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两名守卒缩着脖子巡逻, 一边抱怨一边拍着手取暖。船只在雾中穿行,不紧不慢驶在金水河上,商贩们已经在城门口排好了长队,揉着惺忪睡眼等待入城开启一天的奔波。卖早点的担子已经支了起来, 炊饼的热气混着豆浆的醇香, 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一切皆是这座伟大都城日复一日的苏醒仪式。
忽然,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像成百上千只羽毛在风中摩挲。
“快看!城楼上那是什么?”炊饼摊边,一个书生伸长脖子, 指着金水门那巍峨城楼的最高处, 手中的炊饼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喊声引来了更多人的驻足停留,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仰望。
只见在金水门那华丽的飞檐斗拱之下, 正悬挂着一个“风筝”。
晨曦的微光昏暗,不足以照明这“风筝”的细节,只看得出它大致的轮廓它呈人形, 双臂完全展开, 姿态舒展, 仿佛正要迎着东升的朝阳振翅高飞。它的身上似乎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是哪家手艺人做的‘羽人’?倒是巧夺天工!”一位官员在轿子里赞叹道, “如此奇特, 仿佛是传说中的羽人仙官降临汴京!真当是天仙下凡!”
城楼下的骚动引起了城楼上巡逻禁军的注意, 守卒列队小跑到“风筝”跟前,火把抬高, 那微弱的橘光终于照出全貌。
接着,就连楼下的百姓也能清晰地听到守卒惊惧撕裂的吼声了。
02
宋连一行人赶到时,现场早已被开封府的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都让开!提刑司办案!”甲丁高声喝道,为宋连开出一条路,只是没料到,路的尽头杵着一个紫薯精。
“你们提刑司办案,来的可真‘及时’,竟然比老夫还迟!”
宋连也很纳闷。这老紫薯精比起几年前曹县那时候,真是“勤奋”不少。他接了命案通知之后,马不停蹄就赶来了,可这紫薯精竟然已经在案发现场了,并且看起来还不像是刚刚下车的样子……
宋连心里疑惑,那郑大人却咄咄逼人非要让他当场认错求饶不可,正当此时,宋连看到了现场中央站着一个人。他嘴角一勾:“郑大人,我提刑司早已有同事在现场勘察了,烦请你移步一旁,不要妨碍我们查案!”
宋连从脸色青紫的紫薯精身旁走过,来到现场中央,跟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站在这里的李士卿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命案也不叫我!”
李士卿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正双眉紧皱看着城门楼子,像是遇到了难解的问题。
“他们只说有一处奇怪法阵,并未说死了人。”
“他们?他们是谁?”
李士卿晃了晃手指,指向身后:“喏,你的紫薯Boy。”
宋连伸出大拇指:“恭喜你又掌握了一门语言,穿到未来做个明星神棍指日可待。”
李士卿没理他。
宋连抬头看向城楼顶,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听甲丁打了个口哨,说:“这他妈又是什么鬼!”
此时,太阳已跃出地平线,朝阳笼罩城门,将那“羽仙”镀上了一层金色轮廓。人们这才看清了“羽仙”的真容。
那是一具人类尸体,却长满一身白鸽羽毛!“他”倒影在波光粼粼的金水河中,风一吹,羽片与皮/肉/摩擦,发出干燥刺耳的沙声,像无数只鸽子在低声哀鸣。
城楼下,人群炸开了锅。刚才还沉浸奇观中的百姓,此刻脸上写满了骇然;赞叹天仙下凡的官员已经吓得瑟缩回了轿子;尖叫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恐慌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以金水门为中心,沿着四通八达的街道,疯狂地向整个城市蔓延开来。
03
宋连几人登上城楼,来到吊尸的斗拱下。
尸体被倒吊在梁上,脖颈勒得极细,头垂着,整张脸被强行拉成“喙形”凶手把死鸽的喉囊塞入死者嘴里,用粗线从面颊侧缝到后脑,生生拉出一个鸟喙。
那“羽仙”的双臂也并不是平滑的翅膀,而是被反向扭断的人类手臂,羽毛不是缝上去的,而是被一根根嵌进皮肉里。
阳光缓慢移动,正照在“羽仙”的胸膛。
那胸膛被人剖开,血肉模糊的胸腔里反射出刺眼的金光,是满得快要外溢的碎金!
郑大人差遣的衙吏已经守在尸体旁,大有一副要抢夺“羽仙”的架势。他们七手八脚已经将现场破坏得差不多了。宋连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胸口闷着一口邪火,将这群人撵退到封锁线以外,又叫了几个城楼巡军帮他们一起把“羽仙”解绑下来。
因为身体胸腔塞满了碎金,尸体奇重无比,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也抬得吃力。晃动中碎金从肋骨的缝隙中溢了出来,几个衙役巡军想要摸进口袋,被云娘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死人钱也敢拿,不怕这‘羽仙’跟你们回家,睡你们床榻,吃你们血肉吗!”
