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钥匙是李家世代相传的一把古铜钱剑,其上的每一枚铜钱都承载着历代家主的灵力加持。而那个能催动钥匙,运作浑天仪的天选之人,却如星辰般飘渺难寻。
直到李家某代先祖归天之际,终于窥得天机,留下了一个确凿无疑的预言:
「百年之后,李氏当生麒麟子。此子天生灵根,可御铜剑,能转乾坤。然灵根蒙尘,道心未醒,须待时机,方可觉悟。且此子锋芒太盛,必招天妒。若承家业、入朝堂,必遭杀身之祸,神魂俱灭。
待此子豆蔻之年,天象示警,祸星犯紫微。当有大邪自异世降临,其毒深入骨髓,祸延苍生数百年。
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万物相生相克。在那邪神诞生的异世,亦存有一位能与之对抗的“天外之客”。若欲驱除此大邪,须待中元之夜,借雷霆万钧之力,行逆天置换之法,召来此客。
唯有此人,能解大邪之毒,能破死局之困,亦能助天选之人堪破迷障,立地悟道。届时,双星汇聚,方可持铜钱剑为钥,催动天地时空,重塑宇宙之序。」
这则遗谶可谓石破天惊。然李氏一族千百年来窥探天机,从未有过半分差池。祖宗之言不能不信。
为了保全那位尚未降世的“麒麟子”,李家制定了一个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历代家主耗尽毕生修为,只为在时光的长河中多看一眼,多看一瞬。他们将窥得的所有未来碎片,拼凑编纂成了一部详尽而沉重的“预言集”,一代代口授心传,不得增添半分,不可减少半分。
依照“预言集”所传,待天选之人降世,家主当以“浅薄顽劣,难承大统、有辱门楣”之名将其逐出族谱,将他放逐于市井江湖,使他远离朝堂漩涡。
李氏世代侍奉御前,视清誉如性命。自污门楣,承认出了个“废物”子孙,无异于自断脊梁。但也正因如此,一个沦为世人笑柄的弃子,才能彻底隐入尘烟,无人会怀疑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暗度陈仓”。
既隐去了真麒麟,则还需另一个人站到台前,替他继承沉重的家业,替他步入凶险的仕途,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承接那虚名与杀机。
这个注定被牺牲的“影子”和“替身”,就是李士宁。
或许是因为李家百年的灵气都汇聚到了弟弟一人身上,哥哥李士宁生得极为“平庸”。他灵根微弱,修为浅薄,别说上天入地,就连最基础的卜算也时常出错。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却要伪装成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他资质平庸,却要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上,扮演那个“通晓天机”的高人。
他日复一日地背诵着那些晦涩的预言集,在每一个被先祖预见到的关键时刻,故作高深地将它们说出来,假装那是他自己的神通示现,让自己“天选之人”的标签更加深入人心。
这便是李士宁毕生唯一的功课。
“世人皆道司天监李大人神机妙算,却无人知晓,他只是一个战战兢兢背诵台词的守门人。”李士宁苦笑一声:“弟弟,我们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被写好,你为扭转乾坤而生,而我为你而生。”
06
李士卿沉默了很久。他内心有一道创口,是他多年来无法愈合的旧疾,一道横亘心间、难以跨越的天堑,但此刻这道裂痕突然又被汹涌的真相填得太满。伤疤消失了,天堑变通途,他却并没有得到释然。
“你并没有引来什么杀身之祸,祖宗的预言也不见得都对。”他说。
李士宁耸肩:“看来你很失望。失望我还活着,还是失望李家术法也不过如此?”
他想说他希望预言失效,希望李家不过如此,他希望李士宁不用再做他的附属,能拥有自己的人生。但他还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就这么简单几句他也办不到。
他的心悬在半空,话语落地变成了疑问:“若‘大黑天神’是妖星召来,那么宋检法又是谁召来的?”
按李士宁的说法,他本人没有能力开启浑天仪召唤宋连,而自己这个“天选之人”自幼被逐出家门,李家术法并没有学到皮毛,至今也没有悟道,更别说扭转乾坤。
宋连到底是怎么穿越而来的?
“有一点你猜的倒是没错,”李士宁说:“老祖宗也不是事事皆能算全,他们的预言也未必全对。比如……召宋连而来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甚至不是李家人。”
李士宁眼中带这些戏谑,他提醒李士卿:“当年宋连穿越之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却被你们所有人忽略。”
李士卿像被闪电击中,身心一同震颤了一下!
宋!
