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愣住了,他想过谢芳杀他是为了山掌之位,又或是被封獾收买,甚至是马吃回头草重新投靠了朝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芳千方百计杀了他是为给封狐报仇:“可封狐他.......”
“封狐他贪婪,嗜血,背信弃义,没错,可我走投头无路时是他给了我一条活路。我也不想是他,为何偏偏就是他。”谢芳痛苦地闭上眼,像一粒山石无法阻拦奔流入海的易水。
“他留你一条活路是要利用你,正如当年他留我一条活路是让我成为他的杀人工具。你没看见么?那些和我一样被他掳来的孩子十有八九都因为怯懦无用被他杀了。而你竟为了这样一个败类害了你的朋友、你的兄弟、无辜的孩童,你不后悔么?九泉之下,你不怕与他们相遇么?”
一个个人影从谢芳心头闪过。
老的,少的,穷的,富的,强的,弱的,全是活生生、孤零零的,无人恨他,也无人理他,只是各自赶着路,愈行愈远,留下一颗空荡荡的心在他胸膛里无力地跳动。
“哪有什么九泉之下。”他苦笑着皱起眉,“我不信来世今生,只信人死如灯灭。姜将军死了,我杀不了刘佶,封狐死了,我不能再让恩主死不瞑目,”他咬着牙,像在逼自己,“我必须把这件事干成了,必须杀了你,否则我这一辈子一事无成,白来世间走一遭......”
一事无成,花月突然想到自己也是一事无成。
他既无“会当凌绝顶”的气魄,也无“将相本无种”的志气,更无“为国戍轮台”的丹心,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活下去,找到哥哥。等找到哥哥就更简单了,到那时,他甚至懒得想自己该做什么,全听哥哥的,哥哥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这世间,除了哥哥小蝶,什么忠奸善恶,什么名利权势,什么礼仪廉耻,全是三文钱买个王八盖子贵贱在他眼里都不算个东西。
他问谢芳:“我不懂什么叫一事无成,你在漠北明明战功赫赫......”
“别提漠北!”“漠北”二字犹如利刃刺入心脏,谢芳立即嘶吼一声,猛地用手撑地试图起身,却两眼一黑又摔坐回去,“别......别提漠北,听了害臊啊。刘佶老儿杀了姜将军,把我们拼死打来的祈宁四州拱手相让。你知道么,夺回祈宁整整花了十二年,十二年啊,血都白流了,白流了。”他失声痛哭,“而我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用骨肉垒起的大厦被人一指戳塌,看着那些被我们追打如臭老鼠一般的匈奴人踩在我们头上撒野。姜川江将军被处死的当晚,他们就洗掠了三个村子,连孩子都没放过......”
鲜血淋漓的惨象清晰如昨。
谢芳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孩童竟然可以流出那么多血,血汩汩地流,染红了整条河,河水哀嚎着奔涌,无数次涌入谢芳的梦境,没过他的脖子,又没过他的头顶,他拼死挣扎、呼救,却逃不出溺死在血水中的命运。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是个小小子还是个小丫头,只记得那孩子穿着一身红衣裳,睁着眼睛,浑身是血,是我帮他合上得眼皮,把他埋了。”谢芳的声音轻之又轻,“埋了一半我才反应过来,那哪里是红衣裳,是衣裳浸透了血而已。很快,刘佶开始处置将军的亲信,我被流放岭南,流放途中我逃走了,我准备落草为寇,我要造反,要杀了刘佶,要让刘家的天下化作一堆朽木枯草,要亲手将它付之一炬。可你猜怎么着?没人要我,竟然没人要我!”言及此,他哈哈笑出声,笑声悲绝刺耳,“那些只敢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为非作歹的鼠辈竟然看不上我这个戍边大将,有的取笑我,有的怀疑我,有的打发我一笔银子,说是不敢收容朝廷叛将,让我另寻出路。他们拿我当乞丐,我在漠北九年,杀敌无数,有朝一日竟被山匪们当成乞丐,可笑,真可笑!”又是一阵凄厉的笑,“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封狐派人找到我,邀我来九嶷山。他说他志在四海,养足兵马后要与刘佶争天下。那时,我如同濒死之人,你就算拔根野草说那是续命的灵芝,我也信。就这样,我进了九嶷山。九嶷山高啊,可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我的心气比山还高,说是拿云之志也不为过。我时刻不忘初衷,杀昏君,为将军报仇,毁了千疮百孔的刘家天下。现在想想,”他自嘲地笑,“那时的雄心就像一场气壮山河的梦,可梦终究是梦,总要醒来。等清醒过来之后,我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我所预期的,封狐没有帝王之心,也不可能给我将相之位,而我,不过是他的一把刀,挥出去,既能替他杀人,又给他挣足了面子。可清醒过来又能如何呢?