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兰波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恨你能够为了一个无意识的荒霸吐而背叛我,”兰波说,每个字都像刀,但刀锋却朝内,“恨你不明白我的言下之意……可恨来恨去,我恨我不够爱你。”
魏尔伦僵住了。
兰波抬起手,虚虚地停在魏尔伦脸侧,像要抚摸,又不敢真的碰触。
“我恨我没有让你感到真正的快乐,”兰波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恨我让你前半生过得如此痛苦,保尔。我恨我自己……比恨你多得多。”
魏尔伦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痛苦和悔恨。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像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
然后魏尔伦做了件让兰波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掉了兰波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兰波愣住了,眼泪停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魏尔伦收回手,指尖还沾着那滴泪。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
“……别哭了。”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兰波眨了眨眼,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很沉,像把积压了八年的什么东西吐了出来。
兰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抬手擦了擦脸,然后做了个让魏尔伦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双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金色的光闪过。
下一秒,兰波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礼帽盒,盒子外面系着银色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小小的、已经干枯的白色小花。
魏尔伦盯着那个盒子,眼睛微微睁大。
兰波捧着盒子,递到他面前,声音还很抖,但很清晰:“保尔,你还记得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魏尔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来。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品。
盒子很轻,但魏尔伦接住的时候,手微微下沉了一下。
“我一直留着,”兰波说,声音低了下来,“八年了,一直留着。我告诉自己,如果再见到你,一定要把它还给你。”
魏尔伦没说话。他用指尖摩挲着盒子表面,丝带已经有些褪色,但系得很紧,结打得很漂亮。
“其实你是不是真正的人类,在我眼中都没有区别……”兰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以为你的诞生是幸福的,是上帝赠送给我这枯燥无味人生的礼物。我是一个骄傲的人,在十四岁以前,【彩画集】尚未觉醒前,我就认定了自己天命不凡,在【彩画集】觉醒后,我又成了最有希望的新一代。想来,是我的骄傲让我总是自以为是。”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保尔,我错了。我为你的诞生由衷得感到高兴,也希望你往后,不再受到任何人的禁锢,你是自由的。”
魏尔伦抬起头,看着他。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冰层底下涌出深色的、沉重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兰波彻底愣住的事
他解开了礼帽盒的丝带。
丝带滑落,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很宽,材质是上等的羊毛,帽体上还有一圈丝带。帽子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磨损,只在边缘处有一点细微的折痕。
魏尔伦看着帽子,他伸手,把帽子拿出来,捧在手里。动作很轻,像在捧什么易碎品。
兰波看着他的动作,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魏尔伦捧着帽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兰波。
“阿尔蒂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兰波看着他,等着。
魏尔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帽子,又抬头看了看兰波,眼神很复杂,像在挣扎什么。
最后他说:“……谢谢。”
就这么两个字,很轻,很淡。
但兰波听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断了。他闭上眼睛,肩膀垮下来,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魏尔伦伸手扶住他。那只手很稳,很有力,扶住兰波的手臂,让他站稳。
兰波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魏尔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但也带着一点……释然。
他松开扶着兰波的手,转身走到床边,把礼帽放在床头柜上,挨着莱恩的飞船模型。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一个崭新,一个陈旧,但意外地和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兰波:“你累了。”
兰波点点头:“嗯。”
“睡会儿。”
“你呢?”
“我在这儿。”
兰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他走到床边,在莱恩身边躺下,侧着身,面朝着魏尔伦的方向。
魏尔伦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莱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雪的声音。
兰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真的太累了。
魏尔伦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一大一小。看着莱恩蜷缩的睡姿,看着兰波紧蹙的眉头,看着那顶放在床头柜上的深蓝色礼帽。
他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不停地落,直到他的春天彻底来临
第95章
【95】
莱恩再次睁开眼睛时, 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金色条纹。
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莱恩眨了眨眼睛, 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往外挤一挤才能挤出一点清醒。
身体很重,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莱恩试着动了动手, 手指勉强蜷缩了一下, 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喉咙很干,莱恩想喝水。
“醒了?”声音从左边传来。
莱恩转过头,看见兰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张脸离得很近, 近到莱恩能看清兰波脸上每一丝疲惫的纹路。兰波的眼睛下面是深色的阴影,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有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色。
兰波看起来糟糕透了。莱恩想。
“阿尔蒂尔?”莱恩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兰波的身体前倾,手伸过来, 掌心贴在莱恩的额头。兰波的手很凉,但掌心有点潮湿。
“没发烧。”兰波说, 声音有些哑, “感觉怎么样?”
莱恩想了想:“……渴。”他真的想喝水。
兰波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他把吸管凑到莱恩嘴边:“慢点喝。”
莱恩含住吸管, 小口小口地吮。水是温的, 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半杯, 便摇摇头表示够了。
兰波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莱恩,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我睡了很久吗?”莱恩问。
“一天一夜。”兰波说,“外加一个早上。”
所以现在是下午了?
莱恩从窗帘缝隙看见外面的天色, 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阳光还是顽强地透了进来。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兰波又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莱恩看着他。兰波的表情很难看,不像是在生气,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勉强拼回来,但是裂痕还在,随时可能再次碎掉。
“阿尔蒂尔,”莱恩说,“你怎么了?”
兰波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莱恩,”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莱恩眨了眨眼睛,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房间。魏尔伦不在,但是床头柜上多了一顶黑色礼帽,就放下他的飞船模型旁边。
哦,是给魏尔伦的那顶。
房间里还有别的变化
地上多了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一个深蓝色,靠墙放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保尔呢?”莱恩问。
“楼下退房。”兰波说,“他马上回来。”
“你们……”莱恩犹豫了一下,“和好了吗?”
兰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算是吧。”
“为什么这么不自信?”莱恩疑惑。
兰波抬起头,看着莱恩,忽然就笑了。笑容很短暂,没什么温度:“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和好’。是像以前一样?还是重新开始?或者是……比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