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尽浑身力气又杀了两个、伤了几个,赶在一道寒光横扫向柳春风之前扑在了柳春风身上,连同野猫一起,护在双臂之下,等待着弹指之后的一命呼呜。
弹指间,却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林中一阵怪响,如塞外风吼,如草原狼嗥。等众杀手反应过来时,四团寒光已至眼前,接着便是快刀剔骨切肉的嚓嚓声。扫向三人的的大环刀应声掉落,连同掉落在地的还有一只连着肩膀的胳膊,不等反应,又是嚓地一声,只见那杀手一歪头,脑袋囫囵个儿地掉了下来。
等花月与柳春风抬头看时,冲在最前面的四名杀手一个没了脑袋和胳膊、一个没了半个脑袋、一个被拦腰截断、一个被斜着劈成了两半,霎时间,血腥四溢,一地狼藉。
功成后,四团寒光飞转而归,隐没于夜雾之中,同时,一个孩童的声音如百灵鸟一般在林深处响起:“快跑呀,我要追喽!我数三下,三,二,一......”
第125章 初七
四柄阴阳刺轮斩人如锯木,一把弦月弯刀割头如敛草,孩童身躯带着地府的煞气,来者不是凫丽山的“血娃娃”拓跋云还能是谁?
几名杀手猜出其身份,顿觉一阵恶寒,掉头便逃,阴阳刺轮却再次飞出,尾巴似的跟住四人不放,如同狼在一口咬断羊脖子前的恶意戏弄,直等那四人吓破胆,一个手持弯刀的小小身影才飞身而出,前来索命。
嚓!嚓!嚓!
几刀下去,林子安静了不少。
血娃娃追上最后一个连滚带爬的杀手,揪住头发,用力一提
嚓!
割稻谷一般将脑袋割下,反手便将脑袋朝花月扔去,结果没扔准,那血淋淋、圆滚滚的东西不偏不倚滚到了柳春风脚边,与柳少侠看了个对眼。
“拿走!拿走!”十几年的惊吓都不及这一个对视,柳春风脸色惨白,捂住眼睛又踢又踹。
野猫赶忙将那东西提溜走,安慰道:“没了没了,柳哥哥,你看。”
“这胆小鬼是谁呀?”血娃娃走过来,抱着滴血的弯刀,歪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柳春风,面露鄙夷,“为救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又看向花月,“不会他就是你哥吧?”
“我朋友。”花月捂着腰间的刀口,对野猫道,“看看你柳哥哥有没有受伤。”
“哦。”野猫乖乖点头,见花月腰间一片血红,关心道,“臭蛾子,你......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么?”花月没好气,又问血娃娃,“你怎么来了?”
血娃娃背着手,抬脚踢飞了挡在身前的断臂:“来看封獾怎么惨死在你手里呀。”
又是一阵剧痛,花月脱下罗衫,缠紧在腰间:“那八成要令你失望了,我与他谁死还不一定呢。”
“花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句实话也没有。”血娃娃的黑眼珠比一般人大,暗夜里颇显诡异,“你虽武功不济,可脑子灵光的很。既然敢挑衅封獾,就一定有十成的把握让他死。”她眨眨眼,“而且,我猜封狐早就被你杀了,你若把封狐的尸体交给我,让我出出气,我便再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怎么给你?从坟里挖出来?”
“你不会让他入土为安的,说实话,你把他藏哪了?”血娃娃反问,“若我没猜错......什么声音?”
一阵马蹄声丛林中传来,越来越近,最后,两匹骏马冲破雾色,冲在最前头的是开明兽洪照,谢芳紧随其后。
“吁!”开明兽纵身下马,衣衫已被雨水打透,“花老弟!俺来晚了!”见花月形容狼狈,又见一地残肢,他皱眉骂道,“妈妈的!封獾这撮鸟!”
“劳烦洪兄前来相助。”花月拱手行礼,低头间,瞧见开明兽领口处露出暗红的中衣,脚上还穿着一双红靴子,心中一惊,问道,“怕不是我扰了洪兄的喜事吧?”
闻言,这个没有九尺也有八尺的壮汉露出了羞态,拿袖子抹去脸上的雨水,嘿嘿笑道:“巧云说七月七是个好日子,非要今年把事儿办了,不然就不跟俺过了。”他带着歉意又道,“俺听说花老弟云游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把喜酒补上。”
花月笑道:“那可糟了,巧云姐岂能饶我?”
“嗨,不吃劲的事儿,”洪照一挥手,四下看了看,瞧见两步远处坐着两个半大孩子,两人都盯着他看,一个愣头愣脑,一个鬼头鬼脑,“那小子!”他冲野猫喊道,“咱是不是见过?”