在未来的法医宋连穿来之前,开封府提刑司就已经存在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作者有话说: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第237章 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官,宋
01
原本在提刑司供职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其实只在那张案头前坐了半年。傅濂曾评价他:能力平庸,干啥啥不行,考勤第一名。
他在北宋千万挥斥方遒的士人群体中绝不算翘楚, 甚至只能算个“差等生”。于是才会屡试不第,即便考中也只是被放在后补缺额的“待选官”。
工作能力平平,又总是低眉顺目,像个透明的影子。同事不待见他, 对他的生平更是知之甚少, 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仁宗治下的大宋文官,哪怕是再微末的九品检法,那也是要过五关斩六将, 从千军万马的科举独木桥上挤过来的。
他也曾是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也曾在考卷上挥毫泼墨, 写下过针砭时弊、激扬文字的策论;也曾怀揣着“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的滚烫理想。
只是这理想被现实的尘埃掩埋得太深。在步入仕途之前, 为了生计,他曾在开封府左厢做过卑微的“书手”,租住在南薰门外最破败的贫民窟里, 与乞丐流民为邻。
正是因为他混迹于底层泥涂, 对市井民情的细微变化才会有更直接、更敏锐的察觉。
从1056年开始, 他便发现了一些流民乞丐的“非正常失踪”,并注意到了他们口中提到过的那个“来自天关客星的神”。
天关客星就是那颗爆发的超新星。
那位“宋”很快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他陆续发现了几个相熟乞丐的尸体,他们都出现在一些荒废的庙宇、道观中。死相凄惨, 死因皆非饥饿或寒冷, 也无暴力殴打的痕迹。
他开始留意那些提到过“天关客星之神”的人, 时常布施他们与他们攀谈。
他发现一些病入膏肓的乞丐,在得到了“天关客星之神”的救治之后, 竟在极短时间之内康复。
这些人奉“天关客星之神”为“天神”,并声称“天神”拥有无上神通,不但能妙手回春,更能示现奇幻妙境。只要皈依于他,便可往生到无忧乐土,再也不会遭受世间疾苦。
这些人也的确会在不久之后死去,死相相似,死因不明。
宋不懂方术,不知道他们离奇的死因究竟源自什么可怕的力量。
但到1058年时,他在做“手书”帮人写状纸时,发现很多民间诉讼供词中都出现了“大黑天神”这样的称呼。他将这些类似的传闻拼凑起来,发现一个有组织、有信仰、且掌握着某种“妖术”的群体正在孕育雏形。
宋随即向他的上级部门厢官汇报,但被斥为“胡言乱语”。他多次向开封府报官,但因死者皆是乞丐流民,没有引起注意,上报的案件也都以各种理由不了了之。
1060年初,提刑司终于有了一个“检法官”的空缺,宋作为候补接到了任命书。
02
他履职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着手调查“天关客星之神”,也就是“大黑天神”之事,但这份申请被当时的提刑司掌事傅濂压下了。
在巫术信仰泛滥的宋代,像“天关客星”这样千年难遇的异象发生,一定会诞生出许多奇形怪状的鬼神崇拜,这在当时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最重要的是,彼时的“大黑天神”已经在内应的运作下,通过几次精准的“预言”,得到了曹皇后的信任与支持。他已经不再是散落民间的乡野小神,而是牵动朝堂结构的一颗楔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层厉害关系傅濂并没有告诉宋,很难说当时的他是否认为宋身居低位,说不着那些高阁之上的事情;又或者不愿宋知道太多牵涉太深,置于险境又无力自保。
虽然宋在傅濂这里碰了软钉,却并没有放弃。他多次手书子,寻找各种时机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呈递御前。但他不像郑侠和那副《流民图》,可以借着新旧党争得到政党的支持。
宋的一封封投诉全部石沉大海。
他意识到,只凭自己的力量恐怕很难将这场急速酝酿的阴谋呈递给朝廷,也意识到以区区凡人之力恐怕无法对抗这个拥有妖术的邪恶“天神”。
他需要一个能够直达天听,又有高深术法的同伴。于是他想到了司天监。
彼时的司天监,刚进行过一场“大换血”,起因是两个官员因进言“请曹皇后同听政”而惹恼了文彦博。为防止曹皇后以妖术威胁仁宗安全,文彦博罢免了司天监掌事,提拔术士世家的新任家主李士宁上任。
宋官职低微,无法直面司天监掌事,但他打听到李士宁有个胞弟游历于民间。那是他与李士卿唯一的一次交集,遗憾的是这场会面前后不到5分钟,当李士卿听说宋来意是欲通过自己结识李士宁时,他便婉拒了这个请求。
