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据传此图是在一寺中被发现,当时正值深夜,众佛菩萨突然垂眸流泪,殿堂震动墙体碎裂,露出整面图像。
此画绘制年份不详,有说上百年,有说上千年,还有说诞生于人之先,宇宙洪荒之时。众说纷纭,使得这幅恐怖至极的地狱图景充满神秘色彩。
画中向世人揭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民众之所以累生造恶业,是因为“贪”、“嗔”、“痴”、“慢”、“疑”五毒作祟。这五毒会变幻成各种形态样貌,诱惑世人造恶堕入地狱。而众生在地狱中所受的痛苦,又会成为五毒滋长壮大的“养料”。如今这“五毒”幻化成不同身份隐匿于汴京,目的是将整个汴京城拉下饿鬼地狱道。
壁画一角还有一句预言:「五毒现世,为祸人间,唯天神降临,方能除去罪业,荡秽新生」
这幅《汴京水陆全图》很快就被复制传播起来,,汴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每天都有许多穿着黑衣的人散发此图,并告诉大家:加入“大黑天神教”,修持教法;以旺盛的香火为天神积聚更大的能量;以虔敬心恭请天神显灵。唯有“大黑天神”能将隐藏的“五毒”之源找出来,以降魔阵法将其祛除,从根源上净化汴京之恶业,解救苦难众生。
于是人们相信,杨十七就是五毒之一,如今他以这样“出神入化”的方式堕入“噬羽贪狱”,就是天神显灵了,在净化恶秽,还百姓清净的生活!
黑衣团体还会根据不同对象改变话术:在医馆附近是“得永生”、“得安康”,在商业街上则是“得财富”,在公务员社区里又变成了“得官禄”……
民众经过十几年激进改革,本就在现实层面深感乏力无助,急需一些不可说的玄学精神寄托,现在又在这幅“汴京水陆全图”中窥得自己累生累世的“罪业”,更加恐惧焦虑,急于摆脱“活着贫困无助死后还不得善终”的悲惨境遇。
于是百姓纷纷响应,争着抢着要加入“大黑天神”教。信天神,除罪业,争取下辈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03
“荒谬!李公子降妖除魔,历经战乱之苦超度众生无数,都不敢说自己是救世主,这什么黑天神他凭什么!”
甲丁一边控诉邪教无耻,一边为李士卿抱不平。
这邪教现在玩起了“替天行道”的把戏,让提刑司十分被动。所谓“五毒化身”不过是邪教为了欺骗百姓而营造的噱头,他们想杀谁就杀谁,毫无逻辑道理可言,提刑司很难“预知”下一个被害人,只能被动落后,不但要给邪教擦屁股,还会沦为百姓笑柄。
“奸邪小人,奸诈无耻!”甲丁越想越气,咬得后槽牙嘎吱作响。
他义愤填膺的时候,宋连和李士卿却十分沉默。因为这个千年之后引发一起列连环杀人案的“汴京水陆全图”,终于出现了。
“宋连,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关于‘水陆全图’的寓意。”
那是在宋连刚穿越过来,侦办“淫祠案”时。当时他们就曾分析过,凶手大概率是带着惩罚的目的,从而推测凶手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反社会人格,既是审判者又是施刑者,要么漠视道德法律,要么有极高的道德洁癖。
“他的掌控欲变得更强了,已经进化到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搞仪式感了,”宋连感慨,“他料定了这个时代科学手段有限,抓不到他现行!”
“但他的行为依旧符合你所说的‘罗卡定律’,”李士卿说,“他留下了五芒星阵法,这就是最大的线索。”
05
“佛教所讲,众生皆有佛性,却因执着于‘我’而生起贪心、嗔恨、无明,遮蔽了智慧的光芒,才会不断造恶业。”
“众生随‘业力’流转,在六道中不断轮回,受不同的苦。因此贪、嗔、痴三毒是驱动轮回的根本,也是将众生锁在轮回中的枷锁。傲慢和邪见则是贪嗔痴的衍生。”
“贪、嗔、痴各有代表。鸽子不知疲倦的求偶,它对巢、食的执着,对应了无境贪欲心理的外化,因此是‘贪’的象征;蛇的冷血、敏感、攻击性则对应了人类‘报复’、‘恶语相向’和‘丧失慈悲’,因此是‘嗔’的象征;猪是杂食动物,生活在污秽之中却安之若素,甚至以污秽之物为食,这种不分秽净的浑噩状态象征着众生的无明,因此代表了‘痴’。”
“而贪嗔痴三者又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猪象征愚痴,是贪和嗔的根本因为看不清真相,所以才会去贪,贪不到就恨。而贪心往往伴随着傲慢,愚痴又使人生疑。”
自从李士卿一心修行不做江湖术士之后,宋连似乎就没有听他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此时不得不感慨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虽然他和甲丁听得一头雾水!
