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用红绳捆着,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快了。他想。就快了。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深圳依然没有凉意。
九月了,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工地上的钢板发烫,午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凝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钢筋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么黏糊糊的了。那种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让人知道这座城市离海不远。晏城有时候站在工地上,迎着风吸一口气,就能尝到那股味道和他从小闻惯的松岭的山风完全不同,但莫名的,他喜欢这种味道,像是一种暗示,暗示着这里和老家不一样,这里有更多的可能。
晏城站在二十层大楼的楼顶,俯瞰着整个罗湖区。
脚下是刚刚封顶的建筑,混凝土还散发着新鲜的气味,灰扑扑的,带着水泥特有的涩味。脚手架还没拆,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大楼的外墙,像一层铁灰色的骨架,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钢管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但大楼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方正的线条,整齐的窗户,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二十层,在这片还在开发的土地上,像一个巨人,俯视着周围那些低矮的厂房和民房。站在这里往下看,那些房子像火柴盒一样,那些人和车像蚂蚁一样,那些工地像一个个正在生长的新生命。
从打地基到封顶,整整七个月。二百一十天,他每一天都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环节。钢筋绑得够不够牢,模板支得够不够稳,混凝土浇得够不够实,每一个细节他都要亲自检查。工人换了好几拨,材料进了一批又一批,图纸改了又改,但那栋楼,始终在往上长。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也会跑到工地上,就着探照灯的光,看着那些脚手架发呆。那时候工地上没人,只有风吹过钢管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它长成了。
晏城站在楼顶边缘,手扶着栏杆,风吹得他的工装猎猎作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背有一块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看着远处的香港,那些山,那些楼,那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又看看脚下的罗湖,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那些忙碌的塔吊,那些像蚂蚁一样穿梭的工人。塔吊的灯光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打桩机的轰隆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松岭。想起那个小院,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林芝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想起那年冬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去县城考试,马车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想起林芝说,等你毕业了,咱们一起盖房子,盖很多很多。那时候他听着,觉得那是一个很远的梦,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现在,他真的在盖房子了。二十层的高楼。
要是林芝在这儿就好了。他想,要是林芝能站在这儿,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正在生长的土地,看着这栋他们亲手盖起来的楼,那该多好。林芝会说什么?他一定会笑,然后说一些他不太懂但听着很有道理的话,那些话里,有他们未来的样子。
他笑了笑,转身下楼。
下午,陈老板请他吃饭。
还是在友谊餐厅,还是那个包间。友谊餐厅是罗湖区最好的馆子,两层楼,装修得挺气派,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有皇冠,有丰田,还有一辆奔驰,黑亮亮的,擦得能照见人影。晏城来过几次,都是陈老板请客。他知道这里的菜贵,一顿饭能顶他半个月工资。但他也知道,这是陈老板的习惯,谈大事,一定要在这种地方。
陈永发早就在包间里等着了。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商人惯有的笑容,但那笑容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长辈的温和。看见晏城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晏工,来来来,坐。”
晏城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清蒸鱼,白切鸡,红烧乳鸽,还有一瓶茅台。酒是开了的,瓶盖放在旁边,一股浓郁的酒香飘过来。
陈永发亲自给他倒酒。酒液倒进杯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晏工,这杯酒敬你。大楼封顶,你功不可没。这七个月,你天天泡在工地上,我都看在眼里。”
晏城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酒盅轻轻一响,他仰头喝了一半,辣辣的,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
“陈老板客气了。是大家一起干的。”
陈永发笑了。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他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晏城面前,“这是给你的分红。点一点。”
晏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一百块一张的,崭新崭新的,还带着油墨的香味。厚厚一沓,他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万块。
他抬起头,看着陈永发。陈永发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欣赏,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陈老板,这……”
陈永发摆摆手。
“别嫌少。项目干得好,以后还有。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多,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人才。踏实,肯干,有脑子。这钱,是你应得的。”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起来。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有点鼓,但他不管。
“谢谢陈老板。”
陈永发看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慢悠悠地问:“晏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晏城愣了一下。
“打算?”
“对。”陈永发说,“你不会想一辈子给人打工吧?”
晏城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辣,但喝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在胃里散开。
陈永发笑了。他靠到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明白。你这个年纪,有能力,有想法,肯定想自己干。我支持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晏城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这个香港老板,比他想象的要敞亮得多。他来深圳这一年多,见过不少老板,有的抠门,有的刻薄,有的表面客气背后算计。但陈永发不一样,他是真把你当人看。
“陈老板,您不怕我出去跟您抢生意?”