李家弃子这条路走不通,宋只好再寻他路,他掏出所有家当,买通了宫里的通传小黄门,终于将信函递进了宫中。李士宁上任不久,正在寻找对抗邪神的破局之法,当他收到宋辗转呈递的书信时,惊讶地发现信中所描述的情况,与李家先祖的预言不谋而合。
于是他立刻约见宋,一拍即合,并做出了一个撼动天地的决定。
03
“所以,嘉五年宋检法被‘夺舍’一事,是你们谋划的。”李士卿恍然。
李士宁点头:“也是他与我,共同促成了你与后来这位‘宋连’,在地渊祠的相见。”
当李士宁和那位宋宋检法,确定了“大黑天神”就是预言中那个邪神时,他的第一想法是立刻告诉李士卿真相,以天选之子的力量催动钥匙,重置宇宙秩序。
但他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Bug:依照预言所说,催动乾坤者必须是觉醒之后的李士卿,而李士卿的觉醒需要那个“天外之客”的助力。
这变成了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死循环。
李士宁反复研究先祖留下的预言,无论如何解读,也只到“召唤天外之客”为止。如何召唤、召唤之后又会发生什么,都没有任何说明。
眼看中元之夜逐渐逼近,李士宁与宋焦急万分。他翻阅了无数典籍,使出毕生所学做了各种推演,最终得到一个极为冒险的方法:
“佛家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如果我们所看见的色世界,皆是由我们心识所幻化出的‘相’,那么,当两个人因某种原因‘心识相通’之时,他们就可能共生于同一个‘相’。如果二者的时间与空间可以相互交错与包含,那么二者只需相互置换,所谓的‘召唤’便可实现。”
中元之夜,阴阳相交,是灵力运转最不稳定的时刻;若能在此刻与那“天外之客”心识相通,便能与之相会于同一个“相”中,再借雷霆万钧之力与之置换,便可将这“天外之客”召唤而来。
04
李士卿曾与宋连反复讨论过关于“穿越”的机制。
他也曾在佛家唯识论和“阿赖耶识”的基础上,推演出了相似的可能:在阿赖耶识之海中,恰好有一颗种子,因为某个强烈的“愿力”与宋连遥相呼应,产生了某种震动,互换了时空。
这种推演得到了宋连的“科学”认可。在他所生活的时代中,这种遥相呼应的“愿力”变成了相互纠缠的量子。
当时困扰他们的唯一问题是:那个“愿力”到底是什么。
现在,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了。
一位默默无闻的提刑司检法官,在无数次呈递谏言无果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的行动:
嘉五年七月十五日夜,他将铜钱串披挂于全身,独自登上了高台。
他一生平庸、普通,只有贱命一条、赤诚之心一颗。但他要以身殉道,为苍生搏取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当万钧雷霆击中他的那一瞬间,他心中毫无恐惧,亦无杂念,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若有神人天降,匡扶正道,护佑苍生,吾愿以身替之!
在“能量奇点”爆发的那一瞬间,这个极其强大的愿力跨越千年,“观测”到了千年之后那个与之心识相通的法医宋连。
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小检法官,用自己毕生所愿,将那个微乎其微的概率变成了确定的“现实”。
那把本该属于“天选之子”的铜钱钥匙,流转千年后,因缘和合地出现在了宋连的身上。它与嘉五年中元夜的这位“观测者”遥相呼应,因着一股来自“纠缠态”另一端的强大愿力,完成了这场置换。
05
壶里的水早已凉了,李士宁就着冷水给自己冲泡了一杯茶,喝进嘴里,浓浓的苦涩蔓延开来。
真的很难喝。
他起身,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稻草和尘土。临走时又拍了拍李士卿的肩膀。
“麒麟子莫再睡了,时机已到,该是堪破迷障,立地悟道的时候了。”
李士卿看着这被铜墙铁壁封死的方寸囚牢,无奈道:“祖宗算准了我的杀身之祸,却没算准破解之法。”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将我放逐于江湖,远离朝堂,又有何用。谋害太后乃是死罪,难不成我要在死亡的瞬间道心觉醒吗?”
李士宁看着眼前这人,努力地将他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只穿白衣、不愿沾染半分尘埃的骄傲少年重合起来,却屡屡失败。
如今的李士卿,不再执着于洁净无尘的衣袍,纵使困在这灰暗脏污的地方,却毫不在意;
或许他曾觉得苍天不爱他,后来他遇到了三五挚友,从此学会了如何爱人;
或许他曾觉得苍生皆苦,无可救赎。后来,他在尸山血海中见证了凡人的悲悯,在市井烟火里触碰了人心的温热;
他在生死边缘窥见了人性的光辉,方知慈悲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于是他俯身入尘,背起了众生的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