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经风霜、布满污脏的脸让人几乎看不出他的年龄。直到他开口，这才让人惊觉他不过也只是一个三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而已。而此刻，他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却不是因为畏惧和恐慌。蝙蝠侠能听出其中的愤怒，和隐隐的希望。

　　“十一月三日，东区第四大道第十九号救助站。”蝙蝠侠点点头，看着那双眼睛，郑重许诺，“我知道了。三天之内，我会给你们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的。”

　　说着，他一点点抽回自己的绳索，在即将完全放开杀手鳄的那一刻猛地退后好几步，让杀手鳄扑了个空。再次站起身的杀手鳄低头和蝙蝠侠对峙着，却没有再轻举妄动。

　　两人对峙了片刻，杀手鳄才粗声粗气地问道：“如果三天之内，你做不到呢？”

　　“我无法给出任何实质性的保证。”蝙蝠侠摇了摇头。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凭信任。”

　　“什么？”

　　“凭信任。”蝙蝠侠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可以选择信任我，也可以选择不信。但如果你们选择了前者的话，那么，这便会是一个我们之间的信任逐渐被建立起来的过程。”

　　“信任与否，选择权在你们。”

　　他想着杀手鳄，和通风管道里的那些人们点点头，随后，便带着达米安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

　　在回到蝙蝠车的路上，两人都一路无话。直到坐进车里，看着蝙蝠侠将蝙蝠车掉了个头，向着韦恩集团原路返回时，达米安才再次开口：

　　“你真打算帮他们找那个人？”

　　“当然。”

　　“找到之后呢？”

　　蝙蝠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杀”

　　蝙蝠侠盯着他。

　　“杀……”

　　蝙蝠侠用不赞成的目光盯着他。

　　“……杀气腾腾地冲过去揍他一顿。”

　　“对，”蝙蝠侠欣慰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TT。”

　　达米安撇了撇嘴，重重靠回了副驾驶座上。蝙蝠侠对于他的这个反应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还是达米安忍不住再次开口：“你难道就没有更多想说的了吗？”

　　蝙蝠侠眨眨眼：“你想让我说什么？”

　　“没什么。”

　　谈话再次陷入僵局，达米安瞪着蝙蝠侠，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让蝙蝠侠说些什么。

　　如果是自己的父亲，在此刻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会不厌其烦地告诉自己，不应当杀人，不应当轻易夺取他人的性命。他一定会告诉自己，要摆脱那份被铭刻在血脉之中的影响，不要让杀戮的欲望掌控自身。

　　但眼前这个蝙蝠侠，他什么也没说。

　　这种轻松摆烂的态度让人感觉好像他并不在乎这些，对于自己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罗宾，他也没有多少要求。

　　这让达米安感觉很奇怪。

　　似乎，没有人对他提出要求，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不，绝对不是因为这个。肯定是因为，以他对于蝙蝠侠的了解，对方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这个话题才对！

　　想到这里，他再度看向了蝙蝠侠，没有想到，对方此刻也正好看着他。不同世界错位的父子俩就这样对视着，片刻之后，蝙蝠侠轻轻开口：“你一定是想让我说些什么的，对吧？”

　　“难道不应该是你自己对我有所要求吗？”

　　“要求？什么要求？”

　　蝙蝠侠顿了顿，立刻明白了什么：“你认为，我应该要求你不要杀人是吗？”

　　达米安冷冷地反问：“难道不是吗？蝙蝠侠不应该都会这样做吗？”

　　蝙蝠侠的语气依旧温和：“你对于蝙蝠侠的理解很深刻，孩子。的确，蝙蝠侠都会这么做，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要求。”

　　“这不是一个命令，我的孩子，蝙蝠侠一定不会强制你遵守。只是，他会希望你这么做。”

　　“那这怎么可能不是一种要求！”

　　“当然不是。”蝙蝠侠摇头。

　　“要求带有强迫的性质，但希望没有，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很明显吗？”

　　达米安还是瞪着他：“我看不出区别。”

　　“那我给你举个例子吧，”蝙蝠侠耸了耸肩，“杀人就是要求的一种。这是刺客联盟给你的要求。”

　　达米安不说话了。

　　蝙蝠侠把这当成一种默认。毕竟，他的确不算了解塔利亚，但他认为自己绝对了解雷霄古。

　　如果刺客联盟需要一个继承人，自己需要一个后代，那么，雷霄古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将达米安培养成一个杀戮机器，一个为了达成所谓的“美好愿景”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就像是他曾经见过的达米安奥古一样。

　　“你或许不知道，孩子，我见过你的同位体。更年长的那一个。”

　　“你说的是……未来的我？”

