷入沉寂。
见时机差不多,一直沉默旁观的蒋天旭适时开口:“杨村正,今日晌午,招待乔班头他们用饭时,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他说……”
他顿了顿,见杨时焦急地看了过来,才继续道,“自赵县令上任以来,最重整饬地方治安,律令执行甚严。今日这事人赃并获,又撞在李主簿眼前,既然衙门已经过问,想来……判罚不会从轻。”
杨时听了,心里更是慌成一团,他何尝不清楚这情形?若在往年,或许还能在衙门里使些银钱打点关节,可眼下这位赵县令,别说轻判,没准儿连自己都会跟着吃挂落!除了从同心村这边下功夫,他根本没有别的门路!
杨时深深吸了两口气,缓和片刻,勉强压下心慌。他抬头看向沈悠然,不再绕弯子:“悠然,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事…究竟要如何才能转圜,你直接说吧。”
第194章 和解
“杨村正, 不是我不讲情面。可今日这事,实在太过恶劣,若是不以儆效尤, 只怕旁人都会觉得我们同心村…软弱可欺了。”
沈悠然平静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杨时脸上:“上次杨东昌造谣生事, 还只是动动嘴皮子, 我们为着两村的和气, 没有深究,可结果呢?如今已是直接动手,祸害生灵, 还出手伤人……要是连这回也轻轻放过,谁知道下回,会不会闹出更严重的事端?”
“不会!绝不会!”杨时连忙出声保证, 语气急切, “你放心,只要你们肯饶过振昌这一回, 我保证, 他日后绝不会再找同心村任何麻烦!”
沈悠然轻轻摇了摇头,叹道:“那王赖子呢?杨东昌呢?大杨村…别的人呢?”
听到这里, 杨时有些明白了沈悠然的意图,讪笑两声:“你…这是啥意思?我…虽是村正,可也…也管不住……”
一旁的蒋天旭打断他的话, 也盯着他的眼睛:“杨村正,您一个人担保不了, 若是…再加上杨、王二姓的族老,一同出面呢?”
看着面前两人一唱一和,杨时彻底明白过来, 只怕他们早已经想好了条件,就等着自己上门了!
沈悠然看他脸色僵硬,语气和缓了些:“杨村正,我们并非真要把事做绝,说到底,不过是图咱们两村之间能长远相安。若不能借官府严惩以儆效尤,便只能…寻个别的法子,求个长久保障了。”
“什…什么法子……”杨时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沈悠然也不再绕弯子:“此事若要了结,需得杨村正您,以村正身份,并请动贵村杨、王两姓族老,与我同心村立下一份和解契书。契书须写明:自今日起,大杨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再找同心村人员与各项产业的麻烦。”
他顿了片刻,接着补充道:“这契书须一式三份,两村各留一份,还有一份,须随着此案的案卷,一并交到县衙备案。往后若是你们村真有人再犯,我们就能凭此契书,告他个‘背契累犯’,到时的罪责…可就不只是眼下这般了。”
杨时听得脸色发白,强笑道:“悠…悠然啊,这…这怕是有些不合常例,这调解的契书…一般双方事主签押,中人见证即可,哪有以两村名义立契的?要不…此事就让振昌和王赖子两个签字画押,我可做中人担保,这样如何?”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悠然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杨村正,我虽没经历过什么诉讼,可也清楚,此案正常审结,本就是须这两人签保证书的,若只需如此,我们就按县衙正常程序走就是了。”
杨时被这话噎住,又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蒋天旭再次开口:“若按正常程序审理,依今日乔班头透露的口风,此二人盗窃现行,又涉毁坏官契产业,至少判一年徒刑,加杖刑六十……杨村正,我以往曾听说过,你们村族规里头有一条,凡被衙门判了徒刑之人,是要从族谱除名、驱逐出村的,是有这么回事吧?”
杨时一直勉强挺着的脊背,终于垮了下去。听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两人怕是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线,算准了这条件他只能答应。
可他还想再最后挣扎一下,声音干涩道:“这条件…就算我能点头,村里其他人…怕是也不能答应,特别是那两位族长……”
“如何说服他们,就是杨村正您需要思量的事了。”沈悠然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却不容转圜,“明日一早,我和陈村正便会带赵叔去县衙录口供。”
“若在正式过堂之前,我们能拿到那份有您和两位族长签字画押的和解契书,过堂时,同心村便可陈情,将此案定为普通邻里盗窃纠纷,与‘蓄意破坏官契产业’、‘恶意竞争寻衅’等情由无关。如此,只需照价赔偿全部损失,并当堂受些杖刑以儆效尤,安抚我村村民,徒刑…或可免去。”
杨时眉头皱得死紧,心里又飞速盘算起来。能免于徒刑…自然是他所希望的,可沈悠然所要的和解契书,分明是把他们大杨村置于理亏的一方,若他真为了给自己儿子脱罪,而签了这种有损全村颜面的契书,往后他在村里还如何立足?
“悠然啊,不是我不愿答应,实在是…你这条件…太过苛刻了些,这…这让我跟村里人怎么交代啊!”
沈悠然并不开口退让,屋里一时又只剩了油灯的噼啪声。
“要不这样吧,”蒋天旭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折中之策,“这契书里头加上一条,同心村的人,同样不得无故寻大杨村人的麻烦,杨村正,这样两相约束,总算可以了吧?”
杨时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样一来,便是两个村子对等立约,而非大杨村单方面认低伏小,面子上总算能过得去了。
“成成成,”杨时连忙点头,感激地看了蒋天旭一眼,接着又转向沈悠然,“大旭这主意周全!悠然…你看?”
