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在松岭,公社放的露天电影,你坐在我旁边,看到一半你睡着了。那天放的什么片子,你肯定也忘了。”林芝靠在栏杆上,看着夜空里的烟花。晏城想了想。“《地道战》。”林芝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晏城没再回了,把手伸过来握林芝的手。林芝握住了,两个人在花炮声的间歇之间,安安静静地站着。
新的一年的时辰还没有敲过,但这座城已经在喧闹中开始了又一轮日升月落。
第102章 传承
两千零二年春天,宝安二期交房了。四千二百套房子,三个月内卖出了三千八百套,剩下那些都是位置最好、户型最大的,压着不卖,等价格再涨。这个主意是陈小明出的,林芝听了没反对,只叮嘱了一句:“别抬太高。普通人也得买得起。”
看房的人来来往往,操着各地的口音。有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江西来的,从河南来的。他们有的在深圳打工好几年,有的刚来几个月。他们带着老婆孩子,一家几口挤在看房大巴上。有人问起首付多少,月供多少,物业费多少。销售员一一回答,有人算了好几遍,咬着牙签了合同,在样板间的阳台站了好一阵。
孙大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些签完合同走出来的年轻脸庞,想起自己当年在福田签第一份购房合同的情景。那时候他手都在抖,小李在旁边眼圈红红的,签字笔的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如今他住了好几年,房贷早就还清了,儿子都拿了全国冠军。
周念恩负责设计的那栋楼也在这一批交房的名单里。他专门请了半天假,来看自己设计的房子。他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又到楼里看了看,每一户都进去瞄了一眼。墙面平不平,窗户严不严,地漏通不通,插座位置对不对。他看得很细,拿着一个A4大的文件夹,时不时掏出手机拍照存档。周建军知道儿子来了,从工地上赶过来。两个人站在楼下,一个穿着工装,一个穿着白衬衫,样子不像父子,倒像两代人。
“爸。”
“嗯。”
“这楼,我设计的。”
周建军抬起头,看着那栋楼。十八层,灰墙白窗,阳台方正,墙面上新装的空调外机一台接一台,有几户已经挂上了窗帘。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还行。”
周念恩咳了一声,低下头。“爸,我继续努力。”
周建军没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
“走,吃碗面。”周念恩笑了。
父子俩去了小区门口的面馆,叫两碗牛肉面,加蛋。周建军还是吃得快,呼噜呼噜的,像工地上的工友。周念恩吃得慢,时不时抬头看他爸一眼。周建军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看着儿子。
“念恩。”
“嗯。”
“你以后,会超过我。”
周念恩愣了一下。周建军没解释。他低下头,把碗推到一边,等着儿子吃完。
松岭公司的管理层又换了一茬。当初跟着林芝创业的老兄弟,有的退休了,有的调到顾问岗位,有的去了子公司。陈小明现在是公司副总裁,孙大勇是工程管理中心总经理,周建军是质量安全部总监,刘建军是物资采购部经理。他们不再天天跑工地,但工地上有什么事,第一个打电话的还是他们。
孙大勇坐在办公室里不习惯,隔几天就要去工地转转。工人们跟他打招呼,“孙总好”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说“叫大勇哥就行”,但新来的工人不敢叫,还是叫“孙总”。他不勉强了,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周建军管着公司的质量安全,对各工地的要求非常严格。他定的标准,比国家标准还高。哪个工地出了质量问题,他不骂人,自己去工地上看,蹲在那儿把出问题的部位看了又看,然后让人返工。有一回宝安一个工地外墙砖有色差,他看了三遍,叫来孙大勇。
“大勇,这面墙,重贴。”
“建军,这点色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得重贴。房子是给人住的,住几十年,天天看,看得出来的。”
孙大勇没再说什么,让人把那面墙扒了重贴。
刘建芳的裁缝店开到北京去了,王府井大街,寸土寸金。她亲自去北京盯着装修,一待就是三个月。店里的旗袍挂样有一半是她自己做的,另一半是她徒弟们做的。开业那天,来了不少客人,有演艺圈的,有文化界的,有政商界的。刘建芳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旗袍,绣着墨色的兰花,头发盘起来,素净又大方。有人认出了这是设计师刘建芳,走过来说:“刘老师,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刘建芳说不算什么,说着让徒弟量了尺寸,订了两件。忙到很晚才回公寓,打开手机看到王凤娟发来的微信语音“建芳,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深圳这边你放心,菜地我给你看着。”刘建芳听完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过身望着窗外长安街流光溢彩的夜景望了很久。
李树生的身体更差了。他几乎不下床了,刻刀也拿不稳了。王凤娟每天给他擦身、喂饭、喂药。他瘦得皮包骨头。
“老李,你想吃点啥?”