　　达米安皱起了眉毛，那张早熟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孩子一样惊讶而好奇的神情。蝙蝠侠点了点头：“是，也不算是。他是另一个宇宙的你，而且……我也不希望你未来变成他的那个样子。”

　　“虽然拥有了整个刺客联盟，但生活得迷茫而充满遗憾，直到自己也已经步入中年才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但对于自己此前的人生也已经无力回天……我想，你的布鲁斯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你变成那个样子。”

　　说着，蝙蝠侠忽然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达米安的眼睛，看着那双和塔利亚如出一辙的绿眸，内里却闪烁的不是奥古家族那冷酷而精于计算的光芒。

　　在这个还未被打磨成型的孩子身上，布鲁斯已经可以看见蝙蝠侠的模样了。

　　而这种感受，在另一个蝙蝠侠眼中只会更加清晰。无疑，他能看出自己的孩子的优秀，也会因此而对达米安的未来感到更加担忧。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向达米安强调不杀的原则，希望达米安能成为一个双手不用再沾染献血的、肩头不用再背负生命的人。

　　“所以，达米安，蝙蝠侠对于你可能没有任何要求。他应该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幸福、不留遗憾地长大。”

　　“仅此而已。”

　　最后一个字吐出，蝙蝠侠能清楚地看见，达米安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柔和而茫然起来，像是一个孩子忽然窥见了真相的一角，或是第一次尝到糖果的甜味而感到讶异一样。

　　蝙蝠侠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相信这套说辞与否，看来也是独属于那一个蝙蝠侠与这个达米安之间的信任游戏了。

　　至少现在看来，这个游戏相当成功。

　　达米安的眼神由迷茫一点点变得坚定，片刻之后，他就恢复到了那个霸道小混蛋的模样，向着蝙蝠侠高贵地颔了颔首：“我明白了。”

　　“很好，”蝙蝠侠的指尖敲打着方向盘，“既然你明白了的话，那么，轮到我来提问了。”

　　“从进入下水道起，你就一直在东张西望地寻找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我亲爱的达米安？”

　　第74章 第十八只罗宾

　　在听见他的问题的那一刻, 达米安便立刻戒备了起来。

　　脊背下意识地弓起做出了预备战斗的姿态，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兽一般向威胁出现的方向低吼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咬对手。

　　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吧……

　　蝙蝠侠腹诽了一句, 放缓语气又问了一遍：“我并没有恶意。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在寻找什么, 说不定, 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你……才不会呢。”

　　达米安撇了撇嘴, 目光有些心虚似地移开。这反应让蝙蝠侠更加感到有趣了，能让达米安露出这样的神情的事物, 恐怕不怎么多见。

　　他探究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达米安的面庞和紧绷着的身体，像是在用世界第一侦探的视线将他一寸寸剖析开来一般。

　　没一会儿达米安就被他这目光看得受不了了, 抬起头露出凶狠的神色：“行了！别乱猜了，我可以告诉你，但前提是……”

　　“前提是？”

　　“如果我真的找到了我想要的, 你要让我带走它。”

　　达米安扬起下巴, 看着蝙蝠侠的神色近乎挑衅。

　　没有想到，对于他的这个要求, 蝙蝠侠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以, 很公平的交易。那么，你在寻找的究竟是什么呢？”

　　达米安扬起了下巴，似乎是在骄傲：“珍珠。”

　　“我在找的, 是珍珠。”

　　“珍珠。”

　　蝙蝠侠重复了一遍，叙述的语气之中充满了了然。

　　原来如此，是珍珠。

　　他没有再问达米安是什么珍珠。

　　这世界上的珍珠有无数颗，圆形的，梨形的，马贝珠, 孔克珠……

　　但对于蝙蝠侠而言，还会有什么珍珠呢？

　　自八岁那年起，世界上的珍珠于他而言就只剩下那一种了：

　　在那一个夜晚，随着枪响声掉落在泥泞的小巷中的、染血的珍珠。

　　蝙蝠侠怎么也没想到，达米安所寻找的竟然会是这个。

　　“为什么会想要找到那些珍珠呢？”

　　达米安给了他一个“你是笨蛋吗”的眼神，将自己的下巴骄傲地扬得更高了些：“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父亲说过，直到现在他也仍然会会想起那个夜晚，回想起那些散落一地、翻滚进下水道里的珍珠……”

　　当年，那个还只有八岁的孩子一定很后悔当时没能握住它们，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散落。

　　那么，如果现在他能再一次获得握住它们的机会呢？

　　这些话达米安没有讲出来，因为他认为自己父亲的脆弱不应该被展现给别人，哪怕是被另一个蝙蝠侠知道也不行。所以，在斟酌了几番之后，他最后也只是说出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