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当时党争严重,几位皇子争相夺利,想要拉拢沈家,就派人去千金一幅,买沈家主的字画。
这钱,
虽然解了债台高筑的燃眉之急,但却被扯入后来的党争之中,又以贪墨案为首,直接把沈家打了个满门抄斩。
归根到底,是权力计谋的牺牲品。
往日不可追。
如今中京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江淮舟已经准备要带录玉奴回去。
这个身份也只是暂时弄来的,若是录玉奴有什么不满意,还能改改。
只是,江淮舟一脚推开书房的门时,鎏金烛台上还燃着半截蜡烛,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
案几上那盏雪茶尚有余温,显然主人刚离去不久。
他回了一趟屋里之后,马上去了马棚,翻身上马。
乌骓马扬蹄的瞬间,他从袖中掏出睡得正香的系统996,一把塞进绣着螭纹的银丝钱袋。
“吱?!”
仓鼠在袋子里滚了两圈,小爪子扒拉着探出头,胡须上还沾着瓜子壳。
“带路。”江淮舟一夹马腹,钱袋子在鞍前晃荡,“去找我那美人。”
踏雪乌骓马如离弦之箭冲出,惊起一树鸟雀。
晨雾未散的京河畔,迁的坟冢尚带着黄土的腥气。
录玉奴一袭素白麻衣跪在碑前,衣摆浸透了草间露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卸去了所有华饰。
束起的长发如墨,衬得那张素来丽的面容苍白如纸。
晨风掠过时,宽大的袖袍灌满冷风,露出腕间一道陈年勒痕那是当年,沈家满门抄斩,他被按在刑场,眼睁睁看着沈家男丁一个个倒下时,挣扎留下的伤。
“父亲,母亲…”
冰冷的指尖抚过粗粝的碑面,在“家父沈山”、“家母柳雪”上反复摩挲。
当年归根到底,不过是党争之祸,几个涉事的皇子,都死在录玉奴的算计之下。
他已经算得上是大仇得报。
远处传来马蹄踏的声响。
录玉奴却恍若未闻,只将怀中那坛埋了十年的梨花白缓缓倾倒在坟前。
酒液渗入新土时,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京河水面。
这世上最痛的清醒,是活着的人必须在青天白日里,将血泪都咽成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春末的风掠过京河,卷着残花与纸灰,在墓碑间低诉。
录玉奴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深深伏下身去。
蒿白的衣袍铺展开来,像一片零落的雪。
他额头抵着粗粝的墓碑,春风吹乱鬓边散落的发丝,露出眼尾那颗惹眼的泪痣此刻被晨光映着,竟真似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咚”
第一个响头磕下去,惊起坟头两只灰雀。
“孩儿不孝,愧对父母教诲,杀业缠身,本不当得救。”
“咚”
第二个响头震落他肩头的梨花,碎瓣沾在面前的碑文上。
“ 可,中京纷乱至此,孩儿已经厌倦至极了。”
“咚”
第三个响头久久未起。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不能久守坟前……让孩儿跟着江淮舟走吧。”
他单薄的脊背在风中微微发颤,素白袖口下的十指深深抠进泥里,指尖沾满坟的湿土。
整整在中京7年的蹉跎。
恨及身,夜夜难寐。
活着的这个人,连痛哭都要伪装成跪拜。
当春风掀起录玉奴沾了土的衣袂时,那双眼,映着朝阳,终于坠下一滴温热。
远处山道上,江淮舟勒马静立。
踏雪乌骓不安地踏着蹄,却不敢惊扰这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春风忽地凝滞,卷着湿气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江淮舟不知已在山道上站了多久。
晨露浸透了他的靴底,乌骓马不安地踏着蹄,却始终不敢惊扰那座孤坟前的身影。
直到
“世子爷。”
录玉奴的声音比春风更轻,却让江淮舟浑身一颤。
那袭素白身影缓缓站起,衣摆上沾满坟前新泥,在转身时簌簌落下几粒土星。
录玉奴低声问:“世子爷,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淮舟急步上前,他看见录玉奴脸上未干的泪痕,好不凄惨。
“什么?”江淮舟闻言一愣。
“我就是……沈斐之。”录玉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是什么时候”
话尾化作一声哽咽。
为什么江淮舟一开始极力反抗厌恶,后面转眼却接受良好了,为什么江淮舟轻而易举地陪在了录玉奴身边,甚至愿意接受威胁……
一切的一切,不言而喻。
江淮舟手忙脚乱地用拇指去擦。
“我…”世子爷喉结滚动,“一开始就知道了。”
录玉奴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心脏。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厉,指尖掐进江淮舟的衣襟:
“你明知是我,却还那般戏弄我,看戏一般,好看吗?”
江淮舟突然将他搂得更紧,几乎要揉进骨血里:
“你以为我在戏弄你?”
“你怎么会以为我在戏弄你?”
录玉奴抬起头来,下巴压在江淮舟肩膀上:“那你是在同情我吗?”
“江淮舟,我不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江淮舟摇摇头,
“我不会因为同情一个人,而爱上他。”
“我爱你,只是因为我爱你而已。”
在北境之时,江淮舟奉行“以战之战,以杀止杀”的策略,一杆银枪几乎无往不利。
蛮贼的血一路铺满了他的功勋和声望。
江淮舟在北境,从来都不缺人脉。
江北一代商行盛行,所以江淮舟很早就知道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世上没有说服不了的人,无非就是筹码不够罢了。
江淮舟很善于收服人心。
在北境军队里面,多的是数不尽的人想要为他卖命,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不是说说而已。
在他看来,这天下纷繁复杂的人群中,终究只分为两大类人
一类是重情者,一类是重利者。
重情者,以义动之,而重利者,只要砝码足够,就没有江淮舟说服不了的人。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这个判断看似简单,其实不然。
这个人所有的过往经历,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会影响到他的性格和所会采取的行动,这天下的人大多是无非如此,但是要是细细去看的话,各有不同,千千万万种。
人心,可深,
却也可浅足以窥视。
他敬重那些重情重义的人,佩服,但江淮舟自己并不是那么情感用事的人。
只是入京被劫持、遇到当年的沈斐之摇身一变变成了录玉奴,这些事情都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本质上也可以看作一种交易,同样的情感付出,同样的情感收获,江淮舟本身是个情感丰沛的人,他和众人称兄道弟、把酒言欢,这些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但要说,录玉奴和旁人有什么不同,但确实是不同的。
在少年江淮舟最纯真的时光里,好似一张白纸,朝气蓬勃,尚未被世俗的纷纷扰扰尘埃所污染。
懵懵懂懂就在那样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不知如何起终地爱上了一个人,那份情感纯粹而真挚,不带任何杂质。
当年真心,到底是特别的。
当时的心动,被北境的风沙所掩埋,伴随着刀光剑影的纷乱,它似乎注定要在岁月的洪流中悄无声息地消逝。
然而,人心深处的情感总是出乎意料的坚韧和顽强。
江淮舟真的以为那份心动早已在无尽的沙暴中化为灰烬,飘散无踪,可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