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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破烂前程 林子周 6143 2026-07-22 14:21

  她对着秀秀的背影说:“一会我去推你的车,你别去了。”

  贺天然与乔木不在这院内,她们一早出外遛狗,狗是一种简单明了的生物,它不在乎任何人类的爱恨纠葛,也不在乎什么关于理想的笑或泪,就算是天塌下来,它也要出门散步、拉屎、追逐所有敢从它眼前飞闪而过的东西。

  乔木奋力将球扔得更远,看210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在空中摆头一跃,飞跑而去,然后它会很快地将球叼回来,绕着她与贺天然跑圈寻求夸奖。它现在已有些被惯坏了,必须要她们边抚摸着它边语气浮夸地对它交口称赞,否则就绝不善罢甘休。

  三月的腾冲春暖花开,郊野的油菜花田烂漫绵延,一路走来还见了几树海棠,她们哄着狗、谈着笑,彼此间氛围轻松,乔木有时会故意长久地蹲下来陪210玩耍,假装将球藏在自己身后,逗着210环绕她不停寻找,每当这样的时刻,她就会感知到贺天然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身上,当然,也许,只是在看狗。

  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她们之间,她体谅贺天然的暂时无法应答。

  贺天然提起鹿仙:“她跟我说,桫椤打电话给她。”

  “然后呢?打电话给她说了什么?”乔木挠着210的下巴,抬起头来听讲,她有几分心虚,毕竟是她泄露了鹿仙的手机号码。

  “打电话过去,说,我现在要写英语作业了。然后不说话了,整整一分钟,鹿仙就说,挂了。桫椤说,别挂。然后又不说话了。”贺天然坏笑着,分饰两角,绘声绘色地讲述道,“鹿仙就把手机扔边上,那边英语作业写了半小时,忽然又说,英语作业写完了,现在写数学作业了。但是好像英语还能勉强蒙个ABCD,数学就完全不行了,边写边自己在那边叽叽咕咕地骂,还不小心骂了脏话,骂完自己反应过来了,怕鹿仙听见,忽然在那头开始大声唱歌。”

  乔木笑:“那么你的好朋友作何反应?”

  210见贺天然立在一旁,只顾着说话,不关注它,大为不满,两只小爪子快要将她的裤子给刨出洞来了,她只得也蹲下来哄它。“不作反应。凡人向仙子祈爱,仙子只是不语。”

  乔木又是一个纵臂将球扔远,210飞蹿离去,她们之间再不横着一只狗了,一抬眼便目光相触毕竟说话时也不可能总垂眸盯着草地不知怎的,一相触就要相粘。

  “那么爱是不可能的了?”乔木问。

  “这个仙子倒没说。”贺天然不得不与乔木对视着,有那么一瞬也许她想转开眼去,但终于还是没有,像也贪恋这片刻的纠缠。她挑起眉毛,“仙子只是追究,是哪个凡人泄露了天机,给了桫椤她的号码?”

  “你怎么向仙子交代的?”

  “我说是我给的,她有本事,叫大象来追杀我呀。”

  贺天然得意地笑说着,210跑回来,将她扑倒在草地上,一人一狗躺在地上嬉闹,乔木也席地坐下,看着眼前画面,感到心内满足。

  “那算我欠你一次。你要我怎么还你?”

  贺天然被210闹得累了,便摊开双臂,闭上眼睛装死,210在她身上刨了一阵,也作势一倒,窝在她的臂弯中,翻出小肚皮来。

  “怎么还呢”她偏过脸,微睁开眼看着乔木,阳光落在她的眼中像有柔情万丈,“说起来,好像是我欠你比较多。”

  乔木听出她话中的乞怜。也许她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若即若离叫人失落。

  无论如何,现在乔木知道,对贺天然来说,她们之间绝不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她早就知道,只是凡人的心脆弱,总是患得患失。

  乔木说:“该回去了,快到出发的时间了。”

