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第五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有点不明智吧。既没有让律得到最适配的器官,又让她自己,家里唯一的大人,变成了需要长期休养的病秧子,工作……自然也没能保住。”
“而我……”第五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地震时独自在家……和玛芬的尸体一起,在废墟里待了三天,才被搜救人员发现。”
艾米丽忍不住揪心地皱起了眉,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阿瑟倒吸了一口凉气,蓝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与不忍。诺曼的拳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获救后,我被诊断为‘儿童急性精神障碍’,创伤后应激,伴有分离症状和幻觉。”第五攸继续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冷静,“但其实,我被误诊了。”
艾米丽和阿瑟猛地抬眼看向他。
“我当时……是在极端刺激下,提前分化了,”第五攸解释道:“但在那个时候,十二年前,‘第三性征人群’的存在及其相关生理心理表征,还不被社会广泛承认,各项认证指标和医疗标准也极不正规。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地震后独自跟死去的宠物狗待了三天,受创条件充分,表现出来的‘症状’感官异常、情绪隔离、认知混乱在当时的精神病学框架下也很‘明确’。谁又能想到,我竟然会是分化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艾米丽:“当时负责诊断我的医生,就是Dr.陈。他在几年后,才意识到当年的误诊。他一直对此非常愧疚……后来,他利用自己的学术地位和人脉,组建了我的私人医疗团队,并亲自担任负责人,用他的名望为我提供一层保护。”
听到他分化的年龄竟然只有七岁,艾米丽和阿瑟脸上的震惊几乎掩饰不住:七岁!那几乎是在认知世界的基础阶段,就遭遇了如此剧烈的身心变化,还被错误地贴上了精神疾病的标签。
“三个人的治疗费用,很快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哪怕还有之前卖掉房子和保险赔付的钱,”第五攸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后来搬到了七区……我在那里,认识了兰斯。”
提到兰斯的名字时,他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病’按照精神障碍治疗,自然没什么起色,反而因为药物和不当干预,状态时好时坏。律的术后情况更是越来越不乐观,排异反应、并发症……母亲的压力太大了。她……”第五攸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她染上了毒&瘾。一开始可能是为了镇痛或缓解焦虑,后来就失控了。”
诺曼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艾米丽的脸色有些发白,阿瑟则像是已经预知到之后的苦难,下意识侧过脸。
“再后来……她把我送进了普诺维里疗养院。”第五攸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冰冷的东西,像是触及了记忆中最阴寒的角落:
“那是一个……只为牟利、完全非法的‘疗养机构’。药物实验、虐待、甚至儿童&色&情拍摄。”
他沉默了一下,那沉默的重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艾米丽的呼吸骤然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仿佛要避开这过于残酷的真相。
她原以为自己在那混乱的福利院长大,见识过人性的冷漠与贪婪,已经足够了解世间的黑暗面,却没想到,第五攸年少所经历的,是更为彻底的人性深渊。
诺曼的手缓缓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
阿瑟在震惊之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她就这么送你去了?完全没调查一下那个地方吗?!”
第五攸的嘴唇抿了一下,微微撇过视线,避开了众人的目光。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轮廓分明,也越发苍白。
“……母亲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他解释道,声音依旧平淡,却隐约透出一丝紧绷:“毒&瘾、债务、两个孩子的病、内心的愧疚和压力……她可能,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吧。普诺维里表面伪装得很好,价格‘亲民’,宣传册上看起来干净整洁,承诺专业的‘儿童心理康复’……骗了不少走投无路的家长。”
就在这时,第五攸的视野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眼前并非真正的黑暗,而是骤然刷出系统那特有的、幽冷而虚幻的幽蓝色文字:
【回忆触发中……】
冰冷的提示一闪而过,随即,画面强行涌入。
【杂乱狭小的房间。铁皮墙壁,简陋的家具,地上散乱着许多书页、报纸和资料文件。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张剪报。十岁的孩子,已经能认识不少字了。泛黄的纸页上,是清晰印刷的黑色标题:
《颠覆性&事实!精神学家联合声明:近五分之一青少年“精神疾病”疑似为未知生理进化现象!》
标题下面还有副标题和小字文章,讨论着新兴的“哨兵/向导”理论与传统精神病学诊断的冲突……】
【系统,停止‘回忆触发’!】第五攸生冷、甚至带着一丝凌厉的声音,骤然在意识频道内响起,斩断了画面的继续流淌。
系统没有答复,但视野内,那强行插入的回忆画面开始闪烁、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迅速褪色、消散。
完全消散前最后的画面,是【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中的剪报揉成一团。
旁边的木制小桌上,赫然放着一本彩色印刷的宣传册,封面上是阳光、绿树和穿着整洁制服的工作人员、笑容灿烂的孩子,以及醒目的大字:“普诺维里儿童疗养与康复中心给折翼天使一个温暖的港湾,平价专业,爱心无限。”
母亲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宣传册,又猛地盯住他,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绝望,有逃避,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寒的决绝……】
现实的光线重新涌入视野。
第五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眉头微蹙,随即微微晃了晃头,像是要将那些强行闯入的画面和随之而来的眩晕感从脑子里甩出去。
“你不舒服吗?”艾米丽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担心地倾身向前,玳瑁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头晕?”
但第五攸几乎是有些武断地开口,打断了她的关切:“我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着他的三人,问道:“我说到哪了?”