云娘这么一说,几个人悻悻然向后退了几步,眼睛却还盯着那一腔金光闪闪。
“这些羽毛都是被植入皮肤的,”宋连边检查,边口述,“羽根还有血迹,尸体皮肤局部出现淤血与反应性红肿,这些生活反应表明”
“他是死前被‘制作’成了羽仙。”甲丁一边记录一边抢答。
“还有呢?”宋老师提问。
云娘拨开满身羽毛,辨认尸斑情况:“尸斑集中于背部而非下肢,说明他被挂在这里之前就毙命了,是死后被移至城楼挂起。从尸僵程度来判断……尸体在凌晨被吊在高处,寒风吹拂导致强直加剧,皮肤出现风干裂痕,呈现出鸟类‘展翼’奇景。”
宋连从死者口中取出鸽子喉囊,死者面部随机瘪凹下去。“咽喉被撑开、口腔黏膜有压迫伤,舌基部充血,鼻腔内大量回吸血说明死者发生过剧烈挣扎。凶手把鸽子的喉囊塞入被害人嘴中再强制束缚,使其舌根被压迫,咽喉堵塞,无法呼吸。最终窒息而亡。”
几人将尸体胸腔里的碎金全部掏出,竟有百斤重!
“死者手臂多处粉碎性、开放性骨折,造成非正常的关节扭曲,”宋连一点点向下勘察,“心脏被掏空,切口平滑,手法专业。”
“凶手非常了解人体骨骼结构,对解剖学也很精通,并且极其有耐心,他是在‘塑造’一个艺术作品。”他看向云娘甲丁,长叹口气:“恐怕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张景文!”云娘和甲丁脱口而出。
“看来你们这位‘老友’,不但钻研了五脏图,还深造了佛道五行啊。”李士卿站在一面墙壁前。
青色石砖上,暗红色的漆画出一个巨星五芒星图案。五个角中,四个还镂空着,其中一个格子中却画着一只鸽子图样,下面写着四个字:「噬羽贪狱」。
宋连头疼,只看这阵势,就知道必然又是一个连环案的开端。这就意味着还会有更多人死,意味着有个变态正在向他们发出挑衅。
04
“尸体拉回提刑司,碎金打包好一并带回。甲丁,把那个邪恶五芒星临摹一下,回去一起研究。再仔细看看现场有没有其他遗漏线索。”
宋连对甲丁和云娘布置了工作,又问云娘:“你俩都来了,萃生怎么办?”
“有人照看着,放心吧。”云娘整理好袖套已经要准备开工。
“下回你俩只来一个。”宋连说。
几个人正沉默着各司其职,人群外一个跌跌撞撞的声音发着抖就穿进来了:“我、我、我来、来晚了!”
正是新官上任的杜文琛。
宋连原本想说其实你可以不来,之前命案现场傅濂也很少出现。但他想了想也没说出口,好不容易有个腿脚勤快的上司,可不能让傅老头这个坏榜样给带偏了!
宋连还没开口,郑大人的抱怨声就先一步拦截了。
“杜大人!如此恶劣的案件,你作为提刑司掌事竟然现在才到,成何体统!明日早朝,必要呈书给官家,这掌事位置你若坐不好,就下来换个人!”
杜文琛面露难色,老实回答:“回郑大人,此案并未有人通报与我,我还是、还是早朝上才听说金水门出了案子,听闻郑大人一早便到现场指挥调查。这不,下了早朝我便立刻奔赴而来。”
紫薯精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多看一眼杜文琛都不肯。
杜文琛一脸惭愧:“下官散漫懒惰,承蒙郑大人批评指正,一定痛改前非!如今紧要的是将案子调查清楚,将犯人绳之以法。容我先与提刑司各位同僚了解一下案情。”
说着,杜文琛便从郑大人锐利的目光中抽离出来,但又回头问道:“可郑大人如何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又为何差人通知宋检法却没有通知我……?”
紫薯精并不理会,又“哼”了一声扬长而去,誓要与杜文琛翌日早朝上辩对错。
宋连几人将现场发现一一同步给杜文琛,又拉了李士卿过来,向杜文琛介绍:“这位……是我提刑司聘请的顾问,李士卿李公子。此前为我们断案屡屡立功……”
杜文琛了然点点头,接着又疑惑:“这聘金……”
怎么比傅老头还抠门!傅老头都没提过聘金的事儿!
“无需聘金,”李士卿回答,“追凶断狱,还死者清白真相,为死者超度,也是为在下积累福报功德。抵得过万金酬劳。”
没想到李士卿淡淡几句话,竟说的杜文琛眼含热泪,他向李士卿深深鞠躬:“李公子大义!是杜某心胸狭隘了!惭愧我常与人说道,理之必然数之注定,如今宋检法是提刑司之‘理’,公子便是我提刑司之‘数’,理数齐全,此案必能寻得真相!”
