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站住,回头,叉起双臂, 无奈地仰头盯着芳娘看。芳娘骂, 盯什么盯!她不答, 仍然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 终于盯得芳娘心虚,眼神移开去, 嘀嘀咕咕地骂,盯盯盯,菌子吃坏了脑子, 再把眼珠子给盯掉喽!骂完,装腔作势地冲她呲了呲半口金牙, 返身就要进屋。
凶人的时候就冲人呲牙, 乔木想, 真是与小狗无异。
乔木冲着芳娘的背影说:“信在地上,要是看不懂, 就找人读给你。”
她回到阿桃家,烧了热水换洗,再次出门来到河边时,正赶上与村里们同乘船出河洞去。这一船的老阿婆是要往镇子的集市上去,不是要去卖点什么,就是要去买点什么,乔木夹在她们中间,她们就从自己的背篓里拿出各种山货或是作物,香椿、蕨菜、干菌、各类草药……她们拍一拍她,推一推她,拿手肘顶一顶她,总之是都要卖给她。
她装作听不懂。
见她那隐在帽檐下的脸始终默然,完全不为所动,她们也就没了耐性,再不搭理她,与她对坐那位双臂一伸,将一只被绑住脚的鸭子塞到她怀里,理直气壮地讲:“没地方摆了,你帮我抱起!”
乔木就这么穿着黑衣,戴着黑帽,坐在一大帮七嘴八舌、披红戴绿的乡村老太婆中间,怀里抱着一只鸭,双眼静静注视着坐在船的另一侧的芳娘。
芳娘故意不看她,被她盯得怕了,老树皮似的脸上紧紧抿着嘴,偶尔还偷偷翻个白眼。
船身窄,船篷里头的两侧座位不过一米距离,乔木看了一眼芳娘拿布盖起的竹篓,问:“芳娘,你卖的什么?怎么不跟其她一样,拿给我看看?”
芳娘眼睛一翻:“你怕是村长还是镇长咯!管得宽,样样都要拿给你过目?”
船恰好靠岸,们鱼贯而出,一个个抖擞地跃出船篷,像红的鱼绿的鱼跃向汪洋,腿脚都不知有多健壮利落,与乔木对坐那位又是双臂一伸,将鸭子猛地一夺像是乔木偷了她的鸭子似的连声谢谢也不说,就汇入飞跃的鱼群中去了。
乔木也起身与芳娘并行,仍然心平气和地随口与芳娘说着话:“说不定我要买呢?你东西重不重,要不要我陪你去镇上?”
对她来说,芳娘只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你看嘛!赶紧看!”芳娘气急败坏地掀开竹篓上盖着的布,“你全给我买掉,我现在就回去睡大觉,睡到太阳落坡!”
乔木一看,见是满筐壮锦,各种底色、各种纹样,做成了各种小件,像零钱包、杯垫、小挂件一类。昨夜那邻居说芳娘家条件好,子女常寄来钱,想来老人家闲着无事,做些消遣的小玩意打发时间。
“左江边上有个集市,你阿姐也在那儿卖货,她卖花,小花束、茉莉花串、香包……”
她们走在一众后头,芳娘怕村邻们听见了她的家事,拿巴掌猛击乔木的手腕:“小声点!我讲了多少回,我没有阿姐!”
乔木无奈,改口说:“农雁芬在左江边上集市卖花,当地人都管她叫阿花婆。”
“哪样左江右河的?认不得!还阿花婆?真是脸皮比城墙拐拐还厚,当自己是神仙下凡?”芳娘那老树皮脸一动一动,往外吐着小声的怨怼。
乔木想,你不也在那装山神?还派两个小屁孩跟着弄鬼。
“这条河往前,会流到驮娘江,驮娘江到了云南和广西的交界,就会流进右江,右江流过半个广西,流到南宁,就遇见了左江,就是农雁芬在的那个左江。”
“认不得认不得!你唐僧转世?念念念!”
“农雁芬说,天下的水都是往一处去,人活着不见,死了也都会见,她等着见你。”
“要死她自己死去!走了!莫缠着我!”
总算前头的老们都下了船,芳娘急欲跟随她们鱼跃,将竹篓往背上一甩,那其中的壮锦小件四处抖散,乔木瞥见底下露出一角粉紫色花纹。
她拽住芳娘的背篓:“这是农雁芬给你织的头巾?你要拿去卖了?”