这下子,连阿瑟都看出来了,他的状态不对劲。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抗拒,绝非寻常,他们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谨慎。
但也只能先顺着他来。
艾米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说到……普诺维里疗养院。”
得到提示,第五攸停顿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他似乎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捡起被突然打断的叙述线索,或者,是平复内心因那段被强制唤起的记忆而掀起的波澜。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加淡漠,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在那里,大概待了两三年。后来……普诺维里被查封了,我又回到了家里。”
他跳过了那“两三年”里的所有细节。那沉默的空白里,仿佛有无数黑暗的触须在蠕动,却被主人死死地按在心底最深处,不容窥探。
“大概,又过了半年左右吧,”他继续道:“首都塔那时候在七区筛查‘第三性征人群’,我在那次检查中,被正式确认已经分化成了向导。”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是怎样崭露头角,怎样一步步成为‘第一向导’、‘黑巫师’的。”
他的讲述,到此停止。
夜色深沉,露台上的风似乎更凉了。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却照不透他眼眸深处的沉寂。
他讲述的内容里,有太多被刻意省略的细节,太多轻描淡写带过的苦难,以及刚才那明显异常的中断和回避。这些都像无声的警铃,在艾米丽、诺曼和阿瑟心中鸣响。
但正如艾米丽之前所说:攸不想说的话,他们也绝不会逼他。
只是,听完这一切,艾米丽心中原本“家人必然是亏欠者”的判断,开始动摇,变得无比复杂。
听完第五攸平静叙述的过往地震、误诊、母亲捐肝失业、毒瘾、被送进魔窟般的疗养院……那是一条由无数苦难、错误抉择、绝望和人性弱点铺就的、通往如今局面的荆棘之路。
没有人是纯粹的加害者,也没有人是纯粹的受害者,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泥沼里挣扎,并因各自的局限和脆弱,将彼此推向更深的深渊。
艾米丽犹豫了许久,嘴唇开合了几次,才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你……”她看着第五攸低垂的眼睫:“并不恨他们吗?你的母亲,还有……第五律。”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触碰到了第五攸一直用平静外壳包裹着的某个核心。
他忽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然后,他缓缓地、彻底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随着这个动作,他原本略显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将某种重负放下的、疲惫的释然。又或者,是某种决定性的放弃。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艾米丽,却没有真正聚焦在她脸上,而是投向了她身后那片朦胧的黑暗。他的眼神空旷而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某种东西彻底沉没了,再无浮起的可能。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为自己做下最终的盖棺定论:
“没有任何人对不起我。”
他停顿了一秒,夜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
“只不过……我倒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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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攸一直能猜到一些事情……
第309章 升温6
01
第五攸的这句话让艾米丽、诺曼和阿瑟他们一时间都陷入了一种无力的沉默。
他们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第五攸不需要他们给出任何意见,他们就像是站在门外的旁观者,找不到任何参与的余地,所能做的似乎只有见证,见证他踽踽独行,满身命运的伤痕,却决定不恨任何人。
但,这并不是宽恕的感觉,虽然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怨恨,可给人的感觉……他只是在疏离和自我封闭而已。
这种只能在旁边看着的感觉很糟糕,尤其是对艾米丽而言。她刚刚才对第五攸说了“一起分担”,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那些过往太过沉重,要说劝他谅解自己的家人艾米丽是真的说不出口,而让她劝攸去憎恨他的家人?那只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潭。
不去憎恨也意味着不去在意,攸现在这样至少不会再受到来自家人的伤害了。他的那句话,不恨,也不靠近,是用一种近乎决绝的理智将自己隔离那么,就分隔到底好了!
于是在大家都沉默无言以对的时候,艾米丽坚定了念头,正要开口,却没想到被诺曼抢了先。
诺曼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像是压着什么情绪:“那他今天来找你,是有什么事?”
他不等第五攸回答,又暗示性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保护姿态:“之后,应该没有必要再见他们了吧?”
他不知道第五律是来传达母亲想要见他一面的消息,却精准狙击了这件事。
艾米丽一听,这正是她想说的,立刻在旁边点头附和:“没错。而且……看你弟、第五律的态度,他似乎对你也很有心结的样子。也许……保持距离各自一方,对彼此都好。”
相比于诺曼生硬的“没必要见”,艾米丽没有对攸的家人评价什么,说得话就显得更柔和而入情入理一些。
第五攸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长,却让等待答案的几人感到一丝微妙的紧绷。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平稳地回答:“如无必要,我不会去。”
这话说得就很有商榷的余地:“必要”的标准是什么?由谁来界定?
但第五攸说这话时看向诺曼时,那双黑沉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理智的意味。诺曼先是一怔,随即猛然想起那个始终笼罩在第五攸家人关系上的阴影安斯艾尔斯图亚特。这件事恐怕的确并不能完全由第五攸自己说了算。想通这一点,诺曼的脸色沉了下去,唇线抿紧,眼中闪过一丝郁色。
而艾米丽却以为第五攸是还没下定决心,正要再劝几句,旁边的诺曼却突然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艾米丽不明所以地看向诺曼,诺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个短暂的空档被阿瑟抓住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还管着他们的医药费,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能甩脸色给你看……也就是仗着你不会不管他而已。”
阿瑟撇撇嘴,十分看不上地说:“有脾气只会找亲近的人发,算什么呢。”
对于阿瑟这番直白的点评,第五攸没有接话。他并不打算将第五律那扭曲痛苦、依赖恨意生存的心理状态剖析给所有人听他虽对家人没有了期待,却也不会拿他可悲之处出来宣扬。
最终第五攸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需要休息了,结束了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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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律不期而至的到来和离开,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水面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所有人的生活节奏如常,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寻常感,让人恍惚觉得昨夜那场充满泪水和恨意的对峙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没有一起留下的梅尔维尔,遭到了另外三人某种心照不宣的“排挤”。
早餐时他问起昨晚后续,得到的回答一概是含糊的“没什么”、“已经解决了”。这让金发的哨兵难得地感到一丝后悔,后悔自己昨晚选择了置身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