  贺天然坐起身,正要屈膝试图站起,乔木忽然伸手拉她,令她一个趔趄,跌至仍稳坐在原地的乔木身旁。

  忙乱间贺天然抬眼看向乔木,这样身体失控的瞬间,任谁都会流露慌乱。乔木就这样定定地看了眼前人两秒,欣赏着她的无措与慌张。

  这已是她所能做出的最恶劣行径,只两秒她便已不忍,俯过脸去吻了吻贺天然的唇。

  “这样就算你还给我了,好吗?”她柔声说。

  狗又绕到她们中间来了,非得挤进来参与她们的游戏不可,乔木笑着起身,一把将它拎入怀中。她不再看贺天然,她知道她需要时间自我整理。

  她们往回走去,仍轻松地谈着话,谈香格里拉是藏族地区,海拔气候如何、饮食习惯如何,又谈乐队将要解散,贺天然将摇滚乐手们各自的打算说与乔木听。这一切与乔木并无关系,她只觉得人随着岁数增长回归现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她一直都活在平凡的现实之中,从未有过什么远大理想。

  天然别院将近,拐角处已传来越野车的引擎声与乐手们的话音,谈话就要中止,贺天然拖着懒散的步伐,忽然顿下脚步,并不看乔木,只是语气随便地说:“之前在昆明,一心打电话给我,约好了到腾冲来找她们几个玩,后来我们在版纳,她发消息问我到哪里了,怎么还没到腾冲。当时我正好在中科植物园,随便拍了张照片跟她说我现在没空,210在旁边乱走,不小心入了镜。”

  她没有为此番突如其来的解释再做任何解释,而是摸一摸被抱在乔木怀中的狗的脑袋,围墙内传来贝斯手与键盘手的拌嘴逗趣,贺天然闻声笑了一笑,不改轻巧口吻,又兜回上一个话题:“你说,理想会陨落,爱会消失,再长的旅程也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那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还未等乔木张口回应,她迈步走入院中:“一会小心开车。”

  好似方才那只是一声感叹,并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美羊羊拎着酒瓶四仰八叉地坐在越野车中,见她们来了,便叫贺天然上车陪她喝酒聊天,贺天然自然而然地应邀,210挣开乔木的怀抱,也跟着跳上车去。阿爆已在越野车副驾上坐定,阴沉着脸,一声不吭,陈一心与Blue正忙着把架子鼓抬入车尾。

  陈一心回过头看见乔木:“要不你也坐我们的车?上了高原路不好,小车不方便。”

  乔木一口回绝,今晨她已将行李装上了自己的车,车是她的后盾,是她的退路,让她随时能够转身离去,让她的自尊始终有地安放。

  Blue顺手为美羊羊与贺天然拉上了车门,她走过站在驾驶室旁的陈一心,笑对乔木说:“天然跟狗都不陪你,我来陪你,我们换着开。”

  陈一心拉住Blue与她耳语:“你跟乔木换着开,谁来换我?”

  “阿爆。”

  “她在闹情绪。”

  “那天然。”

  “谁敢在山地高速上坐贺天然的车?”

  “不知道,反正我不敢。”Blue嬉笑着拍陈一心的屁股,“那你自己开七个小时不就得了?”

  说着她便走去上了乔木的副驾,乔木尾随而去,眼见她摸寻着调整副驾座椅她的腿太长,在这小车中无处安放。

  “其实我自己开七小时也可以。”乔木自觉与Blue还不算熟稔,宁愿一个人开车更轻松自在。

  “没关系,开长途太辛苦了,要互相照应。你是天然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别拿自己当外人。”Blue系上安全带,坦然大方地应道,“这下子,那一车就全是陈一心和爱过她的女人们了。”

  见乔木有些失言,Blue又说:“要不我替你开车,你去加入她们?”

  “……不用。”乔木利索地系好安全带,点火上路。

  这一路穿过保山市、穿过大理州,乔木承认Blue是个不错的旅伴,温和爽朗,谈起天来不招人厌,再者说,连着开了大半个月的长途,她的身体确实已有点吃不消,需要有人分担。

  她们在腾冲的这两日,Blue是乐队众人中唯一热心要尽“地主之谊”的人,她带她们去逛景点、泡硫磺温泉、吃最正宗的腾冲饵丝,还坚持陪着乔木与狗去当地知名的高黎贡山徒步,她的个性不似长相那般特立独行,是个尤其知晓人情世故、乐于照顾她人的人。

  反观陈一心,她大多时候都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乔木看见她在客厅弹吉他,许久都不与人搭话,然后她会忽然叫住恰好走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让对方听一听自己新写的旋律。她像一个演员,只在聚光灯亮起时隆重登场,例如她将要在热气球上表白,一旦演出结束,她就宣告退场,不再投入额外的情绪。

  三小时车程过后,乔木将方向盘交给Blue,她们驶过大理白族自治州,陈一心的越野车时而在她们前后出现,时而隐没在车流。Blue忽然转向绕道大理城区,不再与越野车同行,乔木问她去哪里,她答:“难得经过大理,我们应该沿着洱海走。”

  车子驶过洱海东岸,远望雾霭中的苍山与山湖之间的城镇,Blue感慨道:“也许以后都看不到了。”

  “你是说你们的乐队解散以后?”

