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一个个脸上表情也是异常热闹。良久,肩膀撞撞身边人。
“或者,我们也试着去开垦几亩?”
司农小吏上将200石收成报上去。守城的州丞正在雅宴宾客,一听可不了得。辖下田亩增长,可是头等大功。
茶也不吃了,诗也不做了。当即扔下笔,趿拉着鞋就往薛家铺子里跑。
这一跑可不得了,后面宾客们呼啦啦一同跟上。城中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州丞一路绝尘狂奔,高低也要跟去看看热闹。
这一路,跑得是衣袂交接、摩肩擦踵、争先恐后、浩浩荡荡。惊得街上遛弯的狗,大吠不止。
州丞先去仓中看了豆,不知道是过于谨慎还是过于兴奋,眉头紧锁,一味低头不语。等亲自去田间看过,终于喜笑颜开,直接蹲在地上,捧了一土。啧啧两声。又拿起一把铁锹,试试土层深浅。
“好!好!若是今年秋能种出粟米,但凡有普通田地的一半,也算大功一件,我定亲自向上递折子给你们请功!”
*
薛启辰将吴茂才报喜的书信,煞有介事又郑重其事地摊在庄聿白面前。
“恭喜庄公子得偿所愿!荒地变良田!庄公子现在也是在西境坐拥200亩田地的地主小官人咯!”
第一次试水,还是动辄几百亩的大手笔,起初庄聿白也觉得有些冒险,便将第一季垦荒的心里预期放低,只要收回种子即可,谁知收成直接翻了5倍。
“有了这一季黄豆打底,土壤层应该深厚不少。豆秧化成肥施在田中,土地的肥力,等秋收时就能见真章了!”
“有庄大公子这句话,吴掌柜可就放宽心了。他随信还寄来了两张不错的水貂皮,保暖防潮,还轻便。我一并带了来,给你家相公进考场用……诶?这是什么?”
薛启辰从桌案上拿起一张鬼画符似的大纸。满满当当写着些扭曲黑字。砚台两方,笔十支,墨锭……
“带进考场的东西明细。纷繁琐碎,我怕忘记,都先记上。”薛启辰说着又抄起笔将“貂皮小毯”添上,“这皮子可做成个小毯子,早晚天凉,盖在腿上……启辰,上次我说的羊角灯,可有了?”
“有了!有了!还有一款我寻了很久的奇香‘返魂梅’……”
“打住!我家相公是进考场,不适合……薛二公子的香,或者等他回来再用!”
庄聿白咬着笔杆直腰头,每每焚这薛启辰送的香,总觉得腰软。孟知彰还要考试,腰软,可不中。
看着庄聿白那支支吾吾的模样,薛启辰一下了然于心,坏笑着点了点他:“这返魂梅,可非世间那些俗香可比。我托了好几层关系,花了不少人情才搞来的。要不是你的相公要进科场,别人我可是舍不得给的。焚上一炉,闻之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
薛启辰说着,还文绉绉摇头晃脑起来:“让你相公一块磨合磨合,适应下这个味道。到时驱虫、散味,或者提神醒脑都可以。我可是听说了,那贡院里几千号人塞一起,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味儿叫一个冲。带着,总没问题的。”
庄聿白小心接过来,凑到近前:“闻着确实古雅悠长,清新入心。等他晚上回来,试一炉。对了!这香炉也要添上。”
薛启辰又从一个大盒子中取出两盏羊角灯,并一把温润如脂的蜡烛。
“这羊角灯和我长嫂房中用的是一样的。防风防尘,还亮,里面燃上蜡烛,罩子一罩,干净利落,不像油灯那般乌漆嘛黑的,更不用担心灯油灯花弄坏了卷面。这是蜡烛,十支够不够?”
“乡试共三场,每场要在里面待两晚,六晚十支蜡烛恐怕不够。再备二十支吧!”庄聿白在“蜡烛”旁,画了个30支。
“说到光亮,我还想起一事,还要再买一些轻薄的罗绢当帷帘。万一分到的号房太阳大,一整天照着眼睛如何写字。总得要遮一遮。同步还要带些小锤子、小钉子……对了,鸡毛掸子也来一个,那么多号房,一定没人仔细打扫,万一有死蟑螂、臭虫子之类的,落座前还是简单清扫一遍……”
庄聿白自顾自说着,他那张黑黢黢的纸上转眼又涂了一排字。
“琥珀兄!有个实际问题你要严肃认真对待一下的。就是那他个号房总共半人见方,你这么多东西堆在里面,你家相公的长腿长脚该如何放呀?他还要铺纸答卷。你宝贝相公是去科考,又不是去郊游逃难。”
“启辰兄提醒的对,东西还是要精中求精。我现在做加法,能想到的先准备起来,等临近进场,再做减法。争取精装上阵。”庄聿白弯起眼睛,用肩膀撞下薛启辰,“最近然哥儿在忙葡萄园夏剪,启辰兄受累多帮帮我咯!”
