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像不是自己说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自己挤了出来。
兰波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什么?”兰波问,声音有些哑。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兰波的眼睛:“我说……我愿意和你成为搭档。不是被强迫的,不是被束缚的,是……心甘情愿的。”
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像在推开一扇生锈的门。但他还是说完了。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鸟不叫了,远处的车声也像突然消失了。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栗花落与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兰波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他松开门把手,走回来,停在餐桌边。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兰波问,声音很低。
“……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意味着交付背后,意味着交付真心。意味着……未来的捆绑,只需要抬手就明白对方的意图。”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平,像在背诵什么条文。
但兰波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你知道,”兰波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但你还是说了。”
“……嗯。”
“为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
他看着兰波,看着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期待,不安,还有某种近乎脆弱的渴望。
那些情绪太真实,真实得让他想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你说你需要我。”
兰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我需要你。”兰波重复这句话,像在确认什么,“一直都是。”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所以……我愿意。”
他难以置信一个人会把自己的未来捆绑在另一个人身上,把自己的异能、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只为了换对方一点自由,一点可能。
但对方是兰波。
那个在实验室废墟里朝他伸出手的兰波,那个给他戴上项圈又发誓要摘掉它的兰波,那个用【彩画集】做担保、说“那我就和你一起下地狱”的兰波。
如果是兰波,那这种事情……也不意外。
兰波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栗花落与一的脸颊。指尖很凉,但栗花落与一没有躲。
“谢谢。”兰波说,声音有些抖,“谢谢你……愿意。”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兰波的手指停留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染上了他皮肤的温度。
然后兰波收回手,重新穿上外套。
“我会尽快回来。”他说,“这段时间不会有任务,渡鸦也被调离巴黎了。你……在家等我。”
他转身要走。
“兰波。”栗花落与一叫住他。
兰波回头。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兰波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兰波睫毛的颤动。
“带我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别留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时,栗花落与一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某种本能,像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兰波愣住了。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
“公社那边……”兰波开口,但没说完。
“我不进去。”栗花落与一说,“我在外面等。在车里,或者……附近随便哪里。只要不一个人待着。”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独处,为什么一想到要一个人待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胸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一样难受。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拥抱太用力,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句“我愿意”太沉重,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兰波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去换衣服。”
栗花落与一转身快步上楼。他打开衣柜,随便抓了件深色的连帽衫套上,又换了条裤子。动作很快,像怕兰波反悔。
下楼时,兰波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下来,递给他一个口罩和一顶棒球帽。
“戴上。”兰波说,“虽然担保程序在进行,但最好还是别太显眼。”
栗花落与一接过,戴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帽子压低,遮住眼睛。他跟着兰波出门,坐进车里。
车驶出院子,拐上街道。
早晨的巴黎很忙碌,上班的人流,上学的学生,遛狗的老人。
一切都平常,但栗花落与一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第一次没有那种疏离感。
因为兰波在旁边。
兰波开车很专注,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担保程序走完后,项圈会摘掉。到时候……你想做什么?”
栗花落与一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慢慢想。”兰波说,“我们有很多时间。”
“我们?”
“嗯。”兰波转头看了他一眼,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搭档,不是吗?”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蜷了蜷。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退的街景。
“……嗯。”
车在巴黎公社总部附近的一条小街停下。
兰波熄了火,指了指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在那里等我。我大概两小时。饿了就点东西吃,账记在我名下。”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拉开车门下车。
走进咖啡馆时,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人不多,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
可可很快送上来,冒着热气。
栗花落与一捧着杯子,看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兰波走向公社总部大楼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然后他低下头,小口喝着可可。
很甜,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搭档啊。】石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调侃,【真会说呢。】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只是捧着杯子,感受着热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窗外,巴黎的早晨继续着。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而他坐在这里,等一个人回来。
像无数次那样。
但这次,不太一样。
因为这次,是他自己选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特辑】
【tips:独立于正文之外的新年特辑】
零点的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窗外的烟花炸开,红的、金的、紫的它们在夜空中短暂地绚烂,然后碎成冰凉的灰,坠入横滨的海。
你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手里捧着半杯早已冷透的甜酒。
暖黄的灯光在你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你看起来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蜡像。
“新年了,莱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你转过头,蓝眼睛里映着尚未熄灭的烟花残影。“新年……是什么?”
我走过去,跪坐在地毯上,与你平视。距离近得能看见你瞳孔里我自己扭曲的倒影。
“是旧的结束,新的开始。”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你脸颊,“但我不想开始任何新的东西。”
我的手指停在你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刚才吃年糕时留下的、甜腻的糖渍。我俯身,用舌尖将它舐去。你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甜得发苦。
“我想把这一刻凝固下来。”我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呼吸交缠,“把钟声、烟花、甚至空气里冷掉的甜酒气味……全都装进【彩画集】里。这样你就永远停在这个瞬间,永远坐在我身边,永远……”
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用那双学会恨的眼睛看我……
你的手轻轻抬起来,犹豫地、生涩地,碰了碰我的后颈。指尖冰凉,却让我脊椎窜过一阵战栗的灼热。
“阿尔蒂尔。”你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叹息,“你的心跳……好吵。”
我抓住你的手,将它按在我左侧胸膛。
皮肤之下,那颗器官正在疯狂地冲撞肋骨,像一头想破笼而出的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