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完就不声不响要穿衣服离开,也是可以的吗?”
谢杉不依不饶地问下去。
薄没有说话了。
抬头,静静看着谢杉。
但没有为昨晚的举动解释或道歉的意思。
谢杉说:“我会考虑。”
薄不知道对她这个回答满意不满意,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再犹豫地下了车。
她拎着包,步伐很快,朝着谢杉忘记给她指路但是她还记得的别墅走去。
路灯的光照下,风把薄的发丝吹得飞舞。
她很单薄。
背影看上去不像是会吻人很凶的那种人。
谢杉贴在窗边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灯盏都亮着,积雪已经处理干净,薄跟着佣人进去以后,谢黎在餐厅等她。
薄有五年多没有进到这座房子了,内部毫无变化。
只有客厅通往餐厅走廊上的照片换了一批。
果然,不再有谢杉父亲的身影了,全家福全部换下。
有张是谢杉在会议上发言的照片,从照片出现在这推测,应该是值得骄傲的出席。
谢杉端庄内敛,穿了一身严肃的黑色正装,配戴着低调的珍珠耳饰,几乎没有化妆,但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吸引人。
薄路过时,在照片前多停留了两秒。
忍住了没有拿手机拍下来。
她原本是有想过,谢杉陪她来,这样也可以一起吃顿饭。
但后来谢杉跟她开威胁她的玩笑,她就知道,谢杉不想陪她一起。
再看见谢杉提到家庭时,那么苦恼的神色,连睡梦之中都在不快乐,她就放弃了打算。
谢杉不喜欢这座大房子,她一直都知道。
关于她的父母,薄曾经从她的嘴里听故事般了解过。
谢黎与丈夫卫峻生都出生于大家族,是商业联姻,据说谢黎婚前就看上了卫峻生,婚后花了很多心思在他身上。
一辈子的目标就是令浪子回头。
从他们结婚到谢杉出生后的一两年,卫先生是有收敛,这给了谢黎很大的错觉,以为自己的感化成功了。
所以当丈夫开始远离家庭,四处留情,原形毕露后,谢黎所遭受的打击是难以想象的。
读书时,薄曾见过卫先生寥寥几面,只有谢杉休假在家的时候,卫先生才会回来。
薄能看出来,卫先生还算喜欢谢杉,谢杉长得像他。
他常说性格也最像他。
谢跟薄倾诉到这的时候,谢杉不甘心地告诉薄,说她长得像就算了,说她性格也像,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谁要像渣男。”
谢杉愤愤不平。
当时薄笑着,问谢大小姐会不会成为渣女。
谢杉严谨地告诉她,“只要你愿意永远跟我交往,我永远不会辜负你。”
严格来说,谢杉是做到了。
交往期间,薄从没有发现谢杉有脚踏几只船的想法,她对薄某些时候的热情,一度让薄也无所适从。
谢杉很黏人,薄课业忙起来,没有功夫陪她时,她还要偷偷在家生气。
生气也没有找过别人玩。
卫先生有很多私生子,但他不擅长做父亲,谢杉承认,他为数不多的父爱都给了谢杉。
因此,谢杉不恨那些女人孩子,只是觉得大家都很可怜。
薄听出了潜台词,谢杉认为谢黎跟她自己也可怜。
在没有爱跟温暖的家庭之中生活,所有人都是祭品,供奉着所谓的和谐与兴盛。
而得到父亲为数不多的喜欢,一度对谢杉而言是灾难。
谢黎偏执地想要挽回丈夫,她由此成了谢黎最好用的工具,可以在走投无路时拿捏卫先生。
在所有软硬兼施的举措里,女儿都有其相应的用途。
谢黎很清楚谢杉在婚姻里的重要性,是天然的纽带跟人质,所以不许谢杉擅自离开。
度假,出差,夏令营都要向她申请,获得允许。
谢杉更是从未有过留学或逃离的打算。
薄问她,为什么不试着提一提,谢杉说谢黎会崩溃。
“已经是很辛苦的人生了,不要再去刺激她了。”