  “嗯,我已经决定要回四川工作了。”她瞧了乔木一眼,“我说,乔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帮人都既幼稚,又浮夸,跟你们这种按时长大、人生井井有条的上班族不一样?”

  乔木淡淡地笑:“我没说过。”

  “那你觉得天然是像你们这种人多一点,还是像我们这种人多一点?”

  “不知道。她不需要像任何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选了一条离你很远的人生轨迹,比如说,她要去防城港以外的城市工作生活,你会怎么做?会为了跟她在一起,离开防城港吗?”

  乔木一时无法作答,若真如此,那么有太多细枝末节要想,工作、房子、妈……她意识到这就是陈一心曾经面对的难题,若换作是她,能够交出更好的答卷吗?

  她想起贺天然问她的:那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她反问道:“那么你呢?乐队解散后,你和美羊羊之间呢?”

  她不知此二人之间是否有真情实意,亦或只是互相慰藉?

  “天然告诉你的?”Blue有些意外,但仍坦然答道,“美羊羊……她跟我不一样。我家在四川,一个很小的地方,我也没什么大志向,我看,我回去,顶多能考个乡镇的编制,然后就继承我爸妈的一点小财产,按自己的心意装修一套县城的小房子,就这么庸庸碌碌悠悠哉哉地过一辈子。美羊羊,她聪明,读书厉害,家境又好,以后可能会去大城市,成为大科学家什么的吧。”

  无法着陆于现实的爱与理想,终归都会烟消云散。乔木向来是着眼于现实之人,此刻却因心中悬挂着一份尚未着陆的情感,而为此现实的回答感到黯然。

  贺天然发来消息:你们把车开到哪里去了?

  她举起手机录下眼前的苍山洱海,发给贺天然。

  贺天然复道:也许回去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大理停一停,一起去洱海边走走。

  她将这行字读了又读,她想也许暂且停留在此刻,不去想将来。

  就在这个时候,乔木接到胡春晓的电话。

  她久违地听见妈的声音,那声音不属于此刻,也不属于将来,而是来自于她久未回头望的过往的现实。

  现实之声撕开眼前一切,惊慌失措地在电话那头向她呼救:“乔木?是阿妈。阿妈、阿妈在云南,阿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云南的一切都不一样。胡春晓从来不知道, 别处的阳光竟能这么耀眼,别处的天空竟是这样高阔。一到了昆明,田娟禾就像含着苞的花骨朵遇上了春天, 见了什么都要盛放, 说云南的空气真好呀;说虽然不比我们那气温高, 但阳光足,晒得人暖洋洋, 也不潮,乾乾爽爽的;说春城的花都开得好, 这个是那种海棠, 那个是这种杜鹃的,胡春晓认不得,在她看来, 那都统称叫“花”, 红的花白的花粉的花。

  但田娟禾就光知道花, 其它的事, 一概指意不上,胡春晓只得不断翻看好友给她发来的指引, 到了昆明要去哪里取租的车子,上车前要做哪些检查、买什么保险……

  光是找到取车点就费了她们好大一番功夫,火车站的指示牌看得人老眼昏花, 一会朝东,一会指西的, 田娟禾娇滴滴地找人问路, 左一个小姐姐、右一个小哥哥的, 人家指了路,胡春晓对照着手机上的指引一看, 又觉得不对,但田娟禾对人家深信不疑的,她也只得跟着走,就这么转来转去,走了好多冤枉路。

  好不容易取到了车子,胡春晓往驾驶室一坐,安全带一系,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哪样是打火、哪里是挂挡?她手忙脚乱了半天,将各个按键试了又试,她真想请人来教教她,但租车公司派来驻点的那个员工女孩只是满脸厌烦地坐在店里玩手机,而田娟禾在副驾驶抻着她新买的丝巾,对镜比划着怎样绑才更好看。

