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确认?”
“向我的同事确认一下,也就是卫院信息室的下属。”
凌托弗脸上的欣喜减淡,似乎到账的业绩又被划走,“文主任,你应该知道,现在不能对外通讯。”
“我知道,所以今天我一直在您门口晃荡,迟迟不敢进来,但最后我发现,我的记忆实在是模糊了,必须得跟她们确认一下,才能给您提供准确的信息。”
凌托弗目光平视,凝视着她,但又似乎装了其他东西,格外拥挤,“你先说说,是什么疑点?”
文度皱着眉,目光凝聚,做出回想的努力。
“记得当时有段时间,我们怀疑瑟恩组织使用了一种加密语言,避开集讯处系统的筛查,所以信息室接到任务,要破解语言的密码,掌握瑟恩人的真实沟通信息。
“我和信息室的三名下属,接到任务后就一直专注于解密,虽然最后还是没有进展,但是中途有个干员,跟我说她用解法,刚好破解出了一个信息,好像是和特行处有关,但之后我们利用该解法,尝试其他的信息块,又全是乱码。”
“所以这种解法,被放弃了对吧?”
“对,因为它没有办法套用在其他地方。”
“那这样,是不是说明,那条信息的破解成功,只是个误打误撞,不具备参考价值?”
“不能完成这么说……加密的方式比较复杂,有可能瑟恩组织为了蒙混,同时使用了多种加密方式,让我们发现规律之后,又自相矛盾,从而安全地躲避在最危险的地方。”
“可如果是多种加密方式,那他们内部转译时,也会混乱吧?”
“可以设置一个标记,提示消息的接收方……这个涉及到专业的部分,可能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总之我需要跟我的下属确认一下,您可以全程旁听我们的谈话内容。”
“你要跟下属沟通确认?好,我支持你,”凌托弗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她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接她过来。”
文度的面部有些僵硬,嘴唇内抿,“您要接她过来?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为了确认你的疑点,是值得的,不过她过来需要些时间,你得回房间里等几个小时。”
文度沉默了一瞬。
同下属通话确认,这只是一个试探,如果获得同意,她之后会顺着这个方法,同月穆通话,无形地传递消息,既然现在和卫院通话都被拒绝,那她可以完全打消这个念头。
她不可能拉月穆进来,这里困她一个就已经够了。
“她叫万琳,就麻烦凌处长接她过来一趟了。”
说完,文度向他礼貌致意,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
纪廷夕从窗户里,看不见文度的房间,但却能看见她在楼下的身影。
她就坐在桌后,见她下了楼,去到办公楼后,从另一边返回,没隔多久,又逛到了临近的餐厅楼。
虽然近一天没有任何交谈,但纪廷夕通过她的身影,能同她感同身受她没有无所事事,也没有慌乱,她应该在尽最大努力熟悉环境,寻找潜在的突破口,即使是最微小、最渺茫之处。
这期间,纪廷夕感觉文度去了趟凌托弗的临时办公室,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她有一股坚定的信心:文度没有说对她不利的话,跟凌托弗沟通,只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上午,纪廷夕都在观察文度的身影,吃过午饭后,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顺着早上那个身影的路线,也来到了凌托弗的办公室。
文度在寻找机会,而她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纪处长,才吃完午饭吧?”
“是的,本来还想着过一阵来找您,没想到您中午也不休息。”
“这不是等你们的消息吗?等到之后,我就可以休息了。”凌托弗从电脑屏幕前侧过身子,无声地示意她有话快放。
“其实昨天一整晚,我都在消化您说的内容,同时也在消化自己的震惊。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和文主任之中,会有一个是卧底?”
凌托弗眉头一挑,目光下视,“你是在怀疑我们的判断?”
“不是怀疑,只是觉得非常震惊,也在尝试消化,我回想了自己身边出现过的可疑现象,确实想起了一件事情,现在想跟您反馈。"
纪廷夕的胳膊放上了桌面,从闲谈切换为陈述模式。
“在整个第四季度,我的工作重心,其实是在立博派身上。我前往梅丝的那次,正好遇到学生前来闹事,场面非常混乱,才给了匪徒劫走子芹姐妹的机会,而且听说梅丝台在学生里,发现了亲立分子,疑似煽动了抗议。
“包括最后机场的刺杀行动,虽然一致认为是积厉组织的恶行,但我心里隐约还是存疑,毕竟立博派一直想要我的命。虽然存疑,但我没有找到实际的证据,所以也不方便随意说出来讨论,不过昨天听您说起梅丝的事件,感觉还是需要跟您反馈一下情况。”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立博派的存在不容小觑,很多我们发现的疑点,也许幕后黑手都是他们。”
凌托弗听得认真,不过目光发淡,并没有听进心里,“看来你是有仔细地思考,不过立博派的事情,不是现在我们操心的范围,你也不用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就只用按照我的要求走,回想关于同伴的疑点。现在,我想问一下纪处长,你说的这个疑点,同文主任有关联吗?”