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只能一边得过且过一边劝自己:只要志气在,总能得到机会。就这样,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眨眨眼的功夫三五年就过去了。有一天,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天愣神,见九嶷山依然如我进山时那么巍峨,天依然那么蓝,可云呢?云不见了,一片也没了。我瞬时吓出一身冷汗,”他虚望着前方,像个癔语的疯子,“我......我赶紧闭上眼睛,发现......发现我已经把姜将军的模样忘了,不止他,我忘了漠北的风沙,忘了弟兄们的名字,甚至记不起把那个孩子埋在哪儿了。我痛苦极了,确切地说是害怕极了,就像......像......”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一个人死了很多年之后才发现自己是个死人,可......可我还不想死,我一事无成,我不能死啊!还好......还好......”他吃力的抬起几近瘫软的手,拍了拍心口,语无伦次道,“还好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只有天知地知。一低头的功夫我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告诉自己,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死掉的是曾经的谢芳,而现在的谢芳可以从头来过。重活一次的谢芳没有拿云之志,哼,”他哼笑一声,“云飘得再高有什么用呢?说散就散了,最终也飘不出九嶷山。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吧,能把九嶷山带上正道,能让这一亩三分地上的百姓别遭匪患,同样是功德一件。就这样,我骗过了自己,也成全了自己。”
“你觉得封狐能把九嶷山带上正道?”花月问。
“不能,”谢芳摇头,“我当然知道不能,所以我开始帮你。”
第142章 初九
“在你偷偷放走那帮童子兵之后,我就开始帮你。”谢芳道,“帮你调跳过陷阱,帮你扫除障碍,帮你当上山掌,帮你对付封獾,甚至帮你杀了付瑶。可你不能杀封狐啊,他对我有恩,他是我的恩主。有一晚,我偷偷去大屋看他,他当着我的面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死前告诉我,他全家皆为你所害,自己也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让我替他报仇。”他叹气,“我为何要去看他呢?假如没去看他,我会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他是思子心切才把自己关在那里不见人,假如没去看他.......”
“假如没去看他,你就不用听令于他杀了我,是么?你简直......”比起谢芳是凶手,更令花月惊讶的是谢芳杀他的动机,比起杀人动机,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谢芳竟如此愚蠢,“枉你饱读诗书,小恩大义不分......”
“大义?”谢芳笑出声,“难道少主还未看出么?我就是个无义之徒!否则,当初我就该学荆轲去悬州刺杀刘佶,哪怕有去无回。我也曾以为自己是个重义轻生的好汉,直到我记不起姜将军的脸,我才看清楚一件事:我谢芳不过是个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我汲汲半生无非是想做成一件事而已:最开始,我考功名,是为在朝堂上指点江山;见朝堂上难以出头,我另辟蹊径,以文臣之才在武将中拔萃,我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很快就得到了姜将军的赏识;再后来,我落草为寇,自欺欺人地说是给将军报仇,实则不过是在朝中、军中皆无立足之地时做了缩头乌龟。当山匪就当山匪吧,我劝自己,以我谢芳之勇之谋,走哪儿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想到这,我忍不住庆幸,庆幸当初没赖在朝堂不走,否则,以我寒门出身,何时才能出人头地?早不知被官场暗流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更庆幸,我没学荆轲飞蛾扑火,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花月听得脑壳更疼了。
他开始同情谢芳,活成这样确实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吧,这人还惜命,着实是可怜:“你为何非得让义和利分出个你死我活?道义不能当饭吃,你谋义也谋名利、前程,有何不对?”