薄不想议论长辈,可她不理解谢黎。
谢黎完全可以放过自己和谢杉,过更好的生活,何必追着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不放。
当局者迷,时至今日,也许薄才能理解一二。
人有时候,真的是昏了头,明知道这样,又做成那样。
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当谢杉告诉她,谢黎不再执着时,薄反倒吃惊。
继而又想到没什么奇怪。
谢黎已经到了一定年纪,也该死心了,看淡了。
这五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在薄无知无觉的情况下。
薄能感受到,多年不见,谢黎看见她是高兴的。
比从前更加亲切地招待她,又似乎透过她去看另外一个曾经认识但再也见不到的人。
按谢杉所说,谢黎现在是会更感性一点。
她忍不住感慨:“你妈妈在泉下有知,看见你现在这么优秀出众,一定高兴。”
薄跟她一起伤感,怀念了几句亡母。
之后谦虚且有私心地回答:“跟杉比,我算不上优秀。”
谢黎说:“她优秀她的,你优秀你的,我看你更省心。”
“听同学们说,杉经商有天赋,现在事业有成,是您的好帮手,怎么会不省心。”
“算不上天赋,她还年轻,需要历练。我说不省心的不是她的工作本事,是她的个人方面,你应该知道。”
谢黎不是爱谈这些的人,只是聊到这里,难免多说。
“算了,不提她了。”
薄沉静片刻,还是坚持留住了话题,几乎算得上茫然地问谢黎,“哪个方面啊?”
谢黎将汤勺搁在碗里,抬头轻描淡写地说:“性取向,以前说她大学时期追过哪个同学,我还问过你有没有这回事。前两年她就向家里坦白了,出柜了。”
薄点了点头,略感心虚,百般纠结下还是问出了口。
“那时候您说,不希望杉喜欢同性,就算喜欢,最好玩玩就放下,认真会非常麻烦。”
“前几年,您不是说杉要订婚了,怎么她又出柜了?”
两年还是三年前,一次问候电话里,谢黎告诉薄,谢杉有订婚的决定了。
对方是卫家挑选出来的人,卫先生非常欣赏。
薄当时像被钝器砸中了,几乎站立不住,坐在地上,努力不让自己陷入沉默,问谢黎,谢杉喜欢那个人吗?
谢黎反而为难了,一时说不出话,似乎觉得年轻人没意思,总爱问些不实际的话题。
不过她还是实事求是,说这就不清楚了。
“谢杉估计也不在意。”
她说其实面都没见过几次,按理不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让谢杉多去见见人家的时候,谢杉突然说不用见了,如果都觉得合适,那就直接订婚吧。
“既然答应了,那就办吧。等到订婚的日子确定下来,我让人帮你买票,回来看看?我想会在两个月内。”
谢黎这样邀请。
薄忘了自己当时找了什么理由,学业方面还是工作方面,总之是两个月内绝不可能回国的确凿理由。
电话结束,她躺在地板上。
那段时间她魂不守舍,怎么都无法投入到生活里,出了很多的差错,总是挨骂跟解离。
最危险的一次是开车走神,险些出大意外。
就像一个早就失去的物品,以为用不上了,自己没关系的,结果发现被别人占为己有了,又产生嫉妒和悲伤。
但是不觉得谢杉不好。
婚恋是谢杉的自由,也许她就是遇到了很适合结婚的人。
又也许,这正是谢杉的不自由之处。
谢杉比一般人拥有的多太多了,薄见识过她的光芒,和很多身不由己。
也知道,她极大概率会走上父母的老路,为家业鞠躬尽瘁。
无论她是出于自愿,还是不得已为之,薄都没资格插手。
薄只希望,她能遇到一个善良又脾气好的人,最好不要像她父亲那样不负责任。
如果能够真的爱上她,就更完满了,要对她很好很好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