蒋天旭也转向沈悠然,开口劝道:“悠然,咱们这边让一步,让杨村正对他们村里也好交代些,反正咱们村向来与人为善,没有那种无故滋事的人,加上这条也无妨,你看怎么样?”
沈悠然低头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就按旭哥说的办吧。只是……”他随即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杨时,“若是这样一来,大杨村日后仍有人恶意挑衅生事,到那时,杨村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不会不会!”杨时连忙摆手,又指了指蒋天旭,“前些年因着双儿山树木的事,我们和大旭他们村里也立过类似的契,这几年来都相安无事!悠然你放心,只要这契书一签,日后若再有人不知死活,别说你们,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既如此,”沈悠然脸色稍缓,“我便再信杨村正一回了。”
杨时走后,蒋天旭跟出去闩好院门,沈悠然端着油灯回了东屋。葛春生和阿陶都还没睡,一直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
见沈悠然进来,阿陶皱着脸低嘟囔脸一句:“便宜那两个混账了!”
沈悠然把油灯放矮柜上,揉着后脖颈走到炕沿坐下:“总比真结下死仇强……”
“是这话。”已经躺下的葛春生也跟着附和,“老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那俩人可都是实打实的小人性子……眼下咱们村这么多营生摊子,真要日日提防着他们使坏,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哥!那到时候,可得让衙门的板子打得结实些!好好教训他们一顿!”阿陶气呼呼地拉开被子躺下,忽然想到什么,又支起胳膊撑起身子,问沈悠然,“诶,哥,让大杨村和咱们立契书这事儿,不是下午就跟陈叔他们商议好的么?方才你和天旭哥,为啥不直接提这个条件,还要绕前头说那么多?”
“若是一上来就亮底牌,主动权可就不在咱们这边了。”沈悠然抬眼看了看他,笑了笑,继续解释道,“他会觉得这条件是咱们求着他应下的,心里没准儿还会琢磨,是咱们村怕了他们,才急着要签张契书来保平安呢。”
蒋天旭端着盆热水进来,放到矮柜上,又从旁边木架上取了沈悠然的布巾递给他,接话补了一句:“以杨时那爱算计的性子,没准儿反会拿捏起来,讨价还价,连他儿子那顿杖刑都想免了。”
阿陶猛地一锤炕面:“他敢!”
沈悠然把布巾投到热水里,浸了浸:“所以啊,得先让他明白,咱们不是怕事,只是不想把事做绝。得经过前头那些话,一步步叫他明白,这契书是他求着咱们签的,最后咱们还顾全他的脸面,往后退了一步,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他就着热布巾子擦了把脸,才接着说道:“这样一来,既能达到目的,理也始终在咱们这边。而且……”他抬头看了一眼蒋天旭,眼里带了点笑意,“他还得承旭哥帮他说话的情。”
阿陶听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葛春生笑道:“你俩如今这一搭一唱的,配合的可是越来越默契了!”
听了这话,蒋天旭正解着衣扣的手一顿,抬眼朝沈悠然看去,嘴上却应着葛春生的话,语气带着些欣喜:“……是吗?”
“可不!”葛春生拉高被子,连连点头,“没想到连你这性子,如今都能唱白脸了!方才我在里头听着,都替那杨时捏把汗哩!我看啊,往后有啥难缠的事,只要你俩一道出马,准能成!”
阿陶又猛地锤了一下炕面,下决心道:“往后,我也要学着这么跟人谈事!”
沈悠然弯腰脱了鞋袜,将双脚泡到热水里,又笑着扭头看了他一眼:“眼下你还用不着学这些,平日里多听多看就成了,当务之急是把书念好,把字练端正……”
“哦……”一听练字,阿陶瞬间泄了气,缩回被子里老老实实躺平了。
葛春生呵呵笑了两声,也拉上被子盖好:“睡喽睡喽。”
因着第二天沈悠然要去县衙录口供,镇上摊子便又歇了一天。蒋天旭上午就去了镇上忙活行会的事,走在街上,不少相熟的摊贩和熟客瞧见他,都凑过来搭话。
“蒋执事,今儿个怎的又没出摊?沈老板昨儿个得了旌牌,高兴得喝多了不成?”
“哈哈,没准儿是有了‘义民’身份,不好再亲自摆摊喽!”
“啊呀,那可不成!那…沈老板要不盘个铺面?”
第195章 牵线
蒋天旭只得停下脚步, 一一抱拳解释两句,说今日家中有些事绊住了,明儿个一准出摊。
匆匆寒暄几句, 他便又快步往曹记布行的方向去了。
前几日县衙关于“美食街”的批文已经下来了,他这两日正忙着场地搭建的事儿。
搭建牌楼和棚子的事项, 前日已经找镇上的木匠谈妥, 方才他刚从东街的家什铺子出来, 敲定了租赁条凳、方桌的数目和日期,交了定钱。眼下还得去扯些扎彩用的布料。
穿过离着布行最近的那条窄巷,拐出来走两步便到了地方。
蒋天旭刚一进门, 正踮脚够布匹的小八眼尖,回头瞧见他,忙把布卷往架上一推, 语气夸张地笑道:“哎哟!这不是咱们行会的大执事嘛!真是稀客哩!今儿个怎么得空了?”
他话音未落, 柜台后头正低头理账的赵石就直起身,绕出来在小八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就你嘴贫!”这才转向蒋天旭, 笑着招呼, “天旭来了,可是有事?”
自打年节里往同心村走动了几回, 赵石和沈悠然、蒋天旭他们便走得更近了些,说话间也少了些先前的客套。
“来扯些布,”蒋天旭笑着往里进, “要些扎彩用的红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