那是自然。谁让薛启辰跟他庄聿白关系好呢!“一切听庄大公子吩咐!”
说到然哥儿,薛启辰猛地想起一件正事。
“吴茂才来信特意问我兄长,还需不需要在隔壁凉州物色些荒地开垦。”
薛家在凉州经营着城中最大的茶坊。西境一代做茶马生意的,不论如何绕,都绕不开这间茶坊。
自从骆家式微,薛家在西境的茶马生意越做越好。内地茶叶卖给羌人,再将羌人马匹运回来。一来一回,都是不小生意。具体有多大,薛启辰自己也不清楚,只听了那么几句,说单单这一项每年上缴州府的税银就有几千两。
“若咱们想开荒,当地州丞一定能行方便的。放心!凉州比掖池田地要肥沃,连掖池城外的荒芜之地都能种出粮食,凉州自不在话下。等开垦出来,种什么都可以。”
这话提醒了庄聿白。葡萄原产于西域。云鹤年守着的那株葡萄母藤,就是西境运来的。不过西边常年战乱,人口流动大,现在已经鲜少见到葡萄的影子。
“或许新垦之地,可以种些葡萄!”庄聿白眼睛倏忽亮起来,不过很快又黯淡下来,“垦荒容易,栽种葡萄可是个技术活,必须先寻个稳妥之人。”
“有现成的人选!一定值得付托!”薛启辰拍拍胸脯,打起包票来。
“哦?启辰兄如此肯定?”
“自然!此人你也认识。”
“西境,除了军中的云无择,守在掖池看守生意的吴掌柜,我哪还认识别的人。”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时,我就说过要挖此人墙角。现在如愿以偿!”薛启辰瑟地冲庄聿白挑下眉。
现在薛家在凉州的生意,正是死里逃生的九哥儿在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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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进考场!
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宋】黄庭坚
第198章 秋闱(四)
庄聿白知道九哥儿在西境, 他不知道的是九哥儿竟在帮薛家打理生意。
想想也对,像九哥儿这般出类拔萃的伎人,在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只是眼下身份是新的。生活也是新的。
庄聿白将弩机赚来的200两银子全取了来, 又拿出100两私房钱, 一股脑儿塞给薛启辰:“我觉得在凉州垦田种葡萄甚是可行。二公子可请九哥儿大胆放手去做。即便没做成,这些银子全折进去也没关系。”
薛启辰笑着将钱推回来,薛家二公子的风范上身,一本正经道:“我长嫂说过了,葡萄相关的生意, 我大可以独当一面、自己做主。琥珀兄既然想在西境种葡萄酿酒, 我庄启辰自是会舍命陪君子。”
薛启辰正经起来, 有几分薛启原的影子, 当下提议, 西境的葡萄生意由薛启辰和庄聿白一起合作。共担风险,共负盈亏,平分其利。可行?
可行!
庄聿白提供葡萄秧苗、葡萄种植和酿酒技术指导。
其他所有, 包括但不限于,荒地采买、垦田、种豆养地、葡萄种植、酿造所有人手、工具、设备, 所有洽谈、运输等事宜,通通由薛启辰负责。
一言以蔽之, 技术归庄聿白,出钱出力出人的, 归薛启辰。获利均摊。
看上去倒像是不平等合约。不过庄聿白知道薛家不缺这些资源和人力物力, 自己也算技术入股,也便应了。
“琥珀。你去过西境吗?”
庄聿白摇头:“你去过?”
“没有。”薛启辰脸上露出狡黠,“或者咱跟着吴掌柜的货商队伍去一趟?请了镖局护着,安全的。”
“那得等孟知彰考完。”庄聿白咬了下嘴唇, “估计要冬天了……或者明年春闱结束。对了,带上然哥儿。然哥儿若是知道请他去做技术指导的葡萄园主是九哥儿,一定开心得睡不着觉。当然,想来九哥儿也是欢喜的。”
“都听你的。”薛启辰似想到什么,“琥珀,你帮我写个契约,我带回去给长嫂看看,免得说我诓骗她。”
“好。那这三百两银子的启动资金,你拿着。不然我可不签。”
薛启辰转了下眼珠,先收了:“这样做,长嫂更信了。我们就等着孟知彰金榜高中,到时给你俩备份大礼!”