“我痛苦啊!”谢芳无力地感叹,“义和利本就你死我活。姜将军这类君子为义而死,死得冤,但死得痛快。封狐这种小人活得腌,却活得快活。而我呢?我比他们都贪心,两样都想要,瞻前顾后,痛不欲生,到头来,”他笑自己,“到头来还是要空手而去,真是惶惶四十载,书剑两无成。”
春光明媚,白马金羁,十七岁的谢芳状元及第,穿过洛阳城里将开未开的牡丹,只等风来展翅,直上青云。
“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了,”谢芳喃喃如自语,“我依旧做不出取舍,取义,我没那么高尚,取利,我没那么下贱。没办法,我只好二者皆舍,只取一个‘忠’字。无论恩主让我忠于利还是终于义,起码到死我能落下个‘忠’字。”
谢芳的肺腑之言对花月来说好比老和尚念经,什么仁义礼智信、心肝脾肺肾,在花月眼里,通通都是王八盖子,他没好气地问:“难不成封狐让你替匈奴人卖命你也去?”
“我倒希望他与匈奴人有瓜葛,那样我就一刀砍下他的头,”谢芳目光一狠,“再不受这份恩情的牵绊,可他只是让我......”
花月接过话:“只是让你杀了我,这就简单多了,对么?因为我不过是个山匪,而杀一个山匪,不损道义,不损名利,还成全你一个‘忠’字,死了也有个交代,好一桩只赚不赔的买卖!可你扪心自问,拿别人一世性命换你一时虚名,你亏心么?”
“别说了。”
“你扪心自问,你真能在道义面前装聋作哑么?你真不在乎忠于何人何事么?那你为何不能效忠匈奴人,为他们洗劫村子,残杀妇孺?”
“别......别说了。”谢芳浑身颤抖,呼吸困难,那条挥之不去的血河再次汹涌而来,血水上涌,没过胸口,又没过脖子。
花月却越说越气。苦苦追寻多年,才找到支发簪,眼看有了点盼头,却在这节骨眼上被这杂碎搅和黄了,害自己中了毒,搞不好就要一命呜呼,与哥哥阴阳两隔,他心中暗暗咬牙:不让我说,我偏说,你不让老子好活,你也休想好死。气死人的本事,花月自称第二,就没人好意思吹第一,他继续道:“谢芳,忠义是一回事,没有义,何来忠?就算你杀了我,你也不过是封狐的一条好狗,你也忘不掉那个穿红衣的小童,他会时时钻心,夜夜入梦,永生永世唾骂你。你妄想忘掉道义,心安理得地当条好狗,你想得美!道义如同寿命,一旦得着,岂是你说要就要、说抛就抛?除非你现在就去死......”
就在花月杀人诛心之际,一丝清明陡然钻进谢芳心间。
他忽地觉出一处古怪,洞中如此吵闹,以血娃娃的性子怎会不进来一探究竟呢?这说明,血娃娃根本不在门外!
谢芳缓缓回头看向花月,灯火昏暗,花月未察觉异样。
最后一次机会了,此生最后一次机会了。
想到这儿,杀意生腾而起,如烈火焚身,他悄悄摸出靴中的匕首,寒光一闪,扑向了花月。
花月一惊,连忙闪身,利刃擦颈而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紧接着,花月重重跌落,背部着地,被摔得两眼冒金星。趁他呛咳着翻白眼的空档,谢芳的手高高举起,刃尖朝下,猛地刺向花月的心脏。
轰隆!
不早不晚,就在匕首凌空、将落未落之时,暗室的石门开了,柳春风大喊一声:“花兄小心!”
受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干扰,谢芳的手失了准头,花月趁机一翻身,匕首擦着肩膀落地,顷刻间,肩头殷红一片。
“谢芳!”暗室的门开是开了,可开到一尺来宽就死活不动弹了,柳春风仗着自己瘦,准备从门缝中挤出去,边挤边喊,“小丁是我兄弟!这是咱俩之间的恩怨!与花兄无关!有种咱俩单挑!”
花月后悔刚才没找根绳子将这人捆住:“滚回去!”见谢芳看向柳春风,目中似有思忖,花月怕他拿柳春风做要挟,便加大嘴上攻势,“谢芳!你这糊涂蛋,可怜虫!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可怜虫!为官求而不得,为将求而不得,为匪还是求而不得,末了想当个凶徒、杀个人,依然求而不得.......”
“别说了!!”
