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疯狂而又没有原则地拥抱
登机。滑行。起飞。
当日天气晴朗,寒意凛冽,航班准点。
手机设置成飞行模式的前一刻,薄仔细查看一遍,谢杉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只言词组。
哪怕是半句没有意义又很体面的告别词。
此刻,她看着舷窗外,一座庞然的、繁华的、有无数道路和大厦的灰色城市离她越来越远。
谢杉也离她越来越远。
冰蓝的天空迫不得已地暂时收留了她。
这次的飞行时间仅有两个小时。
好像比当年十几个小时还要令她惶惑和疼痛。
如同一次仙境梦游,至此步入终章。
冷静下来,她明白,也许没有那么夸张,再难受也不会比五年前难受了。
只是她已经淡忘五年前的记忆,对这一次感受更清晰。
重蹈覆辙。
那些缓慢结痂的伤口在尚未痊愈时又被揭开,重新疼一编,奇怪的是,在忍受痛苦的人仍旧不后悔。
与五年前一样。
昨夜,谢杉说完那些话以后,转瞬把电话挂断了,那个速度,堪比当年把戒指扔进湖里。
昨天路过校园里那片湖畔时,薄就很不舒服,重游噩梦的发生地点是一种凌迟,每一秒都令她难熬。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
正式交往之前,她有烦心事或者闲暇时,喜欢坐在湖水前,最好不要遇到任何情侣和来观光的社会人士。
有一次,她心里很烦躁,好像是因为谢杉对顾云裳的示好。
她在长椅上坐着。
不知何时,谢杉出现在不远外的另一张长椅上,也不看自己,就静静看着湖面。
坐了很久,谢杉走过来,“饿了,别坐了,陪我去吃饭。”
薄觉得她漫不经心的样子非常可恶,不过没有拒绝。
最后一次争吵,是谢杉坐在这里生气,她来劝,谢杉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又问她有没有想好异国恋要怎么维系感情。
她说:“我们可以先分开。”
就这样谈崩了。
接完电话,眼泪像无法止住一样,呼吸变得艰难,她差点晕倒在房间里,好在没有只是膝盖磕在茶几上,疼痛让她清醒了。
她有想过,要立刻去找谢杉。
但她没有足够的体力,也再次怯弱地选择了放弃。
谢杉说得对。
只有一晚上的温存,之后就是彻底失去,有什么意义呢?
谢杉说了不想生活被她打乱。
谢杉想她们都往前走了,哪怕,爱过她,也爱得最深。
吃饭时,谢黎欣慰地说,不管如何,杉现在算收心了,她希望薄也能找到一份良缘。
言下之意,谢杉可能已经找到了。
她们只能是无法交汇的线条。
只能往前走。
薄本以为,这五年时间自己总可以走出去,现在发现没有,她矛盾又可恶,让对她还有好感的谢杉敬而远之。
兴许是一夜未眠,她的头昏昏沉沉,飞机上却睡不着,只好把这些天跟谢杉的两天记录,仅有的几句话又翻看一遍。
回顾她跟谢杉的这些天,不自觉地笑了笑。
无法道明的强烈又幽暗的念头跳出,昨夜应该去找谢杉。
疯狂而又没有原则地拥抱谢杉,让谢杉在属于她的时候只能看着她,无法接听别人的电话,许诺温柔的约定。
念头如山跳出来,又半空坠下,砸出一声巨响,变成废墟。
她在废墟里极度厌恶自己。
落地之后,酒店派车来接她。
周边的天色又暗下来,从车窗往外看时,她想到昨天这个时候,跟谢杉在一起。
昨天,车辆驶过她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公寓,她都不敢抬头看,怕自己失态,怕谢杉发现她原谅那么放不下。
相比于谢杉的城市,对眼前这座她生活十八年的城市,她没有太多想法。
如果有,也全都是关于母亲的记忆,笑着边聊边走的餐后时光,医院里浓郁的消毒水味。
