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越来越累计，利安德在日复一日中说服了自己，自己是神啊，是制定规则的人，为什么要被自己定的规则束缚呢？

　　可惜当他终于想通，迫不及待地将目光再次投向人间时，李桉厌已经不在圣殿了，他被派往一个偏远的乡下小镇，身边还多了一个名叫维西亚的少年。

　　利安德第一次见到维西亚时，神格几乎要压制不住内心的妒火，那个孩子凭什么？凭什么能日夜陪伴在李桉厌身边？凭什么能得到他的触碰、他的关注，甚至是那些连神都不曾得到的亲密？

　　神后悔了。

　　后悔......当初坚定那些无谓的准则，后悔......明明是他先看见的孩子，是他注视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却将目光分给那个凡人？

　　李桉厌合该在他身边，永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利安德的神念在圣殿中缓缓扫过，那些跪在前排的圣子们，个个出身高贵，信仰虔诚，是所有人眼中最适合侍奉神的人选。

　　但神不需要虔诚的信徒。

　　神只需要李桉厌。

　　他要给李桉厌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偏爱，不是因为李桉厌信仰他，而是因为他是神，而李桉厌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李桉厌不信神，神依然会选择他。

　　即便李桉厌内心充满算计，神依然会纵容他。

　　即便李桉厌从未真正看见过神，神依然会永远注视着他。

　　因为他是神。

　　而李桉厌，合该拥有所有的爱。

　　神的化身在众人面前愈发凝实，银白的长发如月光织就的瀑布，在虚空中轻轻飘动，那双晨曦色的眼眸终于从众人身上移开，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最后排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金发神父身上。

　　“我要他”

　　神的声音在圣殿中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不是震耳欲聋的宣告，而是如同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的低语。

　　所有圣子都愣住了，不由自主地顺着神的目光回头望去。

　　跪在角落的李桉厌微微一怔，终于抬起头来，虽然他看不见神，但当所有人的目光都如此统一，都带着震惊、不解、甚至是隐隐的嫉妒落在他这个最后排的人身上时。

　　李桉厌便明白神又一次，偏袒了他。

　　他垂下眼，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嘲弄，再次抬眼时，脸上已换上了受宠若惊的虔诚喜悦，李桉厌微微躬身，向着神像的方向行了一礼，姿态谦卑而恭顺，仿佛承受着莫大的恩宠与不安。

　　然后就这样在无数道灼热得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中，他缓缓站起身。

　　双腿长久的跪拜而有些发麻，但他面上，从来不会露出一点点破绽，就这样步履平稳地穿过跪满一地的圣子们。

　　就是那些出身高贵的候选者也要在他走到身前时，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道，他们的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这个来自偏远小镇、几乎毫无背景的同僚，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最前方、唯一闪耀着光辉的位置。

　　李桉厌能感觉到背后的这些目光，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在想，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能为他换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低眉顺眼地走着，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第175章 表演型人格患者16

　　皇宫里

　　国王与王后正细细端详着失而复得的儿子，维西亚坐在他们中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尽管眼前的夫妇目光慈爱，周围环境奢华舒适，他仍觉得像是踩在云端，一切都透着不真实。

　　就在这时，侍卫恭敬地前来禀报：“陛下，圣殿传来消息，新的神侍已经选出来了。”

　　国王微微点头，按照传统，王室需为新的神侍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之后这位被神选中的人便将进入神域，不再属于凡人。

　　他随口问道：“是哪家的圣子？”脑海中自觉掠过几个显赫的家族的名字，还有那些自幼便在圣殿备受瞩目、出身高贵的孩子。

　　侍卫垂首回禀：“陛下，新神侍名为李桉厌。”

　　“李桉厌？”国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与王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对此毫无印象，圣殿中稍有背景的圣子，他们多少都有些耳闻。

　　王后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儿子口中反复提及的那位“大人”么？那个维西亚全心全意依赖着，甚至不愿改回本名也要坚持现在名字的来源。

　　维西亚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流露出纯粹的喜悦，他并不感到意外，在他心里，大人本就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被神选中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吗？

　　国王看着儿子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原本因瞥见维西亚颈间伤痕而对那位神父生出的一丝疑虑与不悦，此刻也消散了大半。

　　既然能被神明选中，那这位李桉厌神父的品性自然是无可指摘的，那些伤痕，想必确如维西亚所说，是流浪时留下的旧伤吧。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点头，觉得这或许也是光明神的一种安排，让这位善良的神父照顾了流落在外的王子。

　　侍卫退下后，王后温柔地拉起维西亚的手：“来，孩子，母亲带你去看看你的宫殿，从你不见后，那里一直没有别人住过，你去看看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期盼，想要弥补这些年错过的时光。

　　维西亚却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湛蓝的眼睛望着王后，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盼，问道：“我……我不能继续和大人住在一起吗？”

　　他无法想象没有大人在身边的日子，他的身和心都应该是大人的

　　王后的笑容微微一滞，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看得出，儿子对那位神父的依赖，已经深到了一定程度，但她还是耐心解释：“奥利尔……不，维西亚，李神父现在是神侍了，他很快就要前往神域，侍奉在光明神身旁，那是他的职责和荣耀。”

　　维西亚愣住了，小脸瞬间变得苍白，要去神域？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再也见不到大人了？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感瞬间包裹住了他。

　　他猛地抓住王后的衣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要！我不要和大人分开！他答应过不会丢下我的！” 他想起了马车里大人温柔的承诺，那句“很快就会去看你”，难道都是骗他的吗？

　　国王看着儿子激动的反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孩子对神父的依恋，似乎有些过于强烈了，甚至超过了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感情，这样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他沉声道：“维西亚，这是神旨，不容违背，李神父能被选中，是他的荣耀，也是我们王国的荣耀，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我不在乎什么荣耀！”维西亚脱口而出，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只要大人！” 他此刻不再是刚刚认回的王子，更像是那个在教堂门口被捡到的、一无所有的孤儿，即将再次失去唯一的依靠。

　　为什么......