“酸菜。”
王凤娟给他做了酸菜汤,炖了好久。他喝了几口,不喝了。王凤娟问他不好喝吗。他说好喝,喝不下了。王凤娟把碗收了,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老树皮一样的手,手指弯着,伸不直了。
“凤娟姐。”
“嗯。”
“我走了以后,你把我刻的那些东西,分给大伙。”
王凤娟没让他再说下去,替他掖了掖被子角。老李你别说这种话。我还没走呢。他闭上眼睛,王凤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新栽的树木。
两千零二年秋天,李树生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在睡梦中离开的。王凤娟早上起来,发现他呼吸已经停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木头。木头上刻着半朵花,没有刻完,花瓣还缺着。王凤娟把那块木头从他手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叠好他枕边的毛巾,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那件灰毛衣,她织的。然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林芝和晏城赶来了。林芝站在床边,看着李树生安详的面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到松岭,李树生站在村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着个木箱。那时候他还年轻,背也不驼,刻刀的尾穗垂在腰侧一晃一晃的。后来李树生教他认字,一笔一划,很认真。再后来李树生跟着他们来了深圳,在菜地边上刻木头,一坐就是一下午,耳朵里听着王凤娟唠家常。
林芝离开老屋之后,用很久才把眼泪止住。
孙大勇来了,周建军来了,陈小明来了,刘建军来了。他们都站在床边,谁也没说话。王凤娟从阳台上回来,招呼他们坐下,她去切水果。大家说婶子您别忙了。她没答应,还是去切了,她端着那盘苹果回来放到茶水柜上,苹果切得大大小小,皮也没削干净,谁都没吃。
李树生的葬礼很简单。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只有松岭公司的人和王凤娟请来的几个老邻居。墓地在南山,面朝着大海。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还有生卒年份。碑上没有照片,墓碑左侧刻着一棵松树,右侧刻着一只鸽子。那是他自己的设计,生前刻在一块木头上,林芝让人照着放大,做成墓碑的浮雕。下葬那天阳光很好,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王凤娟站在墓碑前,把那个没刻完的木雕放在碑座上,用一块石头压好。
“老李,你好好歇着。这边的事,不用惦记了。”
孙大勇在旁边哭了一场。他哭得很大声,也不怕丢人。周建军没哭,眼眶一直红着,给李树生鞠了三个躬。刘建军也没哭,他蹲在碑前,把墓碑底座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林芝站在最前面,没回头,风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晏城站在他旁边,也没回头,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终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林芝没挣扎,由他握着。两个人握了很久,谁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风一直吹。
李树生走后,王凤娟一个人住在那个小家里。林芝让她搬到松岭大厦来,她不肯。“那房子,有老李的味道。离了他,味道就散了。我不能让它散了。”她每天还是去菜地,浇水,拔草,摘菜。刘建军的妈陪着她,两个人说话。刘建军的妈说老姐姐你一个人,不行就搬过来跟我住。王凤娟说不搬。我就在那儿。哪儿也不去。她种的菜还是那么水灵。
松岭小学的新教学楼又落成了一栋。四层,二十间教室,一个图书馆,一个多功能厅。晏阳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栋新楼,想着李树生。李树生从来没上过学,但他认识的字比谁都多。林芝教过他,他自己也练过,一笔一划,很认真。那些字,去了那个世界还会用上。晏阳想,到时候给他多烧几本书,带插图的那种,看着不闷。他在操场上站了好一阵,教务主任来喊,晏校长该开会了,他这才转身慢慢走回办公室。
周念恩在设计院带了两个徒弟。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一个从同济来,一个从华南理工来。两个人叫他“周哥”,他教他们画图,教他们看规范,教他们怎么对施工方提意见。两个年轻人起初不太服,后来出了一个变更咨询周念恩只翻了几页就指出计算模型中的一处参数错误。从那以后,两个徒弟彻底闭了嘴,也跟着他学了不少。有一天加完班,两个人请他吃夜宵,在路边的烧烤摊上喝啤酒。
“周哥,你怎么想到干建筑的?”