陈永发哈哈大笑。他笑得很大声,整个包间都回荡着他的笑声。笑完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抢生意?深圳这么大,活多着呢,我一个人干不完。你们年轻人出去闯,是好事。以后干好了,说不定咱们还能合作。这地方,机会多得很,谁吃得下全部?”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灯光看着那透明的液体。
“我在香港见过太多人了。给人打一辈子工,到头来还是打工的。你有这个心,有这个能力,就该自己干。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二十出头,从学徒干起,熬了十几年,才熬出点头。”
他放下酒杯,看着晏城。
“你比我当年强。你年轻,有技术,有脑子,还有……”他指了指晏城的胸口,“还有这个。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晏城端起酒杯。
“陈老板,我敬您。”
那天晚上,晏城回到工棚,把那沓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张,整整一万块。他把钱在床板上摊开,铺了半张床。那些崭新的票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油墨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孙大勇和周建军收工回来,看见那些钱,眼睛都直了。
孙大勇愣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破旧的搪瓷缸子,水都忘了喝。周建军跟在他后面,探着脑袋往里看,嘴张得老大。
“晏城哥,这……这是多少钱?”
“一万。”晏城说。他声音很平静,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孙大勇倒吸一口凉气。他走进来,蹲在床边,看着那些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万块?我……我干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我一年能攒一百块就不错了,得攒一百年……”
周建军也张大了嘴,凑过来,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怕把钱摸坏了。
“晏城哥,你发财了。”
晏城把钱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张都压平了,对齐了。
“不是发财。是本钱。”
“本钱?”孙大勇问,“干啥的本钱?”
晏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自己干的本钱。”
孙大勇和周建军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工棚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工地的机器声,轰隆隆的,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勇才问:“晏城哥,你想自己干了?”
晏城点点头。
“嗯。”
“什么时候?”
“快了。”晏城说,“等林芝毕业了,就差不多。”
那天晚上,晏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那些钱,想着以后的事,想着林芝信里写的那些话。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黑黢黢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暗得很,只能照出一小片光晕。
“将来房地产一定会大发展,你现在积累的经验,以后都会有大用。”
林芝说的,真的应验了。他不知道林芝怎么会知道这些,但他早就习惯了不问。林芝说的话,总是对的。他信。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油毛毡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想起了林芝写信的最后一句话。
“快了,等我。”
快了。他想。快了。
九月中旬,晏城收到了林芝的信。
那天下午,他从工地回来,满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刚进工棚,就看见床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贴着北京的邮戳,是林芝的字迹。
他顾不上洗脸,拿起来就拆。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足足五页纸。林芝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个角落,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认得那些字,每一个都认得,那是他这一年多来看了无数遍的字迹。
第65章 归期渐近
给你写信了,最近太忙,新学期开始了,课选得满满的。我算了算,离毕业还有不到一年了,得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图书馆里新进了一批书,都是经济方面的,我每天都去看,看到闭馆才走。管理员都认识我了,有时候会给我留个座位。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学期的课都是实用的房地产经济、企业管理、市场分析。老师讲课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想,这些以后在深圳都用得上。等你干起来,我就能帮上忙了。特别是那个市场分析课,讲的是怎么判断一个地方有没有发展潜力,怎么选址,怎么定价。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了你信里写的那些工地,那些正在盖的楼。
你信里说的分红,一万块,我看了好几遍。真为你高兴。这是你应得的,是你这一年多拼出来的。但我也想说,这一万块,不要急着花。留着,等我去深圳,咱们一起商量怎么用。本钱有了,还得有计划。我听老师说,深圳那边地价在涨,以后还会涨得更快。你要是能买一块地,哪怕小小的,以后都能翻几倍。这只是我的想法,等我去了一起点详。
孙大勇和周建军怎么样了?替我问他们好。晏阳来信说他在学校挺好的,学生喜欢他,校长也夸他。他还说周末去找你们吃饭,你们聚了吗?他说学校附近有一家小馆子,面条做得好,你们去吃过没有?
我在北京挺好的,就是想你。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要看好几遍。那些字,那些话,都记在心里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拿出你的信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室友说我睡觉都抱着信,问我是不是家里寄来的,我说是。他们不知道,这比家里寄来的还重要。
快了,再过不到一年,我就毕业了。你等我。
我想你了。”
晏城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粗看,知道写了什么;第二遍细看,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第三遍再看,把那些重要的句子在心里默念一遍。念到“留着,等我去深圳,咱们一起商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有点鼓,里面还有那个装钱的信封,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坐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的工地,想着林芝写的话。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工地染成一片金红色。塔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工人们开始收工了,三三两两地往工棚走。
快了。再过不到一年。
他笑了笑,站起来,往工地走去。还有活要干,不能偷懒。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晏阳来找他们。
他现在在罗湖边上的小学教书,学校离工地不远,坐公交半个多小时。他来之前给晏城打了电话,说想一起吃顿饭。
那天下午,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骑过来。到工地的时候,满头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四个人又在那家小饭馆聚齐了。一人一碗面,一盘炒菜,几个馒头。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来都多给点菜,还会给他们端一碟免费的咸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