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头发也不擦干。”兰波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明天头痛别怪我。”
栗花落与一终于坐起来,接过毛巾自己擦头发。兰波把汤碗递给他,面包也塞到他手里。
汤还烫着,蘑菇的鲜香混着奶油的醇厚,栗花落与一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盯着碗里乳白色的漩涡。
“因为外勤任务?”兰波问,声音放得很轻。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但睫毛颤动了一下。
“B级任务不会太麻烦。”兰波继续说,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大多是情报收集或者护送,很少需要正面冲突。而且我们可以选最简单的”
“任务本身没问题。”栗花落与一喝了口汤,就又放下碗,把自己塞进被子里了,“是流程麻烦。要开会,要填表,要跟不认识的人对接,完了还要写报告。”
他说这话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控诉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兰波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能四分钟解决一支超越者小队的人,此刻却因为几张表格愁眉苦脸。
说到底还是孩子一个。
但这种好笑很快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
“起来。”兰波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被子蠕动了一下,没动。
兰波直接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
栗花落与一挣扎了两下,但兰波已经调整了姿势,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兰波的胸口。
然后兰波拉过枕头垫在膝上,轻轻按着栗花落与一的肩膀,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
“别不高兴了。”兰波说,手指开始梳理那些乱糟糟的金发,“老师答应我会替我们解决的。”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兰波,睫毛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波德莱尔?”
“嗯。夏尔波德莱尔。”
兰波的手指继续梳理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昨晚给他发了消息,说了对抗赛的事。他回复说,如果我们赢了,外勤任务的事他会处理找理由推掉,或者换成留在局内的文书工作。”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消化完这段话后,他把脸转回去,重新枕在兰波腿上,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真的?”他问,声音里还带着点怀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兰波的手指滑到他耳后,轻轻揉了揉那里紧绷的肌肉,“老师虽然总是莫名其妙,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楼下某间宿舍隐约的音乐声。
床头柜上的还没吃完的烩饭渐渐凉了,但两人都没在意。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兰波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偶尔擦过头皮,带来细微的痒。还有……
对方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同时还有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我还是不喜欢麻烦。”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也不喜欢见陌生人。”
“嗯。”
“更不喜欢填表格。”
兰波笑了,胸腔微微震动。“没人喜欢填表格。”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翻了个身,脸埋在兰波的腹部,声音变得更闷:“但如果……波德莱尔能解决……那就勉强可以接受。”
这话说得像在讨价还价。兰波的笑意更深了,他用手掌轻轻抚过栗花落与一的后背,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动物。
“睡吧。”兰波说,“明天醒来,说不定问题已经解决了。”
栗花落与一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没过一会,栗花落与一又说:“床单。我头发还没干透。”
“知道。”兰波低头看他,“一会儿我睡另一边。明天再换。”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真的睡着了。
兰波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让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点街灯的光。
腿上的人很沉,但他不想动,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梳理那些柔软的金发,直到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兰波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栗花落与一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栗花落与一前往厨房洗碗了……
第二天栗花落与一起床时,发现窗外的天色是浑浊的灰白,雨在半夜停了,但云层还沉甸甸地压着。
兰波已经坐在床边穿袜子,黑发披散在肩头,听见动静,侧过脸看他。
“Wynn突然没了消息。”兰波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终端没回复,宿舍也没人。”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对抗赛结束后Wynn就像蒸发了一样,连同那张莫名其妙的照片兰波追查了几天,线索断得干干净净,连艾莉丝杜邦都只是摇头,说“她的权限比看上去高”。