杜文琛说的大义凛然,着实又被自己感动一番。宋连在一旁暗自伤神走了个傅老头,换来俩活爹,一个趾高气昂自命不凡处处给人穿小鞋使绊子,另一个好像那地主家的傻儿子,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钱呢!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呀!来聊天吧!
第218章 《汴京水陆全图》
01
尽管死者被改造成了鸟人, 但还是留下了明确的面部识别特征,于是身份很快便确认了汴京南货行的富商老板杨十七,人称“杨鸽子”。有此称号, 是因为此人酷爱“放鸽子”,是汴京有名的“鸽学家”。
宋代可谓中国养鸽史的一次高峰,无论宫廷官贵还是民间百姓,都盛兴养鸽之风。在一些重大的年度典礼活动上都少不了鸽子表演, 常会看到“万鸽盘旋”的壮观场面。
除了用作观赏, 鸽鸽还会用来通信。无论官方或者民间驿站,都有专门的“飞鸽传书”部门,鸽鸽邮递员专门负责投送航空件,真顺风速递。
此外, 还有十分权威的各种飞鸽竞赛活动, 在官僚贵族和平民百姓之间都十分流行。各式各样的竞赛大致分为两种比法:一种是比速度, 赛制简单明了, 就看谁的鸽子飞得快或者更懂指令;一种则是比品种。
由此,专门的鸽子选种、杂/交、培育行业便诞生了。人们为了追求鸽子的羽毛花色和各样体态,钻研出了很高超的育种技术。
但这些都不能满足杨十七的猎奇爱好。他看不上那些“流俗”的“宋产”品种鸽,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域和大食国等地, 终于发现了一种罕见的品种。这种鸽子在飞翔的时候会在天空中连续翻跟头, 因此被称为“西域回环鸽”,也叫“云中筋斗”。
于是杨十七不惜重金求鸽,通过各种手段方式, 从异国倒腾鸽子。
他常向人炫耀:这畜生飞都飞不稳, 却能把自己翻出花儿来, 这才叫本事!就像做生意,谁走正道啊?得会翻腾, 才能捞金入怀!
宋连将杨十七敞开的胸腔缝合好,又看了眼那堆沉甸甸的碎金。怎么说呢,杨鸽子到底还是实现了捞金入“怀”的愿望。
云娘十分不理解:“听说这杨十七豢养的‘云中筋斗’多达数千,价值连城,比他胸腔里那些金子还金贵。什么稀奇鸽子,这么值钱!”
宋连:“其实是因为某种基因突变而导致飞行姿态异常,看起来像在翻跟头。这种鸽子在我们那儿……叫‘翻翻鸽’。”
“啊?这不就是先天有病的病鸽吗!这什么审美啊这么变态!”云娘更不理解了。
“可以这么说,其实人类喜欢的‘争奇斗艳’,无论动物还是植物,大多数都是源于基因突变。就算基因没有突变,也会被后天‘改造’一下,比如折耳的猫狗啊,迷你仓鼠啊,垂耳兔啊……为了迎合人类审美而让这些动物改变先天结构,在‘讨人喜欢’的同时自身却遭受极大的痛苦。常年畸形生长、患有疾病、减少寿命……”
“啧啧啧,人果然比鬼更可怕!”
云娘看了一眼李士卿,对方却沉浸在为杨十七超度的仪式中,似乎没有听到他们这番对话。
“这样恶毒的人,何必还要为他超度祈福,浪费精力!”
02
杨十七惨死于金水门楼上的场面被几番添油加醋之后,形成不同版本流传在汴京各个厢坊。
然而得知消息的民众却纷纷拍手叫好。原来杨十七名头上是货行老板,实际专做粮食倒卖与价格操控,早年靠丰年囤积居奇,灾年哄抬粮价,把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却逼得不知多少户人家破人亡。
他用这些血汗钱换来奇异鸽子,也博得了皇家贵族的喜爱,于是鸽子又成为杨十七“雅贿”皇室的重要手段。他用鸽子翻腾到了粮食专卖权,从地下倒卖摇身一变成为了持证专营。
这也没能填饱他对财富的欲望,他投资了多个赌场,开设了许多竞鸽赛事,逐渐把控了一条娱乐博/彩产业。又由此延展出其他捞钱的赛道。也扩大了受害者的数量和范围。
这十年社会动荡,改革起起落落,战争连绵不断,百姓仅是生存就已经十分困难,贫富差异产生的社会矛盾已然十分尖锐。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靠投机倒把、戕害别人而发迹的富商以这样的方式惨死,大家只会拍手称快,道一句天道好轮回。
就在这起命案发生后不久,一幅名叫《汴京水陆全图》的壁画显现于泥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