“你管得宽,不卖我留着它进棺材?我老一个,戴个粉头巾,给人笑落大牙!”芳娘想甩脱乔木,奈何乔木站得稳、抓得牢,轻易甩不开去,“农雁芬农雁芬,喊得倒是顺口。农雁芬能当你老祖!真是半点礼貌都没有。松手!再不松,你全买走!”
这坏脾气老太婆,还反咬人一口。乔木想,眼下贺某人不在这儿,就算是饶过你这老顽童,否则,不知要怎样逗弄你。
她从篓中抓起一个巴掌大的壮锦小挂饰来,“这是什么?”那布艺挂饰绣得精美,蓝布白纹,造型圆润,细看原来是一只团起身子的小猫,还抱着一个球,身上的纹样像是鱼纹,“小猫?对了,阿桃说了,你喜欢猫。农雁芬老祖也喜欢猫,”她认老祖认得毫不含糊,“左江边上的猫,都是她喂的,她还养了一只灰色狸花猫,叫嘟喵,养得很神气,是猫群的大统领。她在信里给你讲了,说是你们小时候养的猫转世。”
芳娘瞪她:“嘟喵转世也是转来我的屋头,会跑去她那儿?你不买,莫摸,摸脏喽!”
“我买就是了。”这蓝布鱼纹的小猫灵动,既在旅行途中,买点纪念品也是应该。
于是芳娘将竹篓往地上一摔:“你买!你拣!你多买几样!”
乔木想,真不知道这老太婆气血怎么那么旺,讲什么话都像往外蹦枪药。
她便蹲在船头拣筐里的小猫,拣来拣去还是钟爱蓝布鱼纹的这只,忽然她翻出一只模样不像猫的,红布白纹,做得不如小猫们精心,倒别有一种潦草的可爱,细看,是一只奔跑的小狗。“这是狗?这上边的花纹是什么?”
“榕树咯,狗看家,榕树也是护着田地屋子。你拣好没有,好了就赶紧,钱拿来,东西拿去,正好,一个猫一个狗,拿回去配成对,我看你们两个也像一对猫三狗四!”
芳娘收了乔木的转账,终于摆脱了她,骂骂咧咧地跳上岸去,临了还不忘多骂一句:“坐船记得给钱,莫赖账!”
乔木目送了芳娘,便与船夫老汉打手势,请他将船开到对岸。她上岸,开车兜到远处过了河,泊到渡船码头边来,随后取了贺天然的行李和210的狗粮狗碗,又回村子去。
天已大亮,她走过田地屋舍,见家家都养鸡猪牛羊,家家廊上都晒玉米辣椒,独独走到阿桃与阿李住的屋子,好不落寞,好不冷清,没有玉米的黄色,没有辣椒的红色,没有鸡叫猪叫牛叫羊叫,只有旧木头色,只有沉默。
她还来不及感到心酸,一声狗叫撞碎了沉默,210从廊后门缝里头钻出来迎她,门吱一声大开了,阿李背着书包,脖子上系一条大大的红领巾,阿桃在后头追她,伸手为她整理衣领:“站住!站住!你怎么又光带玩具,不带书本!”
阿李脆声大叫:“小狗跟我上学去!”
这陈旧的屋子活起来了,比那红的黄的都更有色泽,仿佛在这晨光底下,没有什么是值得悲伤。随后乔木听见贺天然的声音:“不许,我看谁敢乱带我的狗去学校?”
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身慵懒地走到山谷间的清晨里头来,素净的脸上一对眼睛盛着饱足的光。乔木感到眼前景象中的一切都明媚,柔和天光洒落,人间别无阴影。
阿桃阿李背着书包,一溜烟地下了楼跑远了,阿桃回头冲乔木大叫:“我上学去了!你们自己顾好自己哈!”
乔木抱起跑到她脚边来的210,抬头望廊上的贺天然。
“你去帮我拿行李了吗?谢谢,正好我想洗个澡。”贺天然看见她手边的行李箱,嫣然一笑,“我想,你一定会用她们厨房那个土灶咯?”
乔木答:“嗯,要生火。”
贺天然一歪头,笑盈盈地看着乔木。
乔木也一歪头,装作茫茫然地看回去。
贺天然投降,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柔软,少一点就不那么悦耳,多了又会太像撒娇:“我不会。拜托你。”
乔木乐于接受她这么一点恰好的示弱,为她劈柴生火,烧热了水,随后她去洗浴,将厨房门窗关上。
乔木带着210在廊上玩耍,喂它吃饭,它吃饱了没事干,就到处找贺天然,拼命去刨厨房的门。这房子年老失修,厨房的门闩是坏的,门也有点歪,本就只能勉强闭上,怎样都漏一条缝,乔木一手拎住狗的后颈皮,一手拽住厨房门,这狗吃得多长得快,力气越来越大,扑腾个没完没了,闹得她手忙脚乱。
正闹着,厨房里头脚步声近了,乔木感到门的另一侧有人施力,于是松开手,门便艰涩地蹭过门槛,被朝里拉开。
贺天然换上了干净的底衫,抱着衣物,站在门后,看看乔木,看看狗,眉毛一挑,又看看乔木。乔木心道,这人又要说怪话了。果然,贺天然张口就是:“干嘛?带着你的狗,在偷看我洗澡?”
