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美善和乌莹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连个话缝儿都不留,庄乐诚只能在一旁听着干着急,连万雪松都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只能打断道:“每个人都相信他吗?”
“诶,您算是问道点子上了。”杜美善答道,“都信。个个都跟玉良似的被他糊弄得团团转,因为他只挑傻……哦不,”她斟酌措辞,“只挑那种单纯、多情、一脑门子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遇事把人往好里想的文艺青年勾搭……”
“我说什么来着?嘿!这小子不是好鸟吧?”花月愤愤地呸出喝进嘴里的茶叶,“不是吹,哥们儿看人有一手儿。”
“这类人什么不靠谱的事都敢信,”杜美善接着道,“最重要的是,这类人不功利,见不着真章也敢相信真爱。总而言之,您别看庄乐诚他人丑个儿矮,他在勾搭女生方面绝对是个旷世奇才,不服不行。我听说,有个姓柳的心理医生,庄乐诚连面儿都没见过,连电话都没给人家,只靠在网上搔首弄姿、暗送秋波、无病呻吟,就把那女的糊弄的五迷三道的,以为遇到天赐良缘、遇到了知己了,整天鼓励他,问候他,天天说晚安,一天不带落的,我上课都没这么勤快。都一把年纪混过社会了,还能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人也够缺心眼儿的。她还真以为庄乐诚发那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是只给她自己看的,其实那是给他的网络后备大军看的……”
“什么什么?姓柳?心理医生?”花月停下手中的茶杯,“这不是我老姨吗?”他一拍桌子,“操!这小杂碎,还真他妈是一惯犯!”
“这些事情你们怎么知道的?”万雪松问。
“他自己说的呗,”乌莹莹道,“说得得意洋洋的,这人特不要脸。”
“所以我们就想给他点教训,”杜美善一脸正气,“让他以后好好做人。其实也没有怎么着他,就是不理他,嗯……说难听点儿,就是孤立他。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他突然开始想方设法吸引玉良的注意,向玉良示好,卖惨,博取玉良的同情,装得跟我们迫害他似的,其实就是想利用玉良赚奖学金,再拿奖学金去巴结导员。”
“我们。”万雪松问,“你口中的‘我们’指得是谁?”
“谢强,魏艳才,莹莹,还有我,我们几个一批入职广播站。还有林老师,林老师那时候也刚刚开始工作,和我们算是同龄人,关系处得还不错。”
“是吗?”万雪松笑了,“他刚刚想掐死你的样子可不像关系还不错。林老师,你为什么要杀杜美善呢?
猛着了,林波一下编不出借口:“我……”
“杜美善说,你非礼她,怕她事后说出去,所以杀人灭口是真的吗?”
林波稍作犹豫,干脆认了:“我真该死!”
万雪松点头:“我猜到你想杀人灭口,但没猜到杀人灭口的原因,我本以为和玉良有关系呢。”
“怎……怎么可能,您想什么呢。”
“毕竟你们谢强、魏艳才、庄乐诚、杜美善、乌莹莹和你关系不错。死了谢强、魏艳才和庄乐诚,知道玉良真正死因的人就只剩下了杜美善和乌莹莹了。更何况,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还有一个已经露出马脚的保安可以当替罪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不对?林老师?”万雪松推了推眼镜。
林波额角冒汗:“我都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哎呀真是冤死我了!万先生,”他郑重道,“我以我的人格和前途担保,玉良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奖学金那事根本没成,乐诚也绝没和我说提过平分奖学金的事。至于他们几个学生之间有什么恩怨,这我真不清楚,也不掺和,我整天忙的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关心这些啊!至于美善为什么要扯上我,我想……她是想报复我吧,但我能理解,也可以原谅。”
“万先生,”庄乐诚开口道,“我可以说话了吗?”
