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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不来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您教出来的徒弟,个个都能干。”

  黄哥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以后少来。”

  “不是少来。是别来了。”

  黄哥没应。他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但嘴上不认老。

  松岭公司在那一年拿了好几个奖。“深圳市先进民营企业”“重合同守信用企业”“工程质量优秀奖”,奖牌挂了一墙。玻璃展柜里还摆了几个奖杯,金灿灿的,阳光照上去闪闪发亮。王凤娟来公司送菜,经过那面荣誉墙,特意站下仔细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念着“重合同守信用”重复了两遍,又凑近去看下面那行小字,回过头冲前台小姑娘说:“这是咱公司的?”

  前台小姑娘笑着说:“是,阿姨,林总他们拿的。”王凤娟听了,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宝安二期开工那天,晏城去了。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安全帽扣得严严实实,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打桩机一下一下地砸。孙大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图纸,汇报进度。周建军也来了,他负责二期的主体施工,刘建军负责材料供应。当年从松岭走出来的那几个人,又聚在了同一块工地上。

  “晏总,二期做完,宝安这边就满了。”孙大勇指着远处那片空地,“那边还有一块地,我跟林总提过了,他说再看看。”

  晏城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那块地,不着急。先把二期干好。”

  孙大勇点点头。“行。”

  周建军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检查脚手架和钢筋。他爬上爬下,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完全看不出快要五十了。张秀英打电话来问中午回不回家吃饭。他说不回了,工地上吃。张秀英说那你注意安全。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往上爬。

  刘建军在钢筋加工棚里,检查刚进场的钢筋。他拿着一把游标卡尺,一根一根地量。量得很仔细,卡尺一卡,螺纹钢上的标签在他食指下翻了一下。送货的工人等得不耐烦,催他快点。他不急,量完了,在送货单上签了字。

  宝安二期的设计,周念恩参与了一部分。他负责其中一栋住宅楼的施工图深化。每天晚上加班到深夜,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堆着图纸和规范。他给周建军打过几次电话,问一些施工细节。周建军不懂图纸上的表示方法,但懂现场,两个人一个在电话这头一个在那头,周建军用最土的比方给他解释,他听着,嘴角慢慢弯了。林芝有一次路过设计院,顺便上去看了他一眼。他正趴在桌上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画得太投入,连林芝站在门口都不知道。那一瞬间林芝想起那个趴在煤油灯下写诗的孩子。

  “念恩。”

  周念恩抬起头。“林叔。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

  “走,楼下吃碗面。”

  两个人去了设计院门口的湖南面馆。店面不大,坐满了人。林芝点了两碗牛肉面,加蛋。

  “念恩,你画的图纸,我看过了。不错。”

  周念恩说还差得远。林芝笑了。“你比你爸当年强多了。你爸当年连图纸都看不懂。”

  周念恩也笑了。“我爸现在能看懂了。”

  “那是。他学了好多年。”林芝低下头吃面,吃了几口说:“你画的楼,以后会有人住进去。在那里面过日子,养孩子,养老。你要对得起他们。”

  周念恩放下筷子。“林叔,我记住了。”

  刘建芳的裁缝店在广州站稳了脚跟。北京路、天河、番禺,开了好几家分店。她每隔一段时间回深圳一趟,看看王凤娟,看看李树生,看看刘建军的爸妈。那两个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建芳,你瘦了”“建芳,你黑了”“建芳,你该找个人了”。刘建芳笑着应。

  理发店老板娘请她吃饭。“建芳,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真的一个人过一辈子?”

  刘建芳没答。

  “你看人家王婶,跟李叔多好。找到了合适的人,日子有伴。”理发店老板娘夹了一块鱼,挑出刺来放进刘建芳碗里。

  刘建芳把鱼吃了,慢慢说:“我也有伴。我有旗袍。旗袍就是我的伴。”

  理发店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劝了。

  李树生的鸽子刻完了。那群鸽子排成行,羽毛一根一根的,翅膀张开,像是正要起飞。他把它们摆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鸽子们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好像真的在飞。王凤娟擦窗户的时候看见了,问怎么摆这么多。李树生说“好看”。

  王凤娟没接话,又擦了几扇玻璃,回过头,看他还坐在那儿盯着那些鸽子出神。“老李,你是不是想家了?”