乔木正色道:“是你的狗在偷看你洗澡,我在阻止你的狗偷看你洗澡。”
“它是一只狗,它有什么偷看不偷看的?”贺天然弯腰去摸狗,“我看我们可怜小狗是成了替罪的羔羊,对吗?”她一边胡诌,一边带着她的爱犬从乔木身边飘走。
乔木无言地扯了扯嘴角。眼下又不是需要人帮忙生火的时候了。
贺天然进屋去穿外衣,高声问:“要不要一起去遛狗?”
乔木跟着走到厢房门边,倚住门框,“你约偷看你洗澡的人一起去遛狗?”
“我是约帮我生火烧水的人一起去遛狗。”
她们便带狗出门去,在这山谷间四处走走,晚些时候,也许就到镇子上去吃碗米线、另找家旅店住。
阿花婆托付的信已送到,谁也没提要离开,此地距离腾冲还有一千公里,国道绕的路要多些,走走停停,再加紧行驶个两天也就要到了,但谁也没提。
就当是中了毒后还需修整,就当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地,没有哪个跨越千里也要相见的人。
她们沿着村落小道漫无目的地走,贺天然见有人家蒸了玉米,就去讨来当早饭吃,乔木沾了光,幽幽地恭维了她几句,两个人调几句笑,互相挖苦几番,谁也占不去上风。走着走着,她们望见地势低处一片空旷的水泥地,一堵矮矮的水泥墙将这片空地与两座丑陋的平房圈在一起。
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在那用粉笔画了线的水泥地上跑来跑去,不停大声尖叫,贺天然嫌弃地撇嘴:“这是村小学?好多讨人厌的小孩子。”
乔木伸长脖子,寻找阿桃与阿李:“好像有小孩子在吵架。”
“小孩子哪有不吵架的?小孩子天天都吵架。”
“那儿,拽着人跑的那个,不知道是阿桃还是阿李。”
是阿李。因为阿桃正紧追在后头,大喊:“阿李!阿李!莫管他了,听阿姐的话!你再这样,要把他给拖死掉了!”
阿李紧拽着一个男孩,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跑。
那男孩不愿意跑了,百般想站住,可阿李发狠地拖着他,拖得他身上的套衫都掀到脖子上去了,他的脸已憋得通红,连脖子都是黑红一片,嘴里不断哭喊着:“撒开我!撒开我!你这个疯婆子!”
又被拖了几米,他终于崩溃,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放声大哭:“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我累了!”
两个人都呼哧气喘,扭打得身上衣服凌乱不堪,阿李一声尖叫,用力地甩开男孩的手,令他一下失去平衡,仰头倒下,望着天空继续嚎啕。
“我叫你讲我妈!我叫你讲我妈!”阿李也哭着,边哭,边大声地骂,“你晓得累,我妈就不晓得累吗?累了就要休息,我妈只是去休息了,我妈有什么错!”
阿李哭得比那男孩更大声了,哭得山都要听见,哭得天都要听见了,她哭着,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我妈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村小学只有一个班, 只上半日课,晌午,村中家家户户都听着阿李的哭声下饭, 田地里头每一株作物都像被阿李的眼泪给多浇了一回水, 阿李放了学, 拖着脚步,嚎哭着走过村道。
孩子们谁都不敢再惹她, 纷纷背了包埋了头,四散隐没入自己的家中, 只有阿桃, 肩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提着阿李的书包,小小身子迈着坚定的步伐, 一步一步走在前头, 每走几步她便站住, 回头来等阿李。
她也感到哀伤, 她被沉默给抓住了,可她没有流泪。
别的小孩都归家, 她们的家归不得,没有灶火,没有热饭, 她们去芳娘家,芳娘会站在自家廊上, 远远望见了她们, 就气沉丹田, 一声大吼:“快些走咯!饭要凉咯!”