“没有见过。”野猫故意憨着嗓子回答。
“不对吧,”开明兽眯起圆眼细细打量,“你叫啥?”
“他叫丁小丁,”花月代答,浑身上下哪都疼也不耽误他使坏,“是丁空空的徒弟。”
“丁小丁?”洪照愣了愣,接着一拍脑门骂道:“妈妈的!野猫!我说咋恁么眼熟,原来是那老秃贼收的小秃贼!”他一步上前,揪住野猫领子,“上次在石脆山是不是你偷了老子的钱袋子?说!”
“我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洪大侠饶命。”野猫直往柳春风身后钻。
“咳。”见众人有说有聊,血娃娃深感冒犯。她不爱主动理人,所以别人必须主动理她,否则就是挑衅。她先是轻咳一声,提醒众人自己的存在,发现收效甚微,便再咳一声,“咳!”
花月知她性情,赶忙喊住开明兽:“洪兄,我有个朋友向你介绍,想必你二人还未曾见过。这位是窃脂岭的洪照,洪兄。”
血娃娃微微欠首:“听说过。”
洪照这才留意到屁股后头还站着个小孩儿。这小孩儿一身古怪装束,不像中原人:红衣,黑裙,一条缠着青布条的麻花辫高高盘于头顶,脖子和腕子上挂着几串嵌着各色石头的银饰,耳朵上一边戴着两个银耳环。再看他别在腰间的弯刀与抗在肩头的四柄阴阳刺轮以及铺了一地的残骸,小孩儿的身份开明兽已然猜了个十有八九,他瞪着一双圆眼、看怪物似的看着拓跋云,问道:“恁就是那个血葫芦拓跋云?”
“......”血娃娃脸一黑,看向花月,示意他报上自己的大号。
腰间再次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花月的额头浸出冷汗,他紧了紧裹在伤口上的罗衫,介绍道:“这位是凫丽山的血娃娃,拓跋云。”他特地强调了“血娃娃”仨字,“刚才多亏她即使赶到,我们才得以死里逃生。”
“血娃娃,对对对,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洪照连连拱手道:“俺一直听说血娃娃是位女侠,没想到是个小少侠,嘿嘿,”他上前呼噜一把血娃娃的脑袋,“中啊小伙儿,前途无量!”
“......”血娃娃的脸色黑中挂了点绿,又看向花月。
“咳,洪兄,”花月挠挠鼻子,“人家是姑娘。”
“......”洪照手一僵,撤了回来。
“走吧,诸位,到镇子上再聊,这里不安全。”谢芳打圆场。
众人应声准备离去,只有柳春风坐在地上不肯动,花月喊他:“柳兄,走啊!”
柳春风满脸通红:“你......你们先走吧。”
“你受伤了?”花月走来询问。
众目睽睽之下,柳春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没没没有,我......”
“柳哥哥没事,”野猫说道,“就是脚麻了。”
第126章 初七
“谢先生正午一到窃脂岭,俺就和谢先生马不停蹄往这儿赶。妈妈的,还是让封獾那厮抢先一步,伤了花老弟。要俺说,明后两天就别赶路了,养养伤再说。”
“小伤而已,洪兄不必挂怀。”
出了林子,夜色豁然一亮,连雾气都比林中通透许多。
血娃娃骑着她的小马在前方探路。花月、洪照与谢芳并排其后,商量着对付封獾的事。柳春风与野猫坐在花雀背上,远远跟在后头,花月则时不时回望一眼,见他们俩越落越远,便高声催促道:“快点跟上!马腿也麻了?!”
“哦!”柳春风嘴上应声,心里却嘀咕,“哪壶不开提哪壶。”
鉴于刚才胆小、无谋、近乎于滑稽的表现,柳春风自觉从此没脸见人了,什么行侠,什么仗义,通通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再说吧!
见柳春风在雾中时隐时现,花月心中不安,吩咐谢芳道:“你去跟着他们。”
开明兽没见过花月对谁格外上心,觉得稀奇,便问:“这小子就是花老弟在城里结识的那个小衙内?”他回头瞅了柳春风一眼,“看着人不孬,就是蔫不唧的。”
花月笑道:“可能是刚才吓得。洪兄有所不知,柳兄对你可是一百个敬慕,来的路上还念叨着要拜你为师呢。”
“咦俺可教不了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开明兽连连摆手,“俺教人功夫就一个法练不好就揍,揍出毛病,俺可没法给恁交代。对了,恁哥有消息了没?”
“没有。”花月摇头,“可我总觉得快找到他了,又不知这感觉缘何而起。”
当花月再次看向柳春风时,柳春风也正看着他。即便在夜色里,也能清楚地看到花月白衫上的片片血污,尤其腰间那一大片,看着就疼,柳春风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腰,心中愧疚万分:
“流了那么多血,肯定疼的厉害。”
“花兄一定对我失望透了。”
“会不会已经后悔带我来了?只是出于道义,又不能半道赶我走。”
......