“说。”
“我刚才隐瞒了一些事实,隐瞒事实是出于朋友一场想保全他们的目的,没想到杜美善和乌莹莹如此诬陷我,那我就不得不实话实说了:其实,始作俑者是他们,是他们逼我去求玉良申请奖学金的。我所说的‘他们’是指谢强、魏艳才、杜美善和乌莹莹四个人,谢强是带头大哥,剩下几个都听他的。他们说,只要这事办成,以后就不再针对我,否则就让我毕不了业,让我在广播站混不下去。万先生,您要相信我,我对玉良真的没有恶意,当时我觉得这对玉良也没什么坏处,所以才……”
“满口胡言!”谢强也坐不住了,“万先生,我作证,美善和莹莹说的才是真的,庄乐诚在撒谎!他就是个瞎话篓子!刚开始,我们也不懂庄乐诚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讨好玉良,以为他想追玉良。后来听林老师说了他求玉良申请奖学金的事,我们也只是瞧不起他。直到有一天,他来找我,我才知道以前真是小看他了,他说,玉良现在特别信任他,他可以帮我们拿住白玉良的把柄,毁了白玉良,只要我们能和他做朋友,以后不再针对他,白玉良就是他的投名状!”
第228章 镜子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花月撇撇嘴,“还带头大哥,这帮傻缺真拿自己当角儿了。”瓜子嗑着,茶水饮着,小太阳烤着,厚棉被裹着,只当听相声广播了,“一个捧哏,外加一群逗哏,上次听还是《五官争功》,你说,马季在里头算捧哏,还是逗哏?我特喜欢听马季的相声,”他学着相声里的口气,“我们家是吹牛大托拉斯!”把自己逗得哈哈直乐,“《吹牛》是我第二喜欢的相声,可以说是百听不厌,第一知道是什么吗?
柳春风用两根食指堵着耳朵,盯着《加缪手记》自言自语道:“风景......风景......这和风景有什么关系......”
俩人各说各话,花月自问自答:“第一是郭荣启的《打牌论》,绝了,万听不厌,每次听完我都想给他老人家上柱香。不是吹,这相声我能从头到尾背下来,为此我还学了一阵子天津话呢,你听不听?我给你来一段?”对方没反应,“不听啊,那太可惜了。”他抬头看了看楼道天花板上昏暗闪烁的老式灯泡,抱怨道,“咱学校真够扣门儿的,这年头,谁还点这十五瓦的小灯泡子啊,来个两万瓦的换上!”
“拜托你别废话了行吗?”
“我活跃活跃气氛。”花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养生壶,放了茶,续了水,“说真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天爷的事儿咱就甭在这瞎掺和了,”又往壶里加了一勺蜂蜜、两个桂圆、三颗红枣、半袋牛奶和一把坚果碎,煮开后倒进杯子里,把白气蒸腾的热奶茶递给柳春风,“来杯奶茶暖和暖和。”
“别烦我。”柳春风不领情。
花月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我劝你尝尝,这可是花氏独门秘制奶茶配方,过这村没这店。你想不想知道这秘方的独特之处是什么?想啊,行,看你挺老实的,我就跟你说说,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花氏奶茶独家之处就是:一张秘方只能用一回,下回就得换。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柳春风没忍住:“为什么?”
“因为只能用一回,嘿嘿,下回就忘了,主打一个即兴发挥。“
“神经病。”
“不懂了吧?真正的高手,谁需要菜谱啊,那靠的都是灵感。”花月严肃道,“没开玩笑,我准备创业了,开奶茶店,先在学校门口租间门脸,不出意料的话,一年就能开成连锁,三年打出白马城,照这个发展速度,五年内上市基本没问题了。“他往柳春风身边凑了凑,“马上就要进行第一轮融资,十万八万不嫌多,十块八块不嫌少,多少是个意思。”
柳春风一页一页地翻来翻去:“是每页都有风景描写吗......好像也不是......”
“怎么样?有兴趣当我的第一位合伙人吗?包你稳赔不赚,诶?不对,是包你稳赚不赔……”
“闭嘴!”柳春风的耳朵被扰的嗡嗡作响,忍无可忍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没心没肺吗!曹师傅不是你的朋友吗?你口口声声喊二哥,你哥要杀人了,你不拦着吗?你算什么兄弟?谁敢当你的合伙人啊!”
花月被吼得愣了好一阵,半天才臊眉耷眼地反驳道:“我不想做无用功还有错了?曹二修不想杀他们的话,根本不需要帮忙,他要铁了心杀他们,跟本就不会给咱们机会救人,所以,横竖横,反正反,这密码就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哪那么多万一啊。”
“那万一呢!!”