李士卿展开那张他们在杨十七命案现场临摹的五芒星图案,指着已经填写的那一角道:“杨十七是个贪得无厌的富商,又恰好酷爱养鸽,因此被选中成为‘贪毒之源’。若依照这个规律,那么‘嗔’与‘痴’则一定和‘蛇’与‘猪’有关。”
“‘慢’和‘疑’呢?它们是什么动物?”甲丁提问。
“傲慢与猜疑并未有具体显化的动物形象,我猜测这‘大黑天神’应当会选择相应的动物硬套上去,符合这两种特质并且还需人人知晓的动物,大致逃不出孔雀、狐狸之类。”
尽管他们梳理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逻辑线索,但在偌大汴京城中寻找与之对应的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大黑天神”并没有让他们等很久,五芒星的第二个角就在大名鼎鼎的白矾楼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新年好呀!马年第一天,祝愿各位:
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一马当先!
也希望这本小说能成为马年的一匹黑马,被更多人看到和喜欢!
新年快乐哦!
第219章 汴京不夜天遍地是神仙
01
这是汴京城中最高端、最豪华的风月娱乐场所, 它的名气即便在千年之后仍被世人所熟知,后世人们叫它“樊楼”。宋徽宗宣和年间,朝廷对它进行了大规模修缮扩建, 皇帝亲自赐名“丰乐楼”,恐怕是这个五星级酒店最辉煌鼎盛的时期了。但在元丰二年的今日,它还叫“白矾楼”。
这座楼位于汴京内城东北角,最初是因为经营白矾批发起家, 因此百姓俗称其为“白矾楼”。后被富商买下, 精心装修一番,打造成了持证卖酒的正店。作为官营酒楼之首,“白矾楼”的生意自然火爆,店面一扩再扩, 经营范围也从最早的酒坊发展成如今的高端娱乐销金窟。
宋连他们曾经去过的“百花楼”、“醉仙阁”、“谪仙正店”已经算得上是汴京顶奢, 可在这“白矾楼”面前都黯然失色。
作为唯一能与皇宫匹敌的商业场所, 这里更像是一座城中之城。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四层高的歇山顶高台基楼阁, 每层挑高皆在三到五米,底层的台基连着四个数十米宽的庑廊,直通东西南北四个大门。
而这四座亭台楼阁围绕着中心主楼高达六层的十字坡脊顶四面楼阁, 每面分别对应着那四座高台基楼阁, 中间以飞廊凌空连接, 四通八达。
此白矾楼占地面积足有数万平米,现代顶级的商业综合体规模也不过如此,甚至不能匹及!往来其中的客人, 身份之显贵不言而喻。
而命案主角, 则是这白矾楼里的“男/妓头牌”云在青。
作为汴京顶级会所的顶流, 云在青这个名字就连从不涉足娱乐场所的宋连和李士卿也有耳闻。据说这位云公子容貌绝美,聪明利齿, 长袖善舞。他自诩“孔雀明王转世”,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他那一曲孔雀舞站在顶楼延伸出的舞台上,身穿孔雀翎织就的十余米长的华服,好像一只高傲优雅的孔雀立于屋檐,俯瞰众生。
云在青在这白矾楼中的话语权比老板更高,老板倒更像是给他打工的。但这样的绝色人物,却没几个人见过其真容。原因无他,挑客。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位云公子名字里就透着一股清高和不可捉摸,像云端一样高高在上,非凡人可染指。他每天接触的都是王孙公子、达官显贵,甚至传言他还接待过微服私访的皇帝。品级稍低些的官员都会被他拒之门外,富商就更入不了这位孔雀王子的眼。
据说他曾当众羞辱过一位求爱而不得的官员,将其送出的贵重礼物统统扔下楼,还骂那官员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直到那官员悻悻离开,云在青也没露一面。
但此刻,这位“转世孔雀王”正以另一种方式不分高低贵贱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并且为自己那不可一世的浮华人生,画下了一个震惊汴京的感叹号。
02
“这简直……太……变态了!!”
甲丁一到现场就跺着脚迸发出一连串的国骂,他无法静立原地,只得画地为圆团团绕圈,一边绕一边从胸腔中喷发一声又一声叫喊。
他必须这么做,才能稍微消解一点点受到的冲击、刺激,和挑衅。
在他们的面前,是白矾楼高耸的彩楼欢门,现在,这里成为云在青的“孔雀舞”最终的舞台。
他的头颅高高昂起,仍然是那不可一世的骄傲孔雀。虽然皮肤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但仍能看得出那副倾国倾城的盛世美颜。就连宋连也很难移开凝视他的目光,并在心里暗叹难怪那么多人愿意为博他一笑豪掷千金。
当年陈莲儿扮作女子的容貌在宋连看来已经是惊艳四座,可比起眼前这位云公子,陈莲儿也黯然失色。
可只要将目光从这美貌上偏移几分,就瞬间感受到强烈的诡异感。
云在青昂首于一尾盛开的孔雀屏中,但仔细看会发现,这张孔雀屏上并没有孔雀翎羽,而是用金粉、贝壳粉和彩漆绘制出一个又一个绚丽、巨大的孔雀眼斑图案。
五彩斑斓的颜料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如孔雀羽毛一般的七彩光,在一圈圈、一道道纹样的间隙,能看到微微透明的肉色膜。
那是一张被完整剥下来的人皮,是云在青的皮。这张皮从背部脊椎中线切开,向两侧剥离,用支架撑开,修剪成孔雀开屏的造型,在上面画出尾羽和眼斑图案。
远远看去,云在青身后真的展开了一面巨大而诡异的“孔雀屏”。
“把他弄下来吧。”宋连也实在不忍再看。
甲丁已经绕到彩楼欢门背面,继而又发出更加愤怒、凶悍的“操!操!操!”三声嚎叫。
云在青的双腿隐藏在彩楼花牌背后,皮肉通通剥除,只剩两条剔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腿骨,它们用铁丝穿连起来,固定成了一个单腿独立的舞蹈姿态。
这大概就是云在青那盛传汴京的孔雀舞中,最经典的谢幕动作了吧。
在这双腿骨站立的地方,有一个红漆画出的五芒星,一角是贪心的鸽子和噬羽贪狱,旁边一角是骄傲的孔雀,写着:剥皮地狱。
03
“切口平滑,没有多余的切割,皮下脂肪分离得很干净。这不是外科手术,是在制作艺术品。”宋连一边验尸一边说,“张景文进步很大。”
这意味着他在消失的这些时间里还在不断寻找活体练手,意味着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于他邪恶的刀下。
“坦白说,他现在的手法,别说是我,就连云娘恐怕也得甘拜下风。”说到云娘……“她怎么没来?”