  李树生把鸽子翅膀上落的一点灰尘轻轻拂掉。“这儿就是家。王凤娟不再问了,去阳台上把新腌的酸菜罐挪了个位置,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削好的苹果,搁在李树生的木头旁边。

  林芝和晏城的双人生活,过得像两条平行的直线。早上一起出门,一个去办公室,一个去工地。中午一起吃面。晚上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去菜地,帮王凤娟浇水、拔草、搭架子。李树生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刻木头,偶尔抬起头,看着他们笑。徐婶送完菜顺嘴说了一句:“你们仨倒像一家人。”王凤娟正在摘豆角,头都没抬,“本来就是一家人。”晏城蹲在丝瓜架下面系绳子,林芝在旁边扶住竹竿。

  晏城的头发白了许多,林芝也是。两个人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说“老了”。但看着对方,又觉得没怎么变。晏城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吃饭吃得很快,吃完了一推碗,等着他去洗。林芝还是那个爱操心的林芝,什么都管,什么都记,什么都放不下。

  两千年五月,宝安二期出正负零。孙大勇在工地上放了一挂很长的鞭炮,鞭炮从这头烧到那头,烧了好几分钟。晏城去了,林芝没去,他留在办公室里看上半年的财务汇总报表。晏城回来的时候,皮鞋上全是灰,安全帽也没摘。

  “二期出来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林芝抬起头。“好。”

  “大勇说,年底能封顶。”

  “跟他说,不急。质量第一。”

  晏城没动。他就站在门口,也没有摘安全帽。林芝又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很好。”帽檐下晏城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光,“当年买宝安这块地的时候,连土路都没有。现在那边通了公交,路也修到工地门口,沿街的商铺陆续开了。”

  林芝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以后会更好。”

  晏城摘下安全帽,把这个帽檐还带着汗渍的硬壳子夹在腋下,腾出手握了握林芝的手。两个人的手,老的粗糙,老的还是粗糙,握在一起和几十年前并没有太大分别。

  第101章 新楼旧人

  两千零一年,深圳的房价开始涨了。

  这一年,也是松岭公司成立二十周年。林芝没有搞庆典,只让陈小明在内部发了一封感谢信,打印在一张A4纸上,每人一份,连工地的临时工都拿到了。孙大勇把那封信折了两折,压在自己的安全帽里,每天戴着上工地。同事们笑他,他说:“这可是林总写的。”那封信不长,林芝写的是:二十年,我们从松岭走到深圳,从一个小院子走到一栋大楼。感谢每一个和我们一起走的人。

  李树生看到了这封信。王凤娟念给他听的,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松岭”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念到“小院子”的时候,刻刀停在木头中间。念完了,他把那一小块木头翻过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

  “老李,你哭啥?”

  “没哭。眼睛进灰了。”

  王凤娟没戳穿他。她摘下老花镜,把信折好还给林芝,转身去厨房了。锅铲声哗啦啦响过一阵,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汤递到李树生手里,透明的汤里飘着枸杞。“喝吧。”

  李树生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块木头继续刻。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中间一棵枣树,树下两个凳子,凳子上坐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看不清楚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这一年,松岭公司同时在深圳、广州、上海开工了六个项目。

  宝安二期进入装修阶段,福田一个新项目正在挖地基,广州天河的项目主体施工到十五层,上海的项目刚刚开始打桩。陈小明负责统筹全局,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几人各自压着一个区域。孙大勇跑宝安,周建军跑福田,刘建军跑南山。三个人在各自的工地忙碌,但每隔一周要回公司开一次碰头会。林芝主持会议,晏城坐在他旁边,陈小明做会议纪要。孙大勇说话嗓门大,周建军话少,刘建军是闷葫芦。孙大勇每次汇报完都爱补一句:“林总,您放心,质量肯定没问题。”

  林芝每次都说:“我知道。”