“行行行,吼什么吼,我闭嘴帮忙还不行嘛。”
“不需要!留着你的脑子打群架去吧!滚吧!”
“哎呀,你这人,啧,说话真暴力,还不爱听真话。”花月挪了挪窝头似的被窝,又往人身边凑了凑,“嘿嘿,消消气儿,给兄弟个改过立功的机会。”
柳春风余怒未消,把书往地上一扔,板砖大小的《加缪手记》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都是普通的景色描写,找不出任何关联,而且其中有一页第422页根本没有景色描写。”
“有一页没有景色描写……嗯……”花月分析道,“假如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那这九页里的风景描写确实存在关联,且密码也确实如我们所猜想藏在景色描写之中,那么,没有风景的这一页很可能是在指引我们找到其他页码上风景描写的关联,类似于一页破译指南,否则的话,一个与众不同的页码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第422页上是什么内容?”
“是……”柳春风捡起书,翻到第422页,“是德拉克洛瓦的日记。”
“6月2日,乐诚说他在读我的诗,他说他也喜欢诗歌,真是知音难觅。”
“6月11日,他们孤立、嘲讽乐城,只因他和劲竹一样反对广播站商业化。他们还试图拉拢我,让我和他们一样孤立乐诚,他们看低了一个诗人的人格。”
“6月13日,今天乐诚来找我聊诗歌,聊的很开心,虽说他诗读的不多,但他和我很像,有诗人的性情。而且,他也喜欢加缪,甚至想过转专业,可惜没转成。他告诉我他很想系统地学习文学,却不知道从哪儿入手,所以,我准备帮帮他,整理一个书单,给他入门。”
“6月15日,劲竹说,乐城在利用我,说他是故意接近我,把我置于欺负他的人的对立面,分担他身上的敌意,他是对我的友好是一种恶意的欺骗,可我倒是觉得做人就要立场分明。”
万雪松抬头,问庄乐诚:“刘劲竹说的是真的吗?”
“她胡说!”庄乐诚矢口否认,“劲竹这个人哪都好,就是疑心太重,心眼儿小,她眼里就没好人,而且她这人睚眦必报,我以前得罪过她,她肯定记我的仇了。当然了,她对玉良的提醒或许是善意的,可是……可是她真的冤枉我了!”
“所以,你并没有撒谎,你是真的喜欢诗歌。”不等庄乐诚回答,万雪松问杜美善,“美善,庄乐诚喜欢诗歌吗?”
“诗歌?就他?”杜美善笑出声,“不都跟您说了嘛,猪八戒戴眼镜都比他像文化人儿,他整天琢磨怎么跟魏艳才争听众,怎么在网络上立人设,他哪有时间喜欢诗歌啊。”
万雪松又问:“莹莹,美善说的是真的吗?”
“万先生,”乌莹莹答道,“是真是假,您考考庄乐诚不就知道了?比如,他如果真的喜欢加缪,那他一定了解加缪的作品。”
万雪松赞许地点头:“好主意。”转而看向庄乐诚,“你喜欢加缪对吗?”
庄乐诚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镇定:“对。”
“很巧,”万雪松推了推眼镜,“我是研究加缪的,我最喜欢加缪的作品是他的代表作《存在与虚无》,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写得挺好的,很有深度,但……但是……”庄乐诚神色紧张,额间冒汗,“但是我不够专业,不知道怎么评论,我……”
“所以,”万雪松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说的是真的,你在撒谎。从你装模作样骗玉良拿你当知己开始,就已经开始给玉良下套了,可你为什么要选玉良呢?”他再次看向杜美善,“美善,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很简单啊,因为只有玉良相信他呗。您以为他只想利用玉良一个人吗?是个人他都想利用,而且招数都一样。刚才跟您说过,他有一绝招就是学人样,人家喜欢电影,他就说他也喜欢电影,人家喜欢美食,他就说他也喜欢美食,人家喜欢旅行,他扣儿不舍得花钱,就说自己向往旅行。总之,就是装知音,装可怜,装得跟只善解人意的小型犬似的,他就是一惯犯。”
“你说这魏公公,半天没动静了,”花月盯着天花板,“不会已经冻死了吧?”