妈妈去世那年,她还年幼,但也并非无知,在病床前听见母亲跟别人感慨,没办法看见女儿结婚生子了。
用现在的观念,这想法俗不可耐,不值提倡。
但在当时,薄也很遗憾,恨不得快快长大完成母亲心愿。
遇见谢杉后,她在心里对母亲说,抱歉,她永远无法去完成这两件事了。
车外,频频出现熟悉的建筑,还有曾经读过书的校园,走马观花一样从她的生命里退出。
那些往事和故地有好有坏,只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她不是一个会花很多时间在缅怀普通事件上的人。
一直都是,母亲离世后,她也没有常常去墓园,她不想去。
好像看不到那块碑就没有彻底失去那个人。
到达酒店,办理了入住。
当喉咙开始不适,伴随着眩晕症状时,她想到她可能感冒了。
她都已经忘记,国内的冬天会这么寒冷。
她在这个城市除去今天,还有三天的时间处理待办事项。
三天以后,她会从这里飞回谢杉的城市,转机时间不会太久,她就会登上离开国内的飞机。
因为她的拒绝,谢杉确定不会送她了。
那是她们在谢杉家里,吃最后一顿晚餐的时候。
谢杉欲言又止几次,最终忍不住问她:“圣诞快到了,你回程的的机票买了吗?”
“买了。”
“到时候从哪里飞啊?”
“为什么要问我?”
当时谢杉已经感受到,她从下床之后情绪一直不对。
又从她冷淡的语气里听出一股抗拒与不耐烦,像是自己这样穷追不舍很烦一样。
默不作声了一会,打算结束话题,“随便聊聊,不说也行。”
过了一会,薄放下餐叉,“你是想要送我吗?”
谢杉观察她的神色:“如果是呢?”
薄像是短暂地心动了一下,继而就掩下所有表情,“谢谢,但不用了,我更习惯一个人。”
谢杉的心陡然沉下去,也对,不用了,也没必要,送了徒增烦恼。
午餐的时间已经到了,可谢杉回忆起这些,胃口全无。
昨天下午她在办公之余,一直在看天空,总觉得薄乘坐的飞机会从她的头顶上路过。
今天薄应该开始处理她那些应办的事情了。
不知道顺利与否,她只希望薄不要再哭。
前天晚上,谢杉纠结很久,忍住了自己饮鸩止渴的冲动。
薄下车前的倾诉和邀请很让她心动,薄看上去炙手可得,给谢杉一种,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把人留住的想法。
这念头很蠢,也不可能,每次这么自信时都会伤到自己。
为了遏制自己做蠢事的可能性,谢杉没有去见她。
给她送完衣服,谢杉就回家了,甚至没有在楼下犹豫,怕自己随时就要反悔。
薄哭的时候她也哭了。
还好没在楼下,否则一定会不顾一切冲上去。
她发现情感真是无解的一件事,她从前不理解父母亲的爱情观,认定为扭曲畸形。
现在也不理解自己的。
薄哭得那么伤心,好像她的不出现和拒绝是很大的打击,好像谢杉的告别是场末日灾难。
可是只有谢杉知道,并不是那样。
在跟薄相处时,有多少个瞬间,她被薄用冷淡的讥讽的目光看着时,她都感到悲伤,很想逃避和恳求,不要那样对她。
她要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镇定自若地不当回事。
她刻意不去看见和理会薄的坏情绪,要求自己闭嘴,少问,少废话,就随便相处一下就可以了。
她极力让自己处在宁和状态里,不要吓走已经对她没感情的人,可薄还是要突然地离开。
一秒也不能忍耐。
无论她怎么说,怎么生气。
薄跟孔教授的聊天,谢杉听见了,薄很满意当下的生活,工作待遇好,城市环境好,未来打算定居。
薄从来没有回来的打算,根本不是暂时分开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