纪廷夕摇了摇头,没有再开口。
“好,那这个疑点就作废,请纪处长回去之后,再好生进行复盘。”
虽然才见凌托弗第二面,但纪廷夕已经可以判断出,他性格平稳,不急不躁,但情绪并没有完全隐藏,有一部分会浮在表面,让人得以解读他真实的反应从目前的反应来看,他没有将立博派纳入怀疑范围,或者说暂时没有纳入考虑。
事情的复杂程度,比她预估中要简单一些。
……
晚上八点,到了每日的总结时间,纪廷夕和文度,再度来到会议室中,凌托弗如同昨日那般,端坐在首位,而墨绯坐在他身边,身前换了个笔记本电脑,随时提供技术支持。
昨天来时,文度和纪廷夕还带有正式的笑意,但是如今这种笑意,已经毫无作用,所以她们也不再费力,只是人坐到木凳上,保持精神状态正常就行。
“本站的食宿,还算过关吧?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没有,一切都好,谢谢凌部长的贴心。”
“我是贴心,但你们的效率不太高啊,24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吗?文主任甚至还请了‘外援’,都没有问出什么?”
文度转过眼珠,正视对方的打量,“万琳很仔细,把之前的底稿也带了过来,我跟她核对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误打误撞,不存在规律通用的情况。要谢谢凌部长的支持,帮我打消了疑虑。”
“文主任果然是负责审核之人,精准和细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之后你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想到了,随时可以到我办公室反馈,能够提供帮助的地方,我都会满足。”
“好,谢谢您。”
话说到这里,内容交代完,也客气完毕,会见也理应结束,但是凌托弗朝墨绯点了头,墨绯走出了门去,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批人。
这批人里有安保,也有普通民众,不过单从外貌来看,深棕的头发和眼珠,白皙的面颊,偏瘦的体格,灰旧的外衣都是瑟恩人,到这里,应该是瑟恩囚犯。
看到囚犯的一刻,文度心中一惊,忽然明白凌托弗口中“惩罚”的内涵。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出来,他们都来自于北郡城,是你们其中一位的朋友们,也是你们其中一位想要拯救的对象。不过他们都是死囚,我们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在劳训营中将功补过,现在看来,他们有更大的用处了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集中精力,发现疑点。”
文度的目光移过,发现其中的一些面孔,她有见过,她逛过北郡的大街小巷,只要是明显的瑟恩面孔,她都记在心间,有的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有的记下了他们的身份,有的记下了他们的困境,在心里一遍遍盘算着,如何送他们出境。
她不想在这里看到他们,他们可以属于昏暗的仓库,可以属于颠簸的货车,甚至可以属于逼仄的箱底,但不应该属于这里。
安保干员随意挑了个瑟恩人,示意他往前两步,男人瑟瑟魏巍,走到了会议桌前方。
墨绯怕会弄脏会议桌,头偏了偏,干员会意,将他往身边一拉,刚好在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四周没有遮挡。
墨绯从腰套中取出手枪,男人张大了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倒到了地上,连剩下的惨叫,都变得虚弱。
“啊…啊”
他穿得单薄,皮肤被冻得发白,如今大量失血,脸更是惨白,反射出灼眼的冷光。
子弹没有射穿心脏,没有瞬间致命,男人还有气息,但没有了坚持的力气,只能延躺在地上,感受生命的流逝,在自己身上具象化上演。
纪廷夕克制自己,不去看文度;文度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地上的人体。她很想闭上眼睛,用意识清空周身的一切,但凌托弗又发了话,她需要抬眼应对。