“别分心,快想。”
“不是我不专心,是我真没辙了。”花月泄气道,“一个画家的日记和几页风景能有什么关系呢?总不会那些风景是那个画家自己画出来……”说到这,他心中一亮,问柳春风,“画家,风景,你说这俩什么关系”
“你不说了吗?画家画风景。”
“画家怎么画风景?”
“用颜料在画布上画。”
“假如加缪是个画家,他画风景的颜料和画布是什么?”
“是……文字和纸?”
“快看一下,剩下九页上是不是都有颜色词?”
迅速查看一遍之后,柳春风抬起头:“有两页没有。”
“只有我的妹妹玉良相信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出于自己的本心。”万雪松问,“所以,你镜像玉良,让玉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从而把你也就是镜子中的自己当知己,同情你,声援你,以为自己在帮助一个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之人,不知不觉中代替你成为了众矢之的。你利用了她的同情心与正义感。庄乐诚,我最恨利用同情心的人,知道为什么吗?”
“不……不知道,万先生,您听我解释……”
“因为,我是个值得同情的人,却无人同情我。”万雪松缓缓地靠上椅背,虚望向桌上的匕首,记忆从眼底流过,许久才道,“除了玉良和他的母亲万。”他喃喃地,如同自语,“她们的同情我奉若至宝,为此,我确信这是人间不是地狱,为此我放过了很多很多该死的人。唉”一声长叹,“太遗憾了。”
“万先生,我求您,您听我解释,玉良拒绝申请奖学金后,我没再打扰过他,这是真的,不信你问他们!你问他们!“
万雪松问林波:“林老师,这是真的吗?”
“对对对,是真的。”林波忙道点头,“奖学金的事根本没成。”
“6月30日,他们骗我,他们全在骗我,他们是一伙儿的。”万雪松疑惑地问,“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玉良这是在说什么?”
众人沉默。
窗外,北风嘶嚎着,像一头利爪亟待见血的猛兽。
万雪松起身,拿起匕首,拔出,划过掌心,瞬时,掌心冒出一条血线,很快,血线被涌出的鲜血淹没了。他依旧面无表情,张开五指,掌心的血口朝向众人:“疼痛可以刺激人的大脑,能让人解答出原本解答不出的问题,我试过,你们想试试吗?”
终于,众人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吴莹莹哭喊出声:“我我……我知道,可……可我不敢说,我怕他们!”
万雪松走向她,用带血的手轻抚她的后脑勺,目光如云如月,柔声道:“别怕,有哥哥在呢,怕什么?”说着,他将脸颊轻轻地贴在邬莹莹的头顶,“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哥哥说呢?”
“我我我……我说……我说......”温热的血顺着后脖梗往下流,乌莹莹抖成了筛子,“玉……玉良确实没有申请奖学金,可……可玉良以为自己申请了奖学金……”
第229章 无罪之罪
“杜美善骗玉良说,玉良签过字的一沓子表格中有一张表格是奖学金申请表,其实根本不是,那就是杜美善随便打印的一张纸,可玉良实在,就信了,她真的以为自己用自己的成绩替庄乐诚申请了奖学金。从那儿往后,这个不存在的错误就成了他们欺负玉良的把柄。万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其他人。”
众人连连点头,到了生死关头,都琢磨着怎么把死罪往别人身上推。
“万先生!我有话要说!”杜美善等不及了。
“你说。”
“这是谢强的主意,他让我……不,他逼我这么做的。万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们都怕他呀,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去做,下一个被整的人就是我,我没办法呀万先生,我……”
“万先生!我也有话要说!”谢强也坐不住了。
万雪松推了推眼镜,看着两张忠心耿耿、急于立功的脸,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你也说。”
“这种阴招打死我也想不出来,这主意是庄乐诚和杜美善想出来的。据我所知,庄乐诚是主谋,他跟我说白玉良有道德洁癖,说她不能忍受任何一点道德上的瑕疵,哪怕这点瑕疵对一般人来说可以视而不见,对她来说也是耻辱和罪恶。本来,他想骗白玉良申请奖学金,往后利用奖学金的事要挟利用白玉良,可哪知道白玉良不给他面子,他才和杜美善合计出了这一招,现在他们想栽赃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