七月下旬开始,庄聿白取消了所有外出安排。
非必要,齐物山他也不出了。
孟知彰但凡从学中回来,庄聿白就围着他转。恨不能一秒也不离开视线。
生意上的事,有薛家,他放心。葡萄上的事,有然哥儿,他也放心。
孟知彰,他不放心。
当然作为家中备考主要人物,马上要当举人老爷的人,此时再让他每日给自己下厨做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庄聿白终于良心发现,临时从薛家借调来一个厨子和一个打杂小厮。孟知彰除了温习功课,什么也不需要做。有他庄聿白在,这后勤保障必须齐整。
乡试首场正日子是八月初九。按规定,头一日考生进场“入闱签到”。也就是八月初八半夜四更天,凌晨三点左右,便要到贡院门前排队点名、受检、分卷入场。
若顺利,傍晚前考生便能进入各自号舍修整。若不顺利,比如刮风下雨扰了场内拥挤混乱,第二日凌晨恐怕天亮恐怕还有人没能落座。
这些都是庄聿白各处打听来的成果,雨伞他会备着,多备几把,以免遇到准备不充分的远途考生,随手送一把。给孟知彰积积福报。
八月初七这日早上,庄聿白就开始对着他的独家绝密、鬼画符似的明细单子,细细检查核对孟知彰的进场考篮。
考篮竹篾材质,按规定编织成玲珑格眼,方便入场检查,木质提梁、篮边等处则雕了小鹿、葫芦、蝙蝠、牡丹等寓意福禄双全、富贵吉祥的纹饰。这是庄聿白要求的,管他灵不灵,别人有的,他家孟知彰也要有。
考篮第一层,里面的毛笔、墨锭、砚台等文具都是孟知彰“磨合”过的质检合格品,确保考试当天用着顺手、顺心。
第二层,是这几日的碗筷、茶盏、吃食以及茶粉等。条件有限,一切从简。不过都是孟知彰近期常吃常用的,至少不会出现什么过敏状况。
“贡院内有水,但都是生水,比不得咱家的泉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冲茶。要多喝水,免得上火。”
孟知彰应着:“好”。
第三层放了个定制的小巧风炉和海棠状魁炭。自家魁炭持久耐燃、无烟无味,非常适合科场使用。事后庄聿白听薛启辰说,乡试前铺子里的魁炭都卖断货了,中间紧急加了几批货还是不到一日便疯抢一空。半个月卖了三个月的量。
薛启辰送的“返魂梅”和南先生送的小香炉也在这一层。火折子没带,届时借用号军的便是。
“这香炉真的要带么?”
孟知彰站在庄聿白身后,视线在纸上那一坨一坨墨迹和考篮中的物件中来回切换。忽然向前探身,压着人肩头将香炉拿在手里。
庄聿白转身,离得近,肩膀几乎抵在人怀里:“要的!要的!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味道可想而知。关键这香不仅驱除蚊虫,还提神醒脑,最适合考试。带着准没错,听我的!”
不等对方反驳,庄聿白直接抬手将香炉摘回来放回考篮。
孟知彰手心一空,看着眼前这圆圆的琥珀色后脑瓜,将手背至身后,眼底浮上柔软。
羊角灯和蜡烛也在这一层,庄聿白俯身去数蜡烛数量:“这是十支,两晚够了。你别不舍得点。这个比油灯亮,即便刮风下雨也无妨。”
孟知彰也跟着探下身,微风轻拂,将两根琥珀色发丝缠上他英挺的鼻梁。
最下面一层空间大,庄聿白装了捆扎好的水貂小毯、棉花薄被、一个坐垫、两块大巾帕,还有一小个鸡毛掸子、一块罗绢号帘。
“等到了号舍,用这鸡毛掸子里外清理一下,再用这包散香到处撒一撒,这样蛇鼠就不敢靠近了。收拾好再挂上这号帘,防风尘、遮强光……可都记住了?”
庄聿白平时就爱说话,今日话尤其多。
可爱。
“记住了。”
因为凌晨三点开始点名,最迟午夜便要动身赶往贡院。
下一次躺在家中床上,就要三日后了。刚吃过晚饭,天还没黑,庄聿白就把孟知彰弄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庄聿白趴在枕边,静静看着枕上的孟知彰轻声命令。
孟知彰偏头看过来,视线交汇时,向窗外挑下眉,意思是太还亮着,然后摆正视线,正大光明地看着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