  胡春晓调好了后视镜的角度幸好她在火车上将当年考车时做的笔记看了又看终于挂对了倒挡,她试着松了一点刹车,感受到这架铁皮机器沉重地向后一顿,急忙又将刹车踩住,咳嗽了两声,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轻轻地松开刹车,让车子缓缓向后倒去。

  田娟禾听她咳嗽,立刻体贴地为她递上自己泡在保温杯中的蜂蜜水,她心中紧张,只能摆摆手谢绝。

  她想女儿是怎么能把车开得那么快?有时还能分心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田娟禾见车子就要倒出车位、旅途将要开始,兴奋地东摸西看,说:“春晓,刚刚人家不是说,这个有蓝牙音响,可以放音乐的吗?怎么操作的?我们放点歌听呀。”

  胡春晓死盯着前路,好不容易分神瞄了一眼中控屏幕:“这个我哪里会呀!能把车开明白都不错了。”

  “你不是爱听音乐的吗?我们花了钱,要物尽其用呀。”

  胡春晓小声嘀咕:“哎呀,现在的年轻人,问多两句,脸就黑得跟什么一样,都嫌我们是跟不上时代的老笨蛋,教也教不会……无谓去打扰人家啦……”她不好意思去问那坐在店里不停玩手机的年轻女孩。

  “这有什么打扰的?说不定人家也嫌上班无聊,想多跟客人谈几句天呢。”田娟禾说着便像一支墙根上的艳丽花儿,将身子探出车窗去,招呼租车店里的女孩,“小姐姐,小姐姐”

  那女孩终于放下手机,拖着脚步出来了。“怎么了,阿姨?”

  “这个放音乐是怎么操作的?我们不会用,你教教我们呀。”

  女孩起先很不耐烦,草草地演示了一遍,胡春晓没听明白,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心想尽快将对话了结,不听音乐也就罢了,只怕音乐听不成,还得多看人家的脸色。但田娟禾像全瞧不出人家不耐烦似的,女孩一将手伸进车里来操作,她就亲亲热热地把脸贴过去,人家按一下,她也跟着按两下,反复地问了又问,间或还有几句:“哎呀,妹妹,你的手好干呀,阿姨给你护手霜涂涂”,“现在这些高科技真是复杂,我看我们得做点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妹妹,你再演示一遍好不好”,“噢!这样就放出歌来啦?还是你们年轻人聪明呀,这么复杂的东西也玩得明白……你年纪还很小吧?怎么就出来上班啦,你妈妈肯定很心疼”,“我看,你要是能和我们一起上路就好了,一路上还能教教我们”……

  胡春晓急忙提醒她:“好了好了,人家要上班的,哪有空一直听着你在这又是妹妹、又是小姐姐的?”

  那女孩演示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终于也有了些笑意,照胡春晓看来,人家心里恐怕不无嘲笑,加起来都一百岁的两个老大姐,什么也不会,活生生是两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乡巴佬。

  女孩帮她们设置妥当了,伏在车窗边上,对她们说:“姐姐们,小心开车,你们往哪里去?”

  田娟禾兴高采烈地答她:“我们去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

  “真羡慕,等我退了休,也像你们,到处去耍,不过怕是要七十岁喽!”她竟像有些舍不得,就像田娟禾说的,也想多谈几句话,“音响会用了吧?要不要给你们写个纸条备忘?记得哈,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别的不管,就找交警,车子都有保险,撞坏一点也不用赔的,不用怕。”

  初到外地,被陌生人这样一关切,胡春晓紧张的情绪顿时疏解了不少,她想人的心终归是热的,平时各自装在胸膛里瞧不见,一互相碰触了,才知道彼此都是有血有泪,都有各自的可爱之处。

  她想,像田娟禾这样的人,总能够自说自话地去贴着人家的心,毫无负担地请求人家的帮助,就是像那电视上说的,“撒娇女人最好命”吧?

  车子总算跑起来了,像其它所有车子一样汇入了车流,这是胡春晓从未想象过的画面,撒娇女人不知她心中是怎样感慨,正在副驾上洋洋得意:“你看,她一开始还管我们叫阿姨呢,我略施小计,她就改口叫姐姐了!我可告诉你,我哄人开心是有一套的!”

  胡春晓也笑了:“是啦是啦,我看,她比乔木和天然年纪都还小,被比女儿还小的女孩叫姐姐,我们这一趟出来,也挺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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