周念恩想了想。“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搬砖、砌墙、绑钢筋。我家窗外的脚手架换了不知多少茬,我小时候每天听着打桩机的声音写作业,不知不觉就会了。”
同济那个问,周哥你爸现在还在工地吗。周念恩说在。华南理工那个说,那你爸是建筑世家。周念恩摇摇头,没再说话,把面前那杯酒喝了,付了账起身回家。
孙小勇的体育生涯遇到了瓶颈。他的成绩一直卡在二十秒六左右,进步很难。教练说他技术差不多定型了,想要突破很难。孙小勇不甘心,每天加练,别人跑十个二百米,他跑十五个。孙大勇打电话问他训练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孙大勇没再问了,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阵又叫小李过来坐下。
“你说,小勇还能跑吗?”
“能。他肯定能。”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还能突破不?”
小李没说话。孙大勇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行吧”,关了电视,没什么精神地进卧室睡了。
孙小勇后来在一次内部测试中跑到二十秒五,突破了一点点,离奥运A标还差零点三左右,但孙大勇已经很高兴了。他逢人就说:“我儿子,二十秒五!”孙小勇他妈在旁边翻他白眼。
黄哥去世了。那年冬天,他在家里走的。老伴发现的,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再没醒来。林芝派人去福建处理后事。孙大勇代表公司去了一趟,回来瘦了一圈。他说黄哥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手边还放着一顶旧安全帽,公司的老安全帽,上面的“松岭”两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林芝听着,没说话。
两千零二年就这样过去了,时光裹着旧人和新楼,一页一页翻过。
除夕夜,王凤娟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孙大勇一家,周建军一家,陈小明一家,刘建军一家,刘建芳也从北京回来了,都来了。他们把大圆桌搬到客厅里,挤一挤能坐下。李树生的座位空着,王凤娟在他常坐的地方摆了一副碗筷,没有人觉得奇怪。
刘建军站到那副空碗筷旁边,伸手把歪了的筷子给轻轻摆正,收回手的时候顿了顿,又看了那空碗一眼。
“吃吧。”王凤娟端起酒杯,“老李也在。”
大家举杯,没有碰杯,没有喊“过年好”,各自喝了一口。
刘建芳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那副空碗碟里,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烟花在深南大道上炸开,一朵一朵,比往年更密、更亮。这座城在一刻不停地长大,那些从远方来的人在这座城里老去,他们种下的树已经长成林子,他们盖的楼层层叠叠地亮起灯光。
第103章 新苗
两千零三年春天,深圳的楼市彻底火了。
宝安二期最后那几百套压箱底的房子,价格翻了一倍,一周之内抢光。有客户头天晚上就来排队,小板凳、军大衣、保温杯,熬了一宿。销售员凌晨三点被叫回售楼处,孙大勇也赶到了现场,站在门口亲自维持秩序。有人插队,他没发火,把那个人请到队伍末尾。“大家都是买房,排好队,别吵。房子够分。”
那天卖完最后一套,已经晚上十点多。孙大勇没回家,一个人跑到工地上蹲在材料堆旁边抽了支烟。宝安三期还没开工,偌大的空地上只有打桩机和小板房孤零零亮着光,远传塔吊顶端的红灯一明一灭。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孙小勇发了一条短信:“卖完了。”孙小勇没回他,第二天大清早才回一个字:“牛。”
孙小勇的伤病越来越频繁了。膝伤是老毛病,腰伤是新添的,队医建议他减少训练量。他不听,每天还是猛练。后来一次训练中大腿后群肌肉拉伤,疼得当场倒地,搀去医务室的路上一瘸一拐。孙大勇知道了,连夜坐火车赶过去,到医院时儿子正躺在病床上,腿缠着绷带。父子俩对视片刻,孙大勇说:“别练了。身体要紧。”孙小勇转开脸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阵,孙小勇说:“爸,我想当教练。”
“行。那就当教练。”
孙小勇退役了。没拿到奥运资格,也再没破过纪录。孙大勇把那几块奖牌收在抽屉里,跟存折一起锁着。偶尔翻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什么也不说。小李劝他:“儿子现在当教练,不是也挺好?”孙大勇没反驳,拍拍他妈的肩膀。
刘建芳在北京开了第二家店,在国贸,铺面比王府井还大。她最近不怎么做旗袍了,培养徒弟们做,自己只管设计和技术把关。她常年在几个城市之间飞来飞去,深圳、广州、上海、北京。偶尔回松岭大厦顶层看看王凤娟,陪她坐一会儿,喝一碗银耳汤,再赶下一班飞机。王凤娟说她瘦了,她笑笑说瘦点好。
理发店老板娘打电话来,说女儿要结婚,想请刘建芳给做几件旗袍。刘建芳说行,约了日子量尺寸。挂电话前,老板娘问她个人问题到底有没有眉目。刘建芳说真没有。老板娘叹了口气,说不谈这个了,量尺寸那天她带上好茶叶来。她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又拿过软尺叠好放进包里。
周念恩设计的那个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拿了省里的设计奖,三等奖,不算高,但他的第一个奖。他把证书拍照发给他爸,周建军回了一条:“收到。”那个证书后来挂在周建军家客厅里,张秀英擦灰的时候都要看看。周念恩在设计院升了主任建筑师,手下带着一个七八人的团队。他开始独立接中型项目,也从设计院带回来一个实习生。
那个实习生姓林,叫林晓,二十三岁,刚毕业。周念恩问他为什么学建筑,林晓说“小时候我家旁边老盖房子”。周念恩笑了,林晓说:“真的,我从小在工地边上长大。晚上听着打桩机的声音写作业,有时泵车通宵浇混凝土,整条街都在震。”
“你在哪个工地边上长大?”