“这是第一天,明天人数会增多,希望两位继续加油。”
第120章
她对她的爱意,浓烈到无以复加
这一晚, 文度回到房间之后,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者上岸, 得到喘息的机会。
不过就算是喘息, 也不过是延残喘,岸上没有生路,全是瞄准的枪口,过不了多久, 就需要再度回到水中, 进行下一轮的窒息考验。
她原以为“惩罚”, 会是对于她们身体的惩处, 但是凌托弗比她想象得更体面,也更变态怕误伤到清白的卫院长官, 所以没有动她们,但却重创了她们的神经。
利器没有穿过她的皮囊,却刺穿了她的视线, 直逼大脑的深处,留下一道不能愈合的伤口,同时也让时间变为悬在头上的刀刃, 她每犹豫一秒,每拖延一刻, 都是对良心的凌迟。
昨天到今天, 她在大楼中逡巡了数圈,她在另寻出路, 希望同时保全自己和纪廷夕, 能不能得到授衔无所谓, 只要两人能一起离开卫调站。
她确认过, 大楼里没有组织的痕迹,组织的信号也传达不到她身边。
她也试过,向外传递信息,但数种可能性,不是被自己掐断,就是被凌托弗掐灭,最后计划表上的尝试,变成了空白。
在所有道路都被堵死的情况下,她参加了晚上的总结会,目睹了当日的惩罚内容。
室内,虽然只有七个瑟恩人,但即将被殃及的人数,远多于此。
文度能够想象,不久之后,北郡城里的场景会对整座城的可疑人员,实施逮捕行动。
今天呈现在她眼前的,只是冰山一角,海面下即将变得鲜血淋漓,染红整座冰山。
胸腔里积攒了太多,引力像是一个铁球,吊在她的体内,牵扯着她的身体,坠到深渊之底,连带着精神也坠落而下。
持久地思考之后,她只觉得神思萎靡,快要沉睡过去,但却猛然惊醒她想要做什么,但是路径都被堵死,无能为力;她试图消极对待,但消极会滋生死亡,间接谋害生命。
什么都不能做,但却必须做些什么,这个死亡循环像是一把绞索,绞在她的脖颈之上,让喘息和窒息之间,只剩一线之隔,可以轻易跨越。
组织上需要她,无数的瑟恩人需要她,她必须要想办法,提供最大的帮助,挽救这场危机,但是前提是,她得想办法结束身陷的这场危机,否则她和她的瑟恩同胞一样,都是案板上的鱼片,没有还击的机会。
屋内的热气包裹她的全身,温暖了她的鼻腔,使呼吸舒适的同时,也让心跳平稳。脑中纷繁错乱的思绪回归正常,这个时候,她终于清醒地承认,眼下只剩一个办法,而这个办法,凌托弗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们。
文度捂着面部,在书桌后坐了良久,这个办法光是出现在脑海中,就榨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如今她还需要对其进行加工,让它更圆滑,更通畅,更能万无一失,满足凌托弗的要求,结束这场困局。
晚上九点,不算太晚,但也足以让户外的空气冷若冰霜,窗户上结的也不再是雾气,而是轮廓分明的薄冰,似乎敲上一敲,就能连同玻璃一起碎裂。
文度打开满窗的冰晶,眺望远处的天空,同昨晚一般,已经冷到了冰点以下,但雪花都埋藏在云层之中,一直落不下来,给空气留下一片洁净。
开窗的瞬间,冷气就将鼻腔淹没,像是掉了冰窖之中。这个天气,除了值夜的守卫,没有人愿意在外逗留,只留满院的僻静,但僻静之里,就是散心的好去处。
文度戴上针织围巾和厚毡帽,出了门。她同昨天一般,走到院落里,只是这一次不是在院墙附近散步,而是来到了楼东之下。
脚下有一些没来得及清扫的碎冰,文度需要低头避让,但也不时抬头,仰望夜空,以及楼栋中冒出亮光的那扇窗户。
她现在,应该还没睡吧?
……
中午,确认了立博派暂时没有危险,本来纪廷夕稍微放松了些许,但没想到晚上,能让她的神经再一次收紧,将原有的论断推翻:事态并没有比她想象中的容易,反而更为扭曲。
她不愿见到如此反文明的场面,但她不介意将画面拍下来,公之于众,为睿耳台“民主友善”的形象塑造燃一把火,烧穿外面的空壳,展示出最真实的“暴政”。
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和使命,决定了她对睿耳中心派的反抗,但这个夜晚,该种对抗的情绪尤其汹涌,快要冲破她的颅顶,敌视的情绪达到顶峰。
回到房间后,汹涌的恨意牵扯出往日的记忆,在头脑中跌宕起伏,进一步加深了恨意的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