“花兄!”柳春风卯足劲一寸一寸往外挤,“我来救.......救你.......你先撑住.......”他想杀了谢芳为野猫报仇的劲头绝对在谢芳想杀了花月为封狐报仇的劲头之上,只可惜,就在他身子探出去一半时,任凭他怎么瘪肚子吸气也动不了了,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糟了......我好像卡......卡住了......”
“一路上的杀局全让老子躲过了,说明老子命不该绝,”花月不敢停口,竭尽全力羞辱谢芳,让他无暇顾及柳春风,“说明你这个可怜虫活该一辈子一事无成!”
“我让你别说了!!”谢芳疯了一样将花月禁锢在地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紧握刀柄,高高举着头顶,拼尽全力向花月的心脏再次扎去!
哥,保重,我下辈子再找你。
花月心中默默叨念了一句,闭上眼,就等着阎王爷来接了。片刻后,匕首如期而至,落在了花月的心口上。
不疼,一点也不疼,像是胸口被东西砸了一下,说什么“锥骨钻心”之痛原来都是骗人的。
死都死了,花月觉得自己不该错过这刀插胸口的景致,毕竟这稀罕景不是哪个凡夫俗子都能见着的。于是,他挑起眼皮,向心口处望去,却见那匕首横躺在胸前,烛火在明晃晃的刀刃上流转。他摸摸胸口,平平整整,没有窟窿,呵,怪不得像被东西砸了一下,可不就是被东西砸了一下嘛!
再看谢芳,他双目无神,身体僵直地晃了晃,便歪倒在地,死了。
第143章 初十
子夜到来时,白雾掩埋了九嶷山。
花月勉力坐起身,两指按在谢方颈侧,确定人死透了,才长长松了口气:“死了。”
柳春风把一寸心从嘴边拿开,傻呆呆地望着谢芳的尸体,隔着雾,生死亦真亦幻:“小丁,我给你报仇了。”接着便是恐惧伴着罪恶感袭来,“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杀人了。”
“你不杀他,他就杀我,你想他死还是想我死?”花月撕下一截袖子,裹住肩头的伤口。
柳春风两脚发软,幸好有石门卡着,才不至于跌坐在地:“我谁也不想你们死,我我......我不想杀人,”可杀都杀了,说什么也晚了,“我手上沾血了,再也洗不掉了。”
花月手嘴并用,在肩头打了个死结:“不想沾血,你佩剑做什么?当痒痒耙么?”
“可我杀了拿云秀才,拿云秀才是匈奴的仇人,那我岂不成了匈奴人的同伙?完了完了,我成叛贼了,我娘和我哥最恨匈奴人,他们不会原谅我的,我要无家可归了。”终于,哇地一声,柳春风把自己吓哭了,“完蛋了!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嘘小点声,小心匈奴人顺着声儿来投靠你。”花月逗他。
“啊?!”柳春风一听,哭得更惨了,“那怎么办呐?要不我去自首吧?”
“哎呀,逗你的。”花月绷住笑,“谢芳确实是杀敌英雄,护佑过一方百姓,可做过好事就能滥杀无辜么?若是做了好事就能作恶,那做的就不叫好事,叫免罪符......”
“诶?你没死呀!”正说着,血娃娃优哉游哉地走进山洞,左手提着野兔,右手拎着山鸡,见花月还活着,颇感惊讶,“我以为你打不过谢芳,这回死定了。”
“知道我重伤在身,还不跑快点来救我。”花月的目光从山鸡扫到野兔,想到凫丽山那一套超度亡魂的邪门规矩,皱了皱鼻子,“你抓这些做什么?”
“就是因为跑太快才跌下山,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来,以为来不及了,哪知道你还活着。”血娃娃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我饿了,准备吃饱把你的尸体扛下去。”
“哈,那我可得谢谢你。”花月道。
“不必客气。”血娃娃歪头看向地上的谢芳,“我不明白,洪照死时你就开始怀疑他,那你为何不早早杀了他?”
没等花月答话,暗室里传来柳春风的声音:“花......花兄,来帮我一下,我出不来。”柳少侠要面子,血娃娃一进山洞,他就止住了哭,不想被那丫头看扁,还悄悄自救,左扭右扭,想从门缝里扭出去,结果来回折腾几下后卡得更紧了,正卡住胸口处,呼吸不得,“我卡住了,喘......喘不上气.......”