每日吃过了午饭,大人们还要到地里去忙, 要做各种活计,小孩们往往就在山谷间到处奔跑玩耍,到了那个时候,阿李的泪也就止住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哭过不知多少遭,上学、哭泣、吃饭、玩耍,日子就由这四件事交替组成。至于阿桃,她的日子也是四件事,上学、吃饭、玩耍、照顾阿李。
乔木心有不忍,赶着阿桃阿李放学前,把村里杂货店所有零食都买了下来,村子小,店也小,全买下来也就够铺满一张小饭桌。贺天然不知她与阿桃另有交易,笑话她真是个大善人,一边笑一边从桌上偷走一包咪咪虾条。
恰好芳娘从镇子上回来,镇上的集市晌午前就收了,她回村子来,往往先到阿桃阿李家来看看,收拾收拾卫生。她见了乔贺两人,当然又是横眉冷对,先骂怎么还赖着不走,又骂买这么多零嘴是要吃死谁,骂完收拾了一圈,见贺天然不像乔木,还算知好歹,帮她搭着把手,只知道跷腿坐着,一边吃虾条一边逗狗,便斜吊着眼骂,这么大个人,跟小娃娃抢东西吃!
贺天然哈哈一笑,说我还不是怕把她俩给吃死了吗?
芳娘一脚踏出了门槛,又回过头,凶巴巴地唤乔木说,东西收收!搬我屋头住去!脑子里是不知糊些啥,好意思叫七岁娃娃照顾!
乔木与贺天然相看一眼。她们本已商定好了,与阿桃阿李道过别,就要回镇子上去,听芳娘这么一说,乔木分明看见贺天然那眸中又闪过某种熟悉的光芒,果然,贺天然立刻站起来,动作别提有多利落,口吻别提有多亲热:“要得呀芳娘,我们不会白住你的,你瞧,这不都帮你干上活了?人帮你干活,狗帮你看家,你可划算喽!”
乔木想,人干活,狗看家,这屋里还有个非人非狗的,芳娘引狼入室,实在令人叹惋。
芳娘家果然是好,比阿桃阿李家阔个好几倍,有大彩电、大冰箱、煤气炉灶,还有淋浴间,有热水器。贺天然像只蝴蝶在屋里转来转去地参观,哪壶不开就故意提哪壶:芳娘,你这屋子好呀,这么大,这么舒坦,你该叫你雁芬阿姐也来住住。
乔木想,贺天然只在云南念几年大学,就将云南口音仿得似模似样,多亏了她这张一找着机会就忍不住为祸人间的嘴。
她们远远地听见了阿李的哭声,芳娘像根定海神针,往外廊上一杵,力拔山河:“快些走咯!饭要凉咯!”
这寻常一句,比那孩童的哭声更悠长有力,仿佛是在讲,悲伤纵使比天还大,也大不过人要吃饭。
阿李的哭声当即给吓止了,转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抽一下,耸一下肩,走上几步,终于被姐姐牵着手上了楼来。
见了乔木买的一大堆零食,阿李连抽也不抽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小手一样样地摸。贺天然像唱歌似地讲:“看你们乔木阿姨对你们多好,村里小卖店的零嘴全都在这了,这下,别人想买也买不到,要是有哪个讨厌鬼想吃,他就只有来求你们,说可怜可怜我嘛,赏给我一个喜之郎果冻嘛……”
阿李脸上糊着脏兮兮的泪痕,紧攥住手中的果冻,头一昂,胸一挺,好不威风地对那假想敌说:“不赏!爬一边去!就你个癞蛤蟆,还想吃果冻!”
阿桃拿衣袖使劲蹭着阿李的脸,为她擦掉鼻涕与泪痕。贺天然又继续唱道:“等你们长大了,赚了钱,可要记得乔木阿姨的好,最好帮她起座庙,打个莲花宝座,让她去那上头坐着……”
芳娘骂骂咧咧地要贺天然避开身子,将手中端的滚热的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乔木站在一旁,与躲闪着的贺天然撞上视线,用笑笑的目光说道,这下你总该闭嘴了?
一桌五个女人吃起饭来,土陶锅中烧着的是酸笋炖河鱼,边上摆一碟蘸水,一锅米饭,一把野菜。
阿桃与阿李开始进行吐鱼刺比赛,乔木看不明白这事到底能如何分出胜负,210守在边上,大约是期待着她们吐着吐着能吐点什么吃的到它嘴里头去。芳娘摔下三个空碗,拎来一只老大的玻璃樽,哗啦啦将三个碗都斟满,气冲冲地讲:“莫说我待你们不好!我自家酿的酒,这下便宜你两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