  周建军负责的那个福田项目出了点小事故不是安全事故,是邻里纠纷。工地的围挡占了旁边小区的通道,业主们不干了,堵了工地大门。周建军赶到现场,站在业主们面前,没说太多。他先道了歉,然后让人撤了围挡,退到红线以内,再重新把通道整平压实,铺了防滑地砖。业主们没再闹了,有个老人拉住他手说:“你这个人,是个干事的人。”周建军点头谢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才想起问那个老人的门牌号,让工人在防滑砖的基础上又多铺了一层防滑垫。

  刘建芳的裁缝店开到了上海。

  上海淮海路的店面租金比广州还贵,但她觉得值得。她亲自去上海盯着装修,一待就是两个月。店里的旗袍挂样一半是她自己做的,一半是徒弟们做的。开业那天生意就很好,上海客人眼光挑,但对刘建芳的手艺都认可。有人问:“刘老板,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刘建芳答:“自己琢磨的。”那人说:“那你是个天才。”她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看那件墨绿色旗袍的竹叶绣纹,想起几十年前在刘姐裁缝店里,第一次摸到软缎时的指尖触感,比这冷,比这涩。

  黄哥彻底不干了。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连工棚都走不到。他的老伴推着轮椅带他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工地时他总要停下来看看,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楼,看了很久。“那边,那栋楼,地基是我看着挖的。”黄哥跟老伴没说出来,就拍拍他手背,推走了。孙大勇偶尔去看他,他拉着孙大勇的手说:“大勇啊,那些楼,你给盖好。”孙大勇说:“黄爷,您放心。”

  李树生的身体时好时坏。春天他还自己走到菜地,夏天就坐上了轮椅。王凤娟每天推着他在小区里转,看看花园,看看池塘,看看那些他刻的木雕。他把那些木雕摆在小区的各个角落,玉兰花、鸽子、松树、枣树……小区里的孩子们都认识他,见了他喊“李爷爷”。李树生头一次被喊“李爷爷”时反应慢了半拍,王凤娟把他爱吃的小番茄递过来,他才应了一声。孩子们不懂,大人们懂。

  周念恩在设计院干了两年,升了项目负责人。他负责的一个项目是福田松岭花园的三期,没错,就是松岭公司自己的项目。林芝把三期给了他,说他清华毕业的,也该独当一面了。周念恩在设计院开了几次会,方案改了三版。林芝看了最终方案,说不错。孙大勇不懂设计,但从质量角度提了不少建设性的意见。周念恩一一改了。图纸交出去那天,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福田那个项目,图纸过了。”

  周建军在电话那端嗯了一声。“好好干。”

  陈小明的二女儿得了市里少儿绘画比赛的一等奖。画的是松岭大厦,大厦顶上并排站着两个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面朝落日。小周把画拍了照发到朋友圈,底下评论炸了。有人说她画的是爸爸和妈妈,有人说她画的是林总和晏总,还有人说她画的是深圳的建设者。二女儿不解释,她跟小周说那是爸爸和晏伯伯。小周问那你林伯伯呢,二女儿仰头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就又跑去画画了。

  陈果果在松岭小学读六年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晏阳说她是考重点中学的料。王凤娟听了高兴,给李树生削了一个苹果,切开,一半给李树生,一半留着自己吃。李树生接过去,吃了,把剩下的核放进花盆里,用土埋上。王凤娟说又不会发芽,李树生说“万一呢”。

  孙小勇在全国田径锦标赛中拿了冠军。二百米,二十秒六,个人最好成绩。孙大勇在电视上看到直播,儿子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站起来了。小李也站起来了,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孙小勇披着国旗绕场一周,跑得是当时最快的速度。孙大勇看着电视屏幕,很久都挪不开视线。他拿起电话想打,又放下了,发了一条短信:“好样的。”发过去了,那三个字在已发送箱里呆了一晚上,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孙小勇回电话,说年底还有比赛,争取再破纪录。孙大勇说:“不急,你那个膝盖旧伤当心着点。”他在新闻里看到儿子吐槽过老伤复发,特意让小李去药店买了膏药,想寄又忘了,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只说了句“好好训练”。