野猫见他魂不守舍,摸摸他的脸:“柳哥哥,是不是伤到哪儿了?你可别忍疼不说。”
“我没事。”柳春风倒希望将花月的伤分来一半,奈何他浑身上下连块皮都没擦破,只是连日来骑马骑得屁股疼,“小丁,我......”他想问“小丁我这么没用,你还跟不跟我混了”,话到嘴边却没脸问出口。
做小偷做到江湖驰名,野猫可不止有一双巧手,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没多问,只道:“柳哥哥,我决定往后不和臭蛾子作对了,往后他和你都是我丁小丁的救命恩人,还有我师父,你们三个的话我都听。”
“还有我?”柳春风受宠若惊,“我怎么会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我这么没用,我......”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他咬住嘴唇,不想在胆小、无谋之外再添上一桩爱哭。
野猫解释道:“臭蛾子为了救咱俩,只身将箭引开。而你为了救臭蛾子,跑去当活靶子。若非你将弓箭引去一半,臭蛾子说不准就会中箭,他若中了箭,光凭咱们俩肯定打不过那些杀手。所以,是你救了臭蛾子,臭蛾子又救了咱们俩。”
“野猫说得没错。”跟在一旁的谢芳应和道,“封獾养得这些杀手各个射术与剑术非凡,哪怕谢某与少主联手也未必是对手,这回确实要多谢柳少侠相助,才让少主得以脱险。”
二人一番开导让柳春风既感激又羞愧。自己几斤几两,是相助还是添乱,他心里明镜似的,他越发觉得,行侠仗义之于自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俺让巧云带着弟兄们直接去了易水镇,等咱们赶到易水镇时,他们应该已经在那儿了。”开明兽道,“俺听谢兄说,封獾这回真要动手了,还听说白水山庄的人也想掺和一脚,妈妈的,也不知隋康那老撮鸟来不来,敢来俺就让他横死在那儿。”
“隋康使阴招不带重样的,洪兄与他交手务必当心。”
“可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老子在九嶷山弄不死他,就在他回白水山庄的路上沿途下毒。九嶷山到白水山庄得走十来天吧,一天三顿,三、五十顿饭,总有一口能毒死他,只要我能算准他哪天、在哪、吃哪顿饭。”
花月闻言笑道:“洪兄,不是小弟说你,隋康那老王八黄土都埋到鼻子尖了,你再等两天,等阎王招他当差不好么?”
开明兽一阵大笑:“中,那俺就等他两天!不过,这回他白水山庄的人要是真敢来,俺就不能放他们走,来一个弄死一个,俺是个粗人,到时候花老弟可别嫌俺弄脏了九嶷山的景致!”
“洪兄无需顾忌。九嶷山本就没有景致可言,死了封狐,有了一半景致,等封獾死了,才有另一半景致。洪兄的兵马到易水镇后,务必先在镇上按兵不动,届时等我安排。窃脂岭的兄弟仗义,我便更不能拿他们冒险。”
“全凭花老弟号令。”
“对了洪兄,”花月又道,“我另有一事相求。到达易水镇后,我想将柳兄与野猫托付于窃脂岭的兄弟,等我与封獾的事了结后,再将他们接回九嶷山。”
“没问题,包在谢某身上。”谢芳一口答应,“谢某一定把野猫安置好,全须全尾交还柳少侠。”
“我不跟他走,谁知道他是好人坏人。”野猫不领情地瞥了谢芳一眼。
柳春风摸摸他的头:“小丁听话。”
“我不,柳哥哥,你是不是嫌我没用、不想要我了?
“说什么呢?”柳春风搂住他的肩膀,“我只是担心此去九嶷山会有危险,我自顾不暇,照顾不了你。”
“我不用你照顾!”野猫嚷道,我有九条命呢!少一条也.......”
嗖!!
话未说完,一声异响从身后传来,不及三人反应,利箭已擦过耳畔直直朝花月追去。
“少主!”谢芳大叫一声。
为时已晚。
弹指间,箭已斜插入胸,伴着胸骨的碎裂声,马上之人轰然倒地,如山之崩,如松之倾。
“洪兄!”
生死之际,花月被开明兽一掌打下马,逃过一劫。当他踉踉跄跄来到开明兽身旁时,地上的人还剩一口气,颤着手从怀中掏出半块带血的兵符:“另一半在......在巧云手里,听凭......听凭花兄调遣......”说罢,这个猛兽一般的汉子咽了气,平日里灼灼如炬的目光霎时熄灭,暗红的中衣淹没在一片血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