“萃生又病了,确切地说,就一直没好全。”甲丁叹口气。
“这么久了,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咳嗽?”
“是啊,断断续续,好了又复发,李公子配了好几副药,也没能治疗彻底。”
“亏在气血,沉疴难愈。”李士卿说。
“他在娘胎里就遭遇了铅毒侵袭,出生时小翠又遭遇那样的折磨……这孩子能平安降临,长到如今已经是个奇迹了。体质虚弱一点也是意料之中的。好好养着吧,再大一点,自己建立起免疫屏障,就好了。”
三人又将目光聚焦在新的五芒星进度条上。
“还真被你说中了,这大黑天神给傲慢安排的动物形象,果然是个孔雀,”宋连看着星星角里画的那只傲慢孔雀,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功夫熊猫》里的孔雀大人的样子。“但他们怎么耍无赖呢!说好的贪嗔痴慢疑,不是有顺序的吗?这是可以随意打乱重新排列的吗?本来预测受害人就已经很难了,现在顺序也不确定,这还怎么搞!”
李士卿盯着五芒星看了半天,还抬手比划了两下,突然说:“有迹可循。”
“此话怎讲?”宋连和甲丁异口同声。
“他们按照五毒杀人,以五芒星作为标志,恐怕不只是为了好看。”李士卿指着杨十七的那个角,继续说:“贪毒案发生在金水门,于汴京内城西北角;此慢毒案看似在白矾楼,实则……”
“是内城西北角。”宋连明白了李士卿的意思。
他草草手绘出汴京内城几条经纬线上主干道,大致划分出社区范围,如果西北和东北已经出现五芒星的两个角,那么这应当是一个
“倒五芒星!”甲丁也跟上了节奏。
宋连盯着他手搓的草图,推测道:“那么剩下三个现场,大概率会出现在西边的西水门区域、东边的曹门或宋门区域、南边的朱雀门区域!”
“范围很小了!只要对这些地方严加守卫……”说到这里甲丁又使劲挠头,头都快被挠秃了:“只怕那紫薯精郑大人不肯调派人手呢!他早早知道这案子棘手难办,肯定悄摸退了,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咱们!”
一想到这郑紫薯曾经也有过劣迹斑斑的前科,甲丁不得不提醒宋连:“咱们可得注意着些,到时候倘若破了案,别被他抢了成果拿去官家面前邀功;若是破不了……那老东西肯定要往咱头上扣屎盆!”
说到这里,甲丁对团队的未来忧心忡忡:“傅老狐狸退休了,新来的这位杜大人看起来憨憨傻傻不太聪明的样子,哪里是那紫薯精的对手,我看指着他照应咱是不可能了,现在必须做好万全的打算才是!”
“那你就该辞了衙吏的活儿,去帮云娘打理食铺,远离朝堂琐事,岂不是安然自得!”
“那怎么成!汴京治安还要靠我一臂之力呢!凶手还逍遥在外,我怎能独享清福!”
“谁要享清福啊?”提刑司地邪,说曹操曹操到,郑大人裹着一身紫薯袍子这不就来了吗!
04
炉子上煨着一罐汤药,云娘盯着咕嘟的白气发呆。身后寝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瓷杯被打翻的声音。
云娘一惊,慌忙中伸手去端焖锅,呲啦一声手指烫掉两层皮,焖锅掉在灶台上,汤药尽洒,淌了一地。
云娘握着烫伤的手指,丧气地跺脚发泄,她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怎么了?是萃生摔倒了吗?”一个妇人匆匆跑来,先看到一地狼藉,又看见云娘通红的手指,猜到了个大概。
“哎!你太需要休息了!”妇人拿了两个沾了水的布子,将歪斜的焖锅端正,又看了云娘的手:“快去抹点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