“阿云,你去帮个忙......诶别!”话一出口花月就后悔了。
只见血娃娃走至暗室,飞起一脚,伴着一声惨叫,柳春风得救了。她转身又走回来,踢踢谢芳的尸体:“用我帮你扔了么?”
不料花月道:“我要厚葬他。”
“厚葬?”血娃娃以为听错了,“谢芳害死你四个朋友,还差点杀了你,”又指指柳春风,“如果你死了,这个胆小鬼八成也会被灭口,你却要厚葬他,你们汉人真可笑,满口的虚仁假义。”
花月无话反驳,只能阴阳怪气:“那是,谁敢跟你们呼兰人比啊,生吃牛肉不拉肚子。”
“我们呼兰人是来这世上快活的,”血娃娃呛声,“所以我们不在吃进去又拉出来的东西上费功夫。我们不骗别人,也不骗自己,不会面上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更不会杀了人还要厚葬尽孝道。”
“那不叫尽孝道,儿女对父母才叫尽孝道,不懂别在这装懂。”柳春风捂着被踹成八瓣的屁股,隔着门缝略微嚣张了一下,又躲了起来。他还记得花月的悄悄话,暗自思量着如何震慑这个小煞星。
血娃娃则想起她与柳春风在洞口的谈话,对花月道:“话说回来,花月,你好城府,竟有朝廷相......”
“阿云,”花月慌忙打断,偷偷朝暗室瞟了一眼,“谢芳已死,传令之事就拜托你了。”他起身走向石坛,取来三封信,交与血娃娃,“一封给白犬军军头孙歧,一封给青狐军副军头钱良,一封给善巧云。”
血娃娃接过信,对着烛火照了照:“这回有字吧?”
“快去。”花月催促,“记住,天亮时再将信送到他们手中。”
“没完没了的,真烦。”血娃娃撇撇嘴,不情愿地扔下手中的野味,转身离去,临走前想起一件要紧事,“对了,花月,为了赶着上山救你,我弄丢了两个刺轮,你必须赔我。我的刺轮每个重十斤,纯金打制,嗯......这样吧,你直接折成金锭子赔给我,银锭子也行。”
送走血娃娃,花月按动机关,将柳春风从暗室中放了出来。
险些散摊子的柳少侠一瘸一拐走出来,朝洞门口“呸”了一声:“骗子,她的刺轮根本不是纯金的,趁人之危,敲人竹杠,花兄,你别上当。”
花月扶他坐下:“她踹你哪儿了?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我骨头硬的很。”柳春风甩甩手,踢踢腿,答得潇洒,可当目光落在花月渗血的伤口上时,心一沉,“疼么?”
“嘶疼死我了。”花月立马捂住肩头,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挤出两滴泪,“这一刀原本是朝我心口上招呼的,多亏你反应快,不然我一世英名就交代在这耗子洞里了,柳少侠,你救我一命,日后我会报答你的。”
柳少侠脸一红:“不是我的功劳,是......”手心展开,是野猫的一寸心,“你该谢的人是小丁,多亏他......”他说不下去了,红着眼眶低下头,摩梭着手心上小小的礼物。
欠下了一份永远还不上的债,花月抿抿唇,问道:“你打算把他葬在哪儿?”
“我要带他回悬州,把他葬在桂山旁的长乐山上。我听我娘说,长乐山风水好,能让人下辈子得偿所愿。我还要给他修个气派的墓,还要.......”柳春风哽咽住,“还要给他改个名,叫......叫刘小丁。”
花月揽过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去水潭洗把脸,困了就睡会儿,睡醒了有烤兔子吃。”
当兔子烤得滋滋冒油时,柳春风的第四封信也写到了结尾:
“......生死之际,我别无选择。
九日行程,杀机四伏,却令我得见人世江湖。江湖水比药更苦,如娘的佛经中所写,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更苦,流落其中,只饮一瓢,便觉苦不堪言。
我一日后返程,回去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瑞临再拜”
折起满是泪痕的信纸,柳春风找来一个小包袱,准备先把信放进去,等下了山再送去驿站。
那是花月的随身包袱,淡蓝的缎面,浅浅的织着白梨花,放得都是要紧物件,一路上不离左右。柳春风拍拍上头的灰,一层层解开,里头的东西一览无余:一包银两,一卷银票,两个印章,几个小药罐儿,还有三封未寄出的信,以及那把“残虹”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