“也许任务结束了。”栗花落与一说。
他对Wynn的消失没什么感觉,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像团雾,来得突兀,散得也干脆。
“也许。”兰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白的光涌进来,照亮房间里漂浮的微尘。“外勤任务的事倒是解决了。”
栗花落与一抬头看他。
“老师处理好了。”兰波转回身,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用‘培训期间不宜分心’的理由,把外勤优先权换成了档案室协助工作为期两周,每天下午去三小时。”
没有出差,没有陌生对接人,不用写外勤报告。
栗花落与一消化了几秒这个消息,然后点了点头:“嗯。”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波德莱尔总有办法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麻烦,就像他当初把栗花落与一塞进欧洲异能局一样,轻描淡写地绕开所有障碍。
早餐是简单的麦片和牛奶。两人吃完,收拾东西去上上午的谍报理论课。
课程进入第二个月,内容开始涉及更复杂的密码学和情报网架构,教官是个不苟言笑的前军情人员,说话时眼睛总像在审视什么。
栗花落与一听得有些走神。他其实能跟上那些逻辑拆解和模式识别对他而言不算难事,但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学习”的状态。
学习意味着被塑造,意味着要往某个既定的模子里套。而他讨厌被定义。
课间休息时,费尔法克斯从前排扭过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
“听说你们不用出外勤了?”他问,碧蓝的眼睛眨巴着,“真可惜,我还想看莱恩实战的样子呢。”
兰波正在笔记本上补记录,头也没抬:“档案室工作也是培训一部分。”
“那多无聊啊。”费尔法克斯托着下巴,视线在栗花落与一脸上转了一圈,“莱恩,你喜欢闷在屋子里吗?”
栗花落与一看了他一眼:“还好。”
还好可以理解为好几个意思,但显然费尔法克斯只能听见自己想要听见的。
“是吗?”费尔法克斯笑起来,露出那颗虎牙,“可我觉得你战斗的时候最好看像完全活过来一样。”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围几个学员悄悄看了过来。
兰波的手指顿在纸页上,笔尖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抬起眼,绿眼睛冷冰冰地看向费尔法克斯。
“注意你的言辞,骑士先生。”
费尔法克斯耸耸肩,转回身去了。
后半节课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兰波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艾莉丝杜邦走了过来。她在他们桌边停下,手里端着咖啡杯。
“下午一点,档案室B区报到。”她语气公事公办,“负责人是玛丽安娜女士,她会给你们分配工作。另外……”她顿了顿,看向栗花落与一,“沃森少校托我带话,说希望你们‘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兰波点了点头:“知道了。”
杜邦走后,栗花落与一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泥:“沃森少校什么意思?”
“意思是档案室里的东西,可能比看上去有价值。”兰波低声说,“英国军情六处的人从不说废话。”
午饭后,两人直接去了行政楼三层的档案室B区。
那是个宽敞但压抑的房间,高高的天花板,成排的铁灰色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玛丽安娜女士是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妇人,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锐利。她给了他们每人一副白手套和一台手持扫描仪。
“这些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异能事件记录副本。”她指着一旁推车上堆放的纸箱,“原件在深层档案库,这些是可供培训人员接触的版本。任务很简单:逐页扫描,检查清晰度,编号归档。”
工作听起来枯燥得让人麻木。
栗花落与一戴上手套,翻开第一份文件是1989年某次异能者冲突的现场报告,手写体,字迹潦草,边缘有咖啡渍。
他打开扫描仪,红色的光线缓慢扫过纸面,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兰波在旁边安静地工作,但栗花落与一注意到,他扫描时会刻意放慢速度,目光在那页停留的时间比必要更长。他在读内容。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扫描仪的嗡鸣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训练场的哨声,或是学员经过走廊的说笑声,但档案室里只有寂静。
玛丽安娜女士坐在远处的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偶尔会抬起眼看看他们,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三点多,栗花落与一扫描到一份19■■年的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某次“异能失控事件”的调查报告,附件里有几张照片的复印件模糊的黑白影像,能看出是个实验室场景,地上有散落的器材和深色污渍。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是熟悉感,是某种更模糊的触动,像隔着厚厚的水听见回声。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扫描。
“累了?”兰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栗花落与一摇头,翻到下一页。后面的内容都是常规的鉴定记录和结论,没什么特别。
四点钟,玛丽安娜女士宣布今天的工作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