　　明明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王后看着他这样，心疼地将儿子搂进怀里，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看向国王，眼神里带着恳求。国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和了语气：“这样吧，在李神父前往神域之前，宴会之后，可以允许你与他见一面，好好道别。”

　　维西亚在王后怀中抽泣着，他知道他其实没有什么反抗的权力，只能紧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点头，但是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他不要道别！他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继续留在大人身边，大人一定有办法的，大人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神侍宴会的日子。

　　其实在这之前，李桉厌就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步登天，那些以前他得陪着笑脸、想尽办法才能搭上话的贵族，现在排着队往他临时住所送礼物。

　　名贵的珠宝、罕见的艺术品、甚至还有地契房契，东西多得都快堆不下了。

　　每个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眼神里带着讨好和畏惧，这种被众人捧在高处的感觉，像最醇的酒，让李桉厌有些上头，他享受着现在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内心那股欲望也像野草一样疯长。

　　教皇？不，那个位置已经不够看了，他看着那些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贵族，甚至是大主教，心里头一次冒出一个更狂妄的念头他为什么不能当......国王

　　掌控这个国家，站在真正的权力最顶端

　　这些贪婪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并不知道，这些心声一字不落地被神听了去。

　　利安德就这样注视着李桉厌，却没像往常一样满足他，利安德不想让他继续留在凡间了，那太远了，看得见却摸不着。

　　神只想把他带到身边，时时刻刻看着，所以，神任由那些野心滋长，却没有任何表示，只等着宴会结束就把人带走

　　第176章 表演型人格患者17

　　宴会当晚，极尽奢华。

　　李桉厌穿着由最顶尖的绣匠们连天连夜赶制出的神侍衣袍，衣袍上用银线绣出了繁复的圣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衣着都要华丽夺目。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或羡慕、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大殿最高处那个为他准备的位置。

　　那是连国王都需要站在下一级台阶的位置，若是平时，这简直不可想象，但此刻，没人提出异议一个即将脱离凡尘、侍奉神明的人，享受这点殊荣又算什么呢？反正他很快就走了。

　　李桉厌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觥筹交错的权贵，听着那些虚伪又动听的恭维，权利带来的快感如同细密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心里却在冷嘲：看啊，这些所谓的大人物，现在不也得仰视我？

　　宴会终于在一片虚伪的祥和气氛中结束，宾客逐渐散去，国王却单独留下了李桉厌。

　　在偏殿，李桉厌又一次见到了维西亚。

　　几乎是同时，隐在虚空中的利安德皱起了眉，他不喜欢看到李桉厌的注意力被那个凡人吸引，尤其不喜欢维西亚那双瞬间就粘在李桉厌身上的眼睛，但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神按捺下了心头的不快，勉强自己容忍了这次会面。

　　国王看着自己儿子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几乎要立刻扑过去的姿态，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找了个借口，带着侍从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他们。

　　门刚一关上，维西亚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几步冲到李桉厌面前，不像王子，倒像是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着这段时间的思念，说宫殿有多大却空得让人心慌，说食物很精致却尝不出味道，说父王母后很好可他只想回到小镇的教堂........

　　李桉厌耐着性子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假面，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利用这孩子，比如说.......继续控制他，扶持他，让他当上国王，然后将一切奉献给自己。

　　面前的维西亚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久到不管是神还是李桉厌都有些厌烦了，终于他好像要停了下来，维西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心翼翼地抓住李桉厌的袖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大人........能不能不要去神域？您明明答应过........会陪着我的........”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桉厌耳边炸开。

　　神域？

　　他之前一直沉浸在权利的喜悦中，下意识地以为神侍就像教皇一样，是留在人间、地位超然的存在，他怎么会忘了？他从小在圣殿长大，那些典籍里明明记载得清清楚楚神侍，需前往神域，常伴神侧，非召不得返回人间！

　　这么明显的事情，为什么他之前完全没想到？为什么周围所有恭喜他的人，包括那些送礼的贵族，都没有一个人提起？

　　这当然是因为........神的私心。

　　虚空中的利安德在维西亚说出那句话的瞬间，眼神就冷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捂住那孩子的嘴，阻止更多的话，可惜已经晚了。

　　李桉厌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猛地窜起。

　　神知道他贪恋人间的权力，知道他舍不得恭维，所以........所以就抹去了他的相关记忆，模糊了他的感知，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欢天喜地地以为自己即将登上人间权力的顶峰，却不知等待他的是被永远带离！

　　神还想再次抬手，动用神力，将这份刚刚被唤醒的记忆再次抹去，或者至少将那令人不快的“真相”掩盖起来。

　　但就在神力即将触碰到李桉厌的瞬间

　　李桉厌猛地抬起头。

　　那双碧蓝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里伪装的温和虔诚，而是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精准地望向了维西亚的身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由光芒凝聚而成的、银发金眸的虚幻身影，看见了神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被撞破秘密的细微慌乱。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维西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冰冷的目光吓住了，连抽泣都忘了，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大人.......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李桉厌没理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那个虚幻的光影上，又向前逼近了一步，那眼神，像是要把这个一直偷窥着他的神明给刺穿。

　　维西亚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大人靠近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安心，他呆呆地站着，甚至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神父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熏香味道，这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小镇的教堂，他喜欢大人的靠近。

　　光明神利安德看着他们之间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心头那股不适感愈发强烈，但此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李桉厌那直勾勾的、带着质问和愤怒的眼神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被他的圣子“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