  刘建军的儿子考上深圳中学全市最好的中学。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爸也高兴,不说什么,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一条微信:“儿子争气。”他妈回了三个笑脸,又补了一串鞭炮的emoji。刘建军打电话给刘建芳报喜。刘建芳说:“哥,你儿子有出息。”刘建军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别的,问了句:“你啥时候回来?”刘建芳说忙完这阵就回。

  两千零一年秋天,林芝去松岭小学参加秋季运动会。晏阳请他给获奖的孩子发奖牌。林芝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牌,递给一个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孩子。他们喊他“林爷爷”,他愣了一下,笑着应了。回到办公室,晏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林芝说:“晏城哥,你猜今天孩子们叫我什么?”

  “林总?”

  “不是。”

  “林叔?”

  “不是。”

  “林爷爷?”林芝笑了。“我有那么老吗?”晏城放下文件,看了他一眼。“不老。”林芝摸摸自己的脸,晏城没说话。窗外凤凰木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片。

  年底,宝安二期提前两个月竣工。孙大勇在工地上放了一挂比封顶时还要长的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很久,震得停在不远处的电动车警报都跟着叫了起来。孙大勇站在那排新楼前面,拍了张照片,发给孙小勇。孙小勇在训练间隙回了四个字:“爸,你厉害。”孙大勇把手机揣起来,在工地上站了很久。张秀英的小女儿上小学了,也在松岭小学,背着她姐当年背过的旧书包。小女儿听话,学习也好,张秀英跟周建军说比她姐强。周建军正在吃饭,没应。张秀英知道他不爱听这个,就不提了。

  两千零二年春节,深圳下了雨,不大,绵绵密密的。

  王凤娟还是做了一大桌子菜,比去年更丰盛。李树生坐在桌边,手里没拿刻刀。他刻不动了,手没以前有力了。王凤娟给他夹菜,“多吃点。”李树生缓缓点了个头,吃得很慢。

  孙大勇一家来了。孙小勇穿一身运动服,比去年更结实。小李穿着刘建芳做的旗袍,大红色的,过年穿喜庆,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是晏阳寄来的新年礼物。周建军一家来了,周念恩也回来了。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很有设计师的样子。周建军看着他,没说话,帮忙点鞭炮去了。陈小明一家来了,两个女儿穿着一样的裙子,头上扎着一样的蝴蝶结,站在一起像对双胞胎,拉着刘建军他爸的手问“爷爷爷爷过年好”。刘建军他爸笑着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分给她们,一人一个。

  刘建芳从上海回来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绣着梅花,头发盘起来,比去年见时又年轻了些。王凤娟拉着她的手说:“建芳,你越来越年轻了。”刘建芳说王婶您也越来越年轻。两个人笑着,李树生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年夜饭吃到一半,黄哥来电话了。他声音比去年又小了许多,孙大勇把手机开了免提,他喊了一句:“凤娟姐,过年好!”

  王凤娟也喊:“过年好!”

  “林老板在不在?”

  “在!”

  “晏老板呢?”

  “也在!”

  黄哥在电话那头说:“你们都好好的。”王凤娟说:“你也是。腿好些了吗?”黄哥说好多了,老伴不让走远,家门口转转还行。挂了电话,王凤娟擦了擦眼角,嘴里说着“这人”。

  烟花放起来。深南大道上还是那么热闹,松岭大厦顶层还是那么安静。

  林芝和晏城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升起来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又消失在夜风里。

  “晏城哥,咱们公司二十多年了。再干个几十年?”

  “那就再干几十年。”

  “那会儿你都九十了。”

  “九十也能干。你看王婶,七十多了还能种菜。”

  林芝没说话。远处的烟花又炸开了,红的绿的,照亮了整片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晏城。晏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两张当天的电影票,上面印着《英雄》,张*谋的新片,刚上映。

  “明天去看?”

  晏城看着那两张票,上面盖着电影院的日期戳,颜色还有一点潮。“好。”他把票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林芝又开口:“晏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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