“福。松岭花园一期。”
周念恩愣了很久,看着林晓,沉默了一阵。“那是我爸盖的。”林晓也愣了一下,“你爸是谁?”周念恩说了周建军三个字,林晓的反应慢了好几拍,最后说“我爸还在呢,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我爸后来调回老家了”。两个人站在那里,身后的深圳湾吹来带盐分的风,忽然都明白了“传承”的意思。
两千零三年夏天,松岭公司买下了龙华的一块地。五百亩,又破了公司记录。挂牌出让公告刚一贴出,业内就传开了。陈小明去办手续,工作人员认出是他,说“松岭又要搞大动作了”。陈小明笑笑说“正常拿地”。这是林芝交代的拿地可以,尽量低调。
出正负零那天,工地上立起一棵从江西运来的大松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松岭公司的员工都来合影。林芝站在最前面,晏城站旁边,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站在后面,陈小明蹲在前排边上。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喊“松岭”。照片拍完,林芝在手机上看着照片里的人,忽然说了一句:“少了一个人。”晏城知道他说的是谁,没说破。王凤娟那天也来了,她站人群后面,靠着安全围挡微笑。她没有挤到前排,她的位置就在那里,不远不近。
李树生走后第二年,王凤娟给他刻的那块墓碑添了一行小字“松岭人,一辈子。”字是林芝想的,晏城亲手写的,墓园的石匠刻上去。王凤娟站在墓碑前面,把那行字念了好几遍。
“老李,你听见了吗?你是松岭人。”
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
孙大勇的儿子孙小勇当上了省队的短跑助教,开始带小队员了。他带的孩子才十五六岁,跟他当年一样瘦,同样跑得快。他告诉他们:“你们能跑到二十秒五,我就死也瞑目了。”其实他想的不是二十秒五,是他的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但那句话他从不对任何人说。孙大勇知道了,在电话里说:“你好好教,别把孩子练伤了。”孙小勇说知道了,父子俩在电话两头沉默着。
刘建芳的裁缝店在深圳开了第七家分店,就在松岭大厦楼下。王凤娟每天路过都要进去看一眼,看着那些旗袍,看着那些布料,看着那些忙碌的店员。店员们不认识她,她也不说自己是谁。有一次刘建芳正好在店里,看见她站在门口,赶紧迎出去。
“王婶,您怎么不进来?”
“没事,就看看。”
刘建芳扶着她进来坐,给她倒茶。王凤娟端起茶杯,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有刘建芳的作品,有她在国内外时装周上的合影,还有她和徒弟们的合影。王凤娟一张一张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一幅大照片上,画面中刘建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站在T台中央,手捧奖杯,四周的闪光灯汇成一片星云。
“建芳,你出息了。”王凤娟搁下茶杯说了一句。刘建芳没接话,眼眶红了,王凤娟的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你李叔要是能看见,也高兴。”刘建芳嗯了一声,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底的残茶叶慢慢散开,像墨。
两千零三年秋天,松岭公司开始布局商业地产。第一块地在南山深圳湾,不大,三十亩,但位置极佳,紧邻规划中的总部基地。林芝打算在这里建一栋写字楼,作为公司的第二总部,建筑高度定在一百八十米。
“晏城哥,这栋楼,你来管,图纸我盯着。”
“行。”
两口子还是一样默契。晏城负责施工,林芝负责设计。两个人常常讨论方案到深夜,为窗户的形状、幕墙的分格、大堂的高度反复推敲。林芝的头发又白了一些,晏城也是。但两个人看